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家小卖部》易珞谷

4、第四章

　　最近解沛恩发现，她就只能在早上的时候碰到李秀雨。

　　两人似乎达成某种默契，他每天六点半就侯在小卖部门前，解沛恩下楼开锁，他帮忙把门抬起来，进去买一个一块钱的面包。

　　然后一天之内都看不到他的身影。

　　周六那天晚上，他也没来，听说是因为打工的地方出了一点事情，解沛恩又和他约了下周六。

　　她说过要请他吃饭，就一定会做到。

　　就像她发誓会送老狗一程，她也竭尽全力去做了。

　　今天，她打算唱歌哄它。

　　解沛恩抱着刚从隔壁卖废铁的袁老头那淘来的二手吉他，调了调音，便开始唱歌。

　　她从刘奶奶那借了一个小马扎，坐在店门口，老狗被她强行从后院抱过来晒太阳。

　　那是一首语调很柔和的英文歌，据说作者是写给抑郁症患者的。解沛恩也不知道对狗有没有用，唱就是了。

　　老狗爬在那里，哄了好几天，它最近终于对解沛恩有些反应了，对解沛恩的动作也不再全然无视，听完歌之后还晃了晃尾巴。

　　刘奶奶也在听她唱歌，她问道：“你这个是英文吗？”

　　解沛恩点点头。

　　刘奶奶有些怅然若失地说：“阿秀的妈妈也会唱英文歌。”

　　“阿秀的妈妈？”

　　刘奶奶开始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阿秀的妈妈啊，是咱们县城的第一个大学生，长的漂亮，唱歌也好听，那学习更是顶呱呱的。”说着，她还竖了个大拇指。

　　“然后她在大城市里面嫁了个大老板呢。”刘奶奶说：“但阿秀生出来之后，他奶奶嫌阿秀说话磕巴，他爹也嫌阿秀。”

　　“不知道怎么的，阿秀妈妈就和那男人离婚了，带着阿秀回来了。”

　　“秀秀带着个孩子，还操持着家里面许多事情，很快就累倒了，没了，留阿秀一个人孤零零的。”

　　解沛恩想到李秀雨每天早上都只买一个最便宜的面包，之前她还以为那是李秀雨的早餐，后面刘奶奶才告诉解沛恩那是午餐，晚上再去打工那里吃晚饭。

　　半大小子中午只吃一个小面包，怎么可能会够？但是少年人自尊心强，不愿接受别人的施舍，再苦再累都是一个人熬过来，刘奶奶只能时不时地让李秀雨来店里面帮帮忙，要么换换灯泡，或者搬搬东西，再借口留他吃一顿饭。

　　解沛恩若有所思，“那阿秀的爸爸没给他抚养费吗？”

　　说起这件事情，刘奶奶就生气，“给了，还给了好大一笔钱，阿秀妈妈走了之后，就把阿秀交给她哥哥，哪想到阿秀舅妈是个混的，自己把钱吞了，把阿秀给赶出了家门！”

　　“这些年来，阿秀过的苦啊……”

　　解沛恩想想也是，她曾经也想过如果没有遇到小阿姨，她又会是一个怎样的情况？估计比流浪狗都不如吧。

　　刘奶奶又换了个话题，她说：“我感觉你店里生意不错啊。”

　　解沛恩直言不讳道：“大概是因为我长的漂亮吧。”

　　店里面没有收银的系统，一直以来她都在手写记账，姑奶奶也有个小账本，她翻一翻就知道了。

　　姑奶奶在的时候，有家小卖部每天收入才四五十块，但换了解沛恩在，直接翻了四五个倍，来买东西的还都是些小年轻，随便一想就知道是为什么。

　　刘奶奶又问道：“你最近都不打算进货吗？”

　　解沛恩含含糊糊地“恩”了一声。

　　刘奶奶戳着毛衣，笑道：“能理解，你是大城市来的孩子，早晚也要回到大城市去，不会在这里耽搁很久。”

　　解沛恩没说话，只是沉默地抚摸着老狗有些硬的毛发。过了一会，她才问道：“刘奶奶，我姑奶奶是个怎么样的人啊？她当初为什么把小卖部留给我？”

　　而且，姑奶奶留了那样一封明确的遗书，说明是知道有她的，但整整十三年，从解沛恩被收养到长大成人，她都没有见到过姑奶奶一面。

　　刘奶奶似乎也明白她真正想问的是什么，面容慈祥安宁，祥和地说道：“你姑奶奶十三年前，去过龙城一趟。”

　　解沛恩眉头皱了起来，她从不怀疑小阿姨会隐瞒她，她认识的小阿姨一直都是光明正大、堂堂正正的人，那其中估计另有隐情。

　　果不其然，刘奶奶下一句话说的就是：“不过她没让你知道，也没有让你养父他们知道。”

　　“你被有钱人家收养，过的肯定会比跟着她那么一个孤寡老婆子好，所以她就悄悄的去见了你，不敢让你们知道，怕那有钱人家对你有隔阂。”

　　“但她心里面总是惦念着你，毕竟有钱人家关系总是很复杂，她怕万一那家人以后有了自己亲生的孩子，就不要你了，在那个时候她就提前写了遗书。”

　　“她给你留了个家，就算哪天，你要真被那家人赶出来了，你也有个归处。”

　　“但好就好在，那家人对你一直都好，她个老婆娘也能安心的走了。”刘奶奶露出一个笑，露出一口的缺牙，“那家人把你养成了个很好的姑娘，养成了个人才，你姑奶奶会高兴的。”

