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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孟纠(三) 穿过冻云层 ...

  •   穿过冻云层,眼前便是狭长的走廊。雕栏玉砌,檐牙高啄。孟依依自长廊向外看去,除了绵延不尽的冻云层再无其他。神界冰冷,且毫无生气。那么住在这里的人呢?也是那样一个冰冷的人吗?孟依依跟着精灵往前,然后停在一座府邸面前。府邸之上的门匾写着仙君府三个字。
      “我只送你到这里。”那个精灵停了下来,“仙子请。”
      孟依依有些犹豫。那个精灵又说:“仙子不必担心,不论仙子在里面看到什么,只要仙子想要离开,踏离这座府门的那一刻,就能够去到仙子想去的地方。”意思就是非得进这座府邸不可了呗。孟依依这么想,但对这座府邸生不出半点敌意和戒备的感情。精灵随风消散。孟依依走入那座府门。
      踏入仙君府的那一刻,亭台楼阁全部消失,除了身后的大门,只余下一片混沌,以及混沌之中一张冰床。冰床上躺着一个人。雾气缭绕的,孟依依看不清躺在床上的那人的模样,但无端觉得熟悉。孟依依刚打算靠近,躺在那里的人突然就坐了起了。她吓了一跳。可仔细一看,躺着的人还是躺着的,坐起来看向她一脸不高兴的,大概只是躺着的人的一缕魂魄。她恭敬地拱了拱手:“这位上神,小仙误闯此处,无意叨扰。”“上神?小仙?”那位上神看起来更不高兴了。他按了按太阳穴,然后朝着孟依依勾了勾手:“过来过来。”秉持着要做一个尊老爱幼的小仙的理想,孟依依乖乖走近。走到上神面前,只见对方抬起手就往她额头上狠狠弹了个脑瓜蹦。孟依依捂着额头,大概是没料到这一缕虚魂都能有这样的本事准确击打,但奇怪的是,身体下意识的反应没有惊诧,而是觉得习以为常,以至以为这样的行为是理所当然。
      玄衣无语:“我就这么一会儿功夫没有在仙界,你就是这么被人欺负的?”
      孟依依才要反驳,突然觉得脑袋里涌入了很多奇怪的东西,有画面也有声音。她捂着脑袋又退后了几步。脑袋里关住的那个匣子被轰然打开,里面的东西发了疯似的肆意乱窜,然后又逐渐归位。脑袋又胀又痛,就好像一直坠在后脑勺的那块秤砣终于落地。可随之而来的没有预料之中的欣喜,全然被苦涩覆盖了去。如同时光倒转一般,她看见自己从冥界暗色的天空穿梭至仙界的云层,看见陆言之后退,江落梨后退,所有的云层、途径的仙人,楼阁前翻飞的幕布皆在后退,她看见自己渐渐缩小的身形,看见在白泽洞的五百年,看见孟纠与叶茯苓的大战,看见无数个在仙界生活的日夜,看见昆仑墟,看见芜渊。百余年人生中曾经历的苦难在这一刻如同海浪一般席卷而来,结结实实地把她往沙滩上一拍。她差点喘不过气来,就像是海边濒死的海洋生物,她在眩晕中跌倒,然后匍匐在地。最后与当初的记忆合并的是冥界的天空,她日夜面对的那孟婆汤锅,以及牛头马面笑眯眯的可爱的脸。
      此刻哪怕孟依依不愿想起,也全都想起来了。她幡然回头,却觉得在仙界的时间不过徐晃,眼前唯一真切的,是在冥界陆言之奔赴而来的那张灿烂的笑脸。
      仙界的闲言碎语在同一刻涌入她的耳蜗。嘈杂的,浮躁的。她想听不想听的,统统都听到了。她突然无比怀念冥界,迫切地想要回到哪怕暗色的地方去。一如多年以前,孟依依抬起头,看向玄衣:“师父,我爹,到底是怎么死的?”
