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不渡》尘innocence

3、第 3 章

　　03

　　遐川公子在眉城逗留两日，于第三日清晨出发，景秀与奉彤送行。
　　景秀负责将郡王府送给祥王的贺礼装上马车以及整理官员们的礼单，奉彤闲无事做，钻进遐川公子乘坐的大马车。
　　车内柔软宽敞，侍女们正给金兽嘴里喂香饼，满车甜腻腻的缭绕香气。
　　奉彤闻了几口便忍不住捂嘴咳嗽，[咳咳咳……这是什么味道啊！]
　　[嘻嘻，启禀公子，这是御赐的龙华香。]贴身侍女咏扉笑着给奉彤送上茶水，[落瑛公子请坐。]
　　奉彤谢过，坐在铺了雪豹皮的长躺椅一角，而遐川公子恹恹地蜷缩占据躺椅的另外大半边，吸着香味闭目养神，十三岁的孩子却一副老气横秋的贵态。
　　纵然自己和景秀是一笔烂帐，可天生热情的奉彤还是忍不住为小不点担心。
　　[此番去往镇天城，不知祥王大人会怎样待你。]
　　[与其为我担心，何不多想想你和秀王的事。]果不其然，小不点不领情。
　　[你要走的，是一条艰险之路。]
　　遐川公子猛地睁开眼睛，那刀剑开刃般的锐利令人心惊，[我知道，那又怎样？]
　　[你若走错一步，恐怕以后我就见不到小不点了。]奉彤苦笑。
　　[……我不会输。哼，不试试怎么知道。]遐川公子坐起来，奉彤为他披上披风，他呆呆坐了一会儿，忽然道，[那个老姑婆不死，你和秀王的事就没个了结。]
　　[了结？！]奉彤自嘲地笑笑，[不是已经了了嘛。他是王爷他要延续香火，我这辈子是毁了，总不能拉着他一起受难来寻找我自己心里平衡吧？想要孩子就去找女人生，反正我是生不出来。]
　　遐川公子抬起头，[你觉得你输了？]
　　[我没输，只是没有赢而已。何必执意论输赢？赢的代价太沉重，我不希望景秀为我背负太多。我也是男人啊，要为他着想，为他付出。呵呵，说白了，我想宠他。]
　　[……哦。]
　　[也许有一天你会明白，为心爱的人拔下鬓角白发的心情。]
　　[奉彤哥，我叫减澜。]遐川公子忽然郑重地对奉彤说，他素来以冷漠刁钻伪装自己，此刻不知怎的勾动心弦，目露感激，语带温柔，[你对我有恩，我却害你伤心，如若有机会容我报答你的恩情，若敢推拒，天理难容。]
　　[小不点……好，我记住了，前途未明，自珍自重。]
　　奉彤拱手一揖，扭头跳下马车，不愿回头。
　　他心爱的男人正在马车外等他，眼神交汇的瞬间，省却千万句言语传递。

　　行进中的马车上，减澜在舞刀。
　　与其说舞，不如说是练。那一招一式凝炼流畅，快打流水慢打烟霞，毫不加入力度与速度的，漫不经心的练习。
　　然而明眼人可以看出，他最擅长的兵器是剑，而不是这把华而不实的凤翎刀。
　　减澜的刀法中，遗留着浓厚的软剑风格，外旋刺，截杀，碎步，抽击与连环刺。
　　这些痕迹是他从小练习软剑的刻印。
　　那把与父亲骸骨一起封存在大神宫的剑叫晟月。
　　很小的时候，没有剑高的时候，在那个肃穆死板的大神宫庭院中，父亲把他高高举过头顶，旋转，旋转，欢笑……
　　身高没有剑高的时候，已开始学用那把柔软如发却能砍断山石的晟月剑。

