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也》南来的风

3、第 3 章

　　第三章

　　萧家楼里的人情甚是寡淡。不是十几岁的少年郎没有血性，而是因为他们懂得一入萧楼性命便不由得自己做主。今日同床共眠的兄弟，明日便可能命丧黄泉，少年们在进萧楼之时便被要求斩七情断六欲，专心为萧楼服务。

　　因为任务艰难，大多数刺客会在二十多岁的时候选择隐退，因为他们的身体已经受到重创，无法通过萧家楼的考核，更无法再继续完成任务。基本上极少有人能在二十五岁之后还能够留在楼内，当然，有很大一部分刺客无法活到二十五岁。

　　萧如也原准备过几日就跟总管报备自己的情况，但是顾停云的到来将他的计划打乱了。这么多年他不是没找过顾停云，但是因为萧家楼戒备森严，内部人员无法私自与外界通讯。他只有在每次任务之后才有片刻时间去打听那人。他已经把那周围的人都仔细的问了个遍，却无一人能认出他口中之人。

　　萧如也自小失去亲人，又在萧家楼这险象环生的地方长大，这里教导他的从来便是杀人与保命，他从未被人精心照顾过，也从未体验被疼爱的滋味。

　　十三岁那年，顾停云救了他的性命，还与他共处了一段时间，时间虽短，但是顾停云对他的好是他从未体会过的。，因为顾停云，萧如也觉得自己与萧家楼里的众人不同了。他不再视自己的性命如敝履，他还想着有朝一日出了这萧家楼，还能找到那人，亲口对他道一声谢。

　　萧如也从此有了念想，日日思夜夜盼，想着能平安的活到二十五岁，出去找那人报恩。可是现在顾停云来了，他便不能走了。

　　顾停云出师之后便做了江湖游医，他生性自由不愿受拘束，便四处闯荡，四海为家。最近这段时日，他总听人提起萧家楼要招一个医师，薪酬极高，却无人能经得起考验。顾停云觉得新鲜，便去一试，没成想却误打误撞成了这儿的医师。顾停云没想好在这儿留多久，但是他想着既然木已成舟，不如随遇而安。

　　说实话，顾停云还挺喜欢这里的。每日看着年华正好的少年郎练武，被好吃好喝的伺候着，薪水比起之前做游医不知要高上几十倍。逍遥了那么多年，现在一下子定下来了还有些不习惯，但是又不能随意出门，只能在这些少年人身上找乐子。

　　顾停云觉得奇怪，这边的人除了总管事偶尔跟他说上几句话之外，别的人都不爱讲话。他也曾想着跟别人搭话，但是他们都用警惕的目光看向他，问十句也回不了一句话，顾停云虽脾气好，但也不愿意自己找气受，便不再去找他们了，自己一人在房中看书。

　　萧如也观察顾停云有几日了，却不敢贸贸然去找他。他的语言表达能力极弱，怕自己说错了话惹得那人不高兴，于是想着先把他的喜好打探清楚再行动也不迟。

　　可还没等他观察完毕，萧如也就被安排了任务，在一朝廷重臣家中窃取一颗夜明珠。夜明珠被置放于暗室，萧如也着实费了一番功夫才探查到它的位置。他想到那暗室定会有机关提防偷窃之人，尽力躲避却依旧带上了些皮肉伤。

　　不过萧家楼的人习惯于负伤，萧如也面不改色的将夜明珠交给上级，却在医馆的门前踌躇着不敢前进。现在已是子时，那人大概已歇息下了。自己的房间也有些常备的药物，但不知怎的，萧如也就是不想回去。他的心里隐隐冒出些期待来，连袖口被鲜血浸湿也没有察觉。

　　顾停云夜中醒来，闻到些许血腥气一下子直起身，随手将外袍一穿，打开了房门。门外是几天前遇见的那个小朋友。他的脸色苍白，眼珠透着盈盈水光，睫毛轻颤，嘴唇微泯，看起来好不可怜。顾停云被美色所惑，竟迟疑了一会。直到看见萧如也袖口向下滴落的血珠，才赶忙把人拉进屋内。