      孟依依在回溯的记忆中看得无比真切。确确实实是她把那匕首捅进了孟纠的身体,哪怕是孟纠半强迫半勒令着,可她握住匕首的事情是不可更改的事实,既如此,为什么玄衣这个将规则视为比生命更重要的法则的人会为她开脱,会以小惩代替大诫,这说不通。
      玄衣眼色一凛,他万不料想孟依依会失忆,也不曾想到仓促帮她恢复记忆,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泪流满面的小姑娘问出的第一句话竟然关于孟纠。
      玄衣的沉默让孟依依很不舒服。她埋头开始回忆,按照彼时她爹孟纠的状态,哪怕没有那把匕首,孟纠的死都已经是注定了的事情。比起死亡更叫人觉得胆战心惊的,是孟纠死前的状态,浑身的皮肉褪去,随之而来的是尖锐的甲片和恐怖的异状硬块。妖主的诅咒抑或者是当是时的叶茯苓当真有这样强大的力量吗?仙妖大战已到了末尾,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能叫孟纠变成那副模样。她跌下云头的时候,身后明显感觉到了一股推力,陆言之不可能那么做,那么仙界又会有哪一个人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她莫名觉得这和三清镇内她依旧没有想明白的那部分有关。可此刻再想到三清镇,竟然只剩下了三清镇三个字,再无其他内容,孟依依的第一反应就是玄衣做了手脚,玄衣或许根本什么都知道。
      “师父,”孟依依说,“您最好和我说实话。不然,不管是挖出自己的心脏以自证清白还是翻遍了整个冥界找出生死簿,您知道的,以我的性子,我做的出来那样的事情。”仙界有一汪赤水,将仙人的心脏投进去,就能够看清她这辈子做过所有的违心事。池子愈发污浊就说明这个仙人做过的事情愈是该受万劫不复之刑法。可是失去心脏,仙人也再没有了性命。死后的审判没有任何意义。除非蒙受的不白之冤已经到了这般地步,不然没有人会想到用这个法子。
      “够了。”玄衣打断,“孟纠,被腐浊成妖了。”
      “什、什么?”仙人若是抛弃了仙人的身份想要成为妖界的一员,不过是忍受了脱去仙骨的痛苦获得妖骨便有机会。薛瞳作为本就是妖的个例也不过也是在此规则之上付出更惨痛代价的转化。可腐浊不一样,腐浊意味着身躯破损,灵魂易散,是在外界干扰之下产生的结果,意味着孟纠是被迫才变成了妖,且还是妖界最下等低级,人人可屠的妖物。哪怕姑且不谈孟纠忍受的痛苦,此后将经受的折磨。作为仙界的战神,这无异于把他的自尊、骄傲,所有的一切都踩在了脚底下。“他现在……”孟依依不敢往下说。玄衣接上:“他现在不过妖界尚未成型的血肉。哪怕要练就妖身,也需要废颇大的力气,吃不少苦。练就了又如何呢?练就了也不过是妖界最低等的东西。”
      这和死了有什么区别?还不如在仙妖大战就此死去。“帮不了他吗?”孟依依问。玄衣摇头:“事情已成定局。没有人帮得了他。”孟依依看起来很难过,玄衣扯开话:“仙界又在拿这个跟你说事儿?”孟依依木楞楞地点了点头,轻声:“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吧。我想了想,要自证,恐怕只能够去找那本生死簿了。”
      “没有生死簿。”玄衣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可以称作是悲伤的表情,“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生死簿了。”
      “怎么、怎么会没有生死簿了?”孟依依问。玄衣收敛了此前的表情,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我烧掉了。”“您烧掉了?!”孟依依倒是不想玄衣竟然会有这样大胆子,但话至此处也不是胆子的问题了,而是以玄衣的性格,怎么可能做出烧生死簿这样的事情。她来不及细究,那么当下最大的问题就是,既然如此,她该如何自证呢?玄衣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孟依依面前,颇为嫌弃地掐了掐她的脸:“你脸上这层东西是怎么回事?”孟依依想到了藏好的还有两个桃子,她老老实实拿到玄衣面前:“别人给的桃子。我吃了一个,就变成这样了。也不知道效力有多久。师父您快看看,这两个也是一样的效果吗?”玄衣拿过一个桃子,掂了掂:“我现在还没有办法离开神界,有了这个就方便了些。我拿它做一个我的分身,你带着它去找天帝,他便不会再怎么为难你。”
      玄衣既然说了,就有不被发现的把握。只是孟依依奇怪:“师父您什么时候飞升成神了?现在又是为什么不能离开神界啊?还有!我才发现我的元灵是棵那么厉害的扶桑树。我从前没生出元灵的时候您还骗我是什么花花草草的!”