　　解沛恩这才明白，有家小卖部中的“有家”不是个量词，而是一种祝福。

　　希望她一直有家，有个归处。

　　解沛恩捏了捏鼻梁，心里有种难言的酸涩。她一开始对姑奶奶其实没有什么感情的，没见过，对于她来说就是一个陌生人。

　　现在突然间知道，有个人一直在惦念着她，她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解沛恩从小就是一个感情丰富的人，别人待她如何，她便以同等的感情回报别人，心里面还总是有种莫名的正义感和操老妈子的心。

　　她童年受过太多的苦楚，小阿姨一家治愈了她，让她回望那个悲惨的童年时也能够释然，所以面对别人的爱和痛苦也能感同身受。

　　忽然有一天，她又得到了一份珍贵而深厚的感情，她想要回馈那个人，却发现那个人早已经离去，只在这里给她留了一份礼物。

　　她忽然有些无措。

　　晚上十点钟，手机准时响起，她正坐在姑奶奶的房间里面看着那张黑白遗照，手里面有一本很薄的相册。

　　照片里的老人有些瘦，但是很有精神，她不笑，看着有些严肃。解沛恩不知道，她生前是一个怎样的人，相册里面的照片少的可怜，只有十多张。

　　有两张是她穿着龙城附小的校服照的，从角度看应当是偷拍的；有一张姑奶奶自己的全家福，照片里面有姑奶奶的爸妈姐妹；还有一张解沛恩家的全家福；剩下的照片，就是她和刘奶奶、李奶奶、王奶奶的照片。

　　她没有家庭，也没有家人，可记录的东西少之又少，付出感情最多的就是有家小卖部，那是留给解沛恩的后路。

　　她不知道姑奶奶是怎样的一个人，喜欢吃什么，平日里喜欢干什么，有没有什么目标和愿望，她在自己的脑子里面除了一张严肃的遗照，竟然没有更多的印象。

　　解沛恩接起电话，对面两个小孩和他们家的毛孩子已经等很久了。

　　她有气无力地和他们聊了一会，沛音问道：“你又不开心了吗？”

　　解沛恩说：“突然很难过。”

　　沛音张着一双天真的大眼睛，奶声奶气地说：“那你和我们说，难过就飞走了～”

　　解沛恩和她讲了这个陌生却对她情深意重的姑奶奶，沛音听了之后，“嗯……我觉得我帮不了你，但我可以找妈妈帮你。”

　　解沛音将手机递给了小阿姨。

　　小阿姨没接，她正摊在懒人沙发里面，嘴里面叼着根电子烟，手里握着手柄，在和小白打游戏。

　　沛音将手机放在妈妈的耳朵附近。

　　解沛恩又重复说了一遍，她能看到屏幕里面小阿姨一直保持着一个表情，神色淡淡，听完之后，她扬了扬下巴。

　　沛音轻车熟路的把电子烟拿了下来。

　　“蠢。”小阿姨吐出一个字。

　　解沛恩表情都没变，全家人除了她小姨夫，全部都被小阿姨骂过蠢，包括她那个在外面叱咤风云的养父，回到家里面对妹妹都要被骂。

　　“我觉得你的脑子大概是学哲学学成浆糊了。”小阿姨说：“你觉得你姑奶奶是一个怎样的人？”

　　解沛恩思索了一会，回答道：“好人。”

　　“那不就行了，她就是一个好人。”小阿姨继续说：“你不需要从别人嘴里面知道你姑奶奶是一个怎样的人，因为每个人所站的利益角度不同，所说的每个人也是不同的，别人嘴里的人，压根不是真正的他自己。”

　　“对于你来说，你觉得她是一个好人，那就是一个好人，至于她的过往一切，除了她自己，实际上没有人真正知道她当时在想什么。”

　　解沛恩在电话那头安静的听着，脑子里面却慢慢勾勒出一个人影。

　　那会是怎么样的一个老人呢？她爱笑还是爱板着脸？她喜欢吃酸的还是喜欢吃甜的？

　　小阿姨的声音还在继续，“你根本不可能彻底的了解一个死人的过往，也不可能和她谈心交流，甚至就算她活着，人也是会撒谎的，你怎么知道她说的就是她想的呢？人是不可能彻彻底底了解另外一个人的，你只要知道她是一个对你好的人，这就足够了。”

　　解沛恩顿时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脑海中那个人影慢慢充实了起来。
　　根据她留下的衣物来看，老人身量不高，但是爱干净。
　　邻居们都对她很友好，她应当也是一个和善的人。
　　她年轻的时候是人民子弟兵中的一员，做事情干脆利落。
　　极为重视感情，也爱为他人着想……

　　一个热爱生活的老人的形象在她心中越来越明显。

　　但她还是吐槽小阿姨：“您这也太唯心了吧？”

　　小阿姨轻笑一声，“你要是想唯物的了解一下你姑奶奶，估计我明儿就要从龙凤观给你请个道长来了。”

　　“按照你说的，她不想打扰你的生活，隐忍了许久，只想你好好的，结果你现在因为她急成这个样子，她知道了也不会安心的。”

　　“你要是真的想要回报她，那就在她留给你的家里面认认真真的生活一段时间吧。”
　　在这块地方生活一段时间，她早晚能够将心中的那个人物的形象勾勒的饱满。

　　解沛恩总觉得小阿姨从来都是歪理，但不可否认，小阿姨的歪理却比任何道理都让人信服。

　　起码对解沛恩来说很有用。

　　“要我帮你把你的被子和衣服邮寄过去吗？”小阿姨又问道：“我觉得以你的浆糊脑子，你铁定不知道过几天寒潮就来了，贡县又没暖气，你个傻狍子铁定要挨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