　　顾停云忙着给蜡烛点灯，萧如也就坐在板凳上细细的看着他。顾停云的衣裳没穿好，从领口处漏出一大片莹白，长发如墨一般垂在胸前，时不时的掠过精致的锁骨。烛火点燃，泛黄的光充斥了整间屋子，顾停云一抬眼，便是萧如也愣神的模样。

　　“喂，你怎么看起来总是傻傻的样子，莫不是...脑子被打坏了？”顾停云调笑道，抬手往伤口处探去。墨色的衣物遮住了伤口，只能看见肩头有蔓延开的湿润。一路沿着袖口往下，地面上已经积了一小摊血迹。

　　顾停云收敛起神色，忙着帮面前的人褪去衣裳。萧如也猛的一闪，低声说：“我自己来。”
　　顾停云只当他不喜别人触碰，转过头就去拿药箱。在处理伤口的时候偶然一抬眼，只见之前苍白的脸色染上了红晕，耳廓也是通红的。

　　原来是害羞了。

　　顾停云觉得惊奇又觉着他可爱，看惯了那些冷漠的少年郎，便越发觉得这人与众不同都于是便起了些逗弄的心思。“怎么，这天也不热啊，你脸怎么变得这般红了。”那人没说话，顾停云觉得这人的皮肤变得更灼热了。

　　“你叫萧什么来着？萧...萧如也。这名字倒奇怪。我该叫你什么好呢？小如？阿也？”顾停云摇了摇头，觉得不好听。萧如也把头侧过来，看着顾停云絮絮叨叨的样子觉得新奇。顾停云得了回应便又开了口。“我叫顾停云，比你应该大不少，那你就叫我停云哥哥吧。来，叫一声给哥哥听听。”

　　萧如也又把头转了回去，顾停云想来他也不会答应自己。细细的处理完伤口之后把药箱合上站起身来。

　　“停云...”顾停云回过头，少年人声线低沉，喊人名字的时候莫名显得缱绻。已是深夜了，屋内屋外都安静的很，只有烛火偶尔迸发出噼啪的声响。萧如也只穿了一件里衣，一张脸在墨色长发的包裹下显得极小。只见他轻轻咬了下唇，泛白干裂的嘴唇氤氲出红润来。

　　“停云...哥哥。”

　　顾停云喉咙发干，心飞快的跳了起来，暗想自己真是太久没见着人了。他尴尬的清了清嗓子，叮嘱萧如也要按时过来换药。萧如也点了点头，看起来有些低落的样子。许是那声哥哥讨好了他，顾停云鬼使神差的开了口：“这么晚了，要不你就在我这里睡下吧。明儿一早再回去。”萧如也猛的睁大眼，满脸的不可置信。

　　“你要是不嫌麻烦回去也行。”顾停云紧接着补了句。萧如也摇了摇头，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这里唯一的床铺。顾停云看着他的样子不自禁笑了笑，在橱柜里翻了床新被子出来，将床一分为二。又拿了件新的衬衣递给萧如也。“时候不早了，你快换件衣裳吧。”

　　过了一会两人并排躺在了床上，已是深夜了，但是两人都没有睡意。顾停云好不容易找着个人跟他聊天，自然是不肯放过的。

　　“为什么你们这儿的人都不爱搭理人啊，我看起来不像个好人吗？”黑夜里顾停云的声音不自觉的变小，柔和的嗓音在萧如也耳边回荡，萧如也一直紧绷着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

　　“不是...”萧如也回答的很慢，像是在斟酌着用什么话回答比较好。“是他们...是他们不好。”又紧跟着添了句：“你很好。”

　　顾停云笑道：“你说他们不好，那你又与他们有什么不同？”

　　“我与他们并无不同之处。我...我也不好。”萧如也的声音有些闷。

　　顾停云急忙打断他“谁说的，这儿就你一人愿意同我说话，还相信我。你是我来这萧家楼交的第一个朋友。”顾停云翻了个身，面朝着萧如也，萧如也侧过头看向他，顾停云的眼中似有星星闪烁。“我以后就叫你阿萧可好？”

　　“这里的人除了你都姓萧。”萧如也有些不开心，言外之意显而易见。

　　“可是...”顾停云笑了，一双桃花眼弯成好看的形状。

　　“我唤作阿萧的只有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