      玄衣刮了刮孟依依的鼻尖:“哪儿来这么多问题啊你。”他有意无意挡住了孟依依看向他躺在冰床上身体的视线,将桃子往地上一滚,白色的光漩缭绕之后,一个“玄衣”站在了两人的面前。“至于最后一个桃子。”玄衣说,“这是你的机缘,会有用到的时候的。走吧,回仙界去吧。”
      妖界。陆言之靠着薛瞳给的那迷毂树枝进了妖界的皇宫,见到了苍离。苍离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那截迷榖树枝,看起来莫名有些委屈。陆言之谨慎地后退了一步,苍离便丢了个眼刀子过来,恶声恶气:“你要什么?”
      说实在的,苍离这个反应,陆言之反倒有些高兴,看来薛瞳在妖界的这么多年没有受委屈。陆言之开口:“薛瞳说,妖界能找到孟纠。”苍离负手,把迷榖树枝攥在手心:“你们师徒可真有意思,玄衣仙君数年前也来问我找孟纠。”“孟纠,真的在妖界?”起初薛瞳让他来妖界找人的时候,陆言之还是半信半疑的,可如若师父也曾动过这样的念头,便说明孟纠在妖界是毫无疑问的事情。可既然如此,孟纠为什么不回仙界呢?
      苍离歪了歪头,示意陆言之跟上。妖雾自衣摆处散开,从苍离身边蔓延至陆言之脚下,对苍离而言,妖界土壤所及之地,皆是他能够不受任何界限到达的地方,随着妖雾弥漫,周身场景变换。陆言之停下脚步的时候,已经跟着苍离到了妖界的荒郊。荒野里缀着一轮残月,月下是一座座孤坟。漫天的黄沙为背景色,浓墨重彩的血腥气作为基调,此处蛮荒,连时间都不肯留下烙印。陆言之不敢想,那个于战马之上如同会发光一样的战神会堕落到这种地方。苍离朝着一座寻常的小坟包使了个眼神。陆言之看了苍离一眼,走到那座坟包面前。
      坟前的石碑没有镌刻性命,只留下了几道掺杂了鲜血的指印。微弱、几不可察的呼吸自土堆下传来,此处绵延的妖气浓厚,没有半点仙人存留的味道。甚至不用猜测,陆言之便能得到结论,恐怕孟纠碰到的是比死更为艰难和痛苦的事情。“将军?战神将军?”陆言之紧皱着眉,心脏剧烈跳动,他局促而不安,朝着那座枯坟,低声在喊。那脆弱的呼吸声暂停了一瞬。像是得到肯定一般,陆言之退后了数步,转头就要走。一直负手站在一边看热闹的芜渊问:“不是找你们的战神将军吗?不找了?”陆言之满是纠结,他不忍心把那位高高在上的战神将军从尘土里拉出来,让他重新站在昔日的同僚面前忍受本不必要的眼光。留在这里既然是孟纠自己的选择,是不是干脆就让孟纠的句点划在这里比较好。
      “言之。”熟悉的声音传来。陆言之蓦地顿住了脚步。他缓慢地转过身,看到了从坟包之后踉跄站起的孟纠。
      战神依旧,却不再依旧。
      坟包下的呼吸声明显急促了些。孟纠无奈轻笑了声:“吓得。”昔日仙界的战神站在荒芜里,他面上带着黑色的硬甲以及血色的伤疤,伤疤处还隐隐残留着血肉斑驳的痕迹,右眼凹陷。颈部的伤口挂着脓水。他的身体再没有完整的人的形状,爬虫类的甲壳和兽类的皮肉粘连在他的身上。他跛着脚,没有任何能够支撑住身体的东西。看见陆言之张皇的模样,孟纠笑得一如往常:“你也被我吓坏了?别怕言之。几个月前,我还是腐肉血污一滩呢。”
      “言之。”陆言之听见那个一直以来如山一般挡在仙界面前的前辈说到,“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战神孟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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