　　四岁那年完整的背诵出六十七章、整整九本祭神祷文，轰动绮国。
　　五岁进入皇宫与皇子皇女学习，由早已进宫作祥王伴读的、副首巫师云叔的儿子云素辰引领照顾，那个笑吟吟的兄长是他当时最想击败的对手。
　　六岁凭借晟月剑法打败大神宫中所有同龄孩子，只败给了亦兄亦友亦对手的素辰。
　　七岁那年在皇上寿辰上表演巫舞，得到飞蛟图腾纹身，然而素辰的表演更出色，他得到了雪鹰、巨蟒、灵狐三大通神纹身。
　　八岁开始代父出席巫祝仪式，从未犯过半点差错。
　　九岁那年皇上莫明患病，去病消灾仪式不停举行，大神宫里的巫人一批一批献祭，朋友、伙伴、长辈皆远去，寂寞的大神宫更加清冷。
　　十岁那年，父亲被陷害入狱，告发他的竟是他的好兄弟副首巫师，也是减澜从小一口一个‘云叔’叫得亲昵的男人……哪还有什么云叔，分明是杀父仇人云老贼！
　　这尚显稚嫩的十年，一幕一幕痛苦回忆。
　　十岁是一个最痛苦的顶峰，与最后的伙伴素辰决裂……父亲被斩首……被贬为巫奴……被大神宫追杀……被素辰亲手推入及天江！
　　乒地一声，凤翎刀脱手飞出，扎在马车壁上。
　　[公、公子！]
　　[公子恕罪！奴婢该死！]
　　一对俏丽的小侍女花容失色，跪地伏首。
　　薄薄的刀刃发出嗡地长鸣，微微颤抖着。马蹄哒哒，木轮在官道上咕噜滚动。
　　[公子……]比起生性懦弱的玉钩，咏扉勇敢大方一点，[公子息怒。可否让奴婢…为、为您取回刀？]
　　减澜没有说话，刀从手中脱出的那种无法把握的感觉震慑了他。
　　咏扉状着胆子走上去抓住刀柄，先是试探地拔了几下，丝毫未动，又用双手握了刀柄卖力地抽，那薄薄的刀刃好似在木板里面折了个弯，怎么也抽不出来。
　　内力……
　　因长久溺水而损失的内力恢复了！
　　减澜猛地一抬手，一股阴密之气直扑凤翎刀。
　　咻地，那刀好似被一根无形的线缠住，直直飞回减澜手中，刃尖低鸣。
　　一丝艳丽而满足的笑容在减澜嘴唇边慢慢扩大。
　　还真是慢啊，母亲的药。

　　通往都城镇天的路途，不过是逢场作戏和无聊的交错演出。
　　一路上不知收到多少官员们的贺礼，大部分是给祥王的，以贺礼为名头的各种奢侈品祥王想不收也不成。
　　鸟蛋大的鸽血红，熠熠生辉的祖母绿，龙眼大小的珍珠成箱堆积，颠簸中没人注意到玳瑁与玛瑙混淆，金刚石割坏了软玉。
　　一样样价值连城的贵重贺礼，可见下面这些当官的对祥王何等巴结。
　　也只有在这么一个新旧权力交锋角逐的时候才能见到这般风景。
　　年方弱冠的祥王怎会有如此大的手段和影响力，底下这些溜奸水滑的地方官尚且如此奉承巴结，更何况是镇天那些臣工大员……
　　皇弟祥王虽得圣上器重，却与槿皇后积怨深重，只因皇位承袭一事，绮国自古便有兄传弟、爷传孙的典故，可槿后有嫡出大皇子，又怎肯轻易让祥王夺走大权？圣上身体康健之时，这两人便是明争暗斗，乌烟瘴气。
　　那一年，祥王暗中传话逼父亲同他联手，父亲不从，不久便涉毒咒案下狱……
　　之后祥王党与槿后党互相陷害，祥王弄来一条[邻国延国有续命仙丹]的消息，病急乱投医的皇上信了祥王之言，派遣槿后之子丞泽前去求药，谁知那丞泽一去便莫名其妙拥兵叛变做了延国的异姓王，霎时槿后多年苦心毁于一旦，绮国大权大半落入祥王囊中。
　　这番过往之中蹊跷太多，仔细推算起来全是破绽。
　　父亲一拒绝便蒙冤下狱，云老贼马上接掌其位，前后衔接得太巧合。
　　圣上生病后完全成为祥王的发话筒，那劳什子续命仙丹，让祥王去求难道不是更妥贴？圣上却派出历练不足的大皇子丞泽。
　　再说那丞泽，明明是皇后嫡出，怎会一去邻国就忘记了朝中党人与母亲，忘记自己嫡出的名正言顺身份，投靠延国拥兵称王？
　　祥王转败为胜、权倾朝野的关键，绝对有大神宫人的策划帮凶！
　　这个大阴谋很可能是从素辰进宫做祥王伴读开始实施的……
　　云、素、辰！

　　车队停复行，大约是又收到哪位贪官的贺礼了。
　　出去看情况的咏扉跑回来，手里抱着金丝笼，笼中卧着一只小猫。
　　圆圆的苹果脸儿，牛奶色的长毛，肥嘟嘟的五短身材，圆溜溜的金色大眼睛讨喜地望着它的新主人。
　　[公子您瞧，这猫儿多可爱，您要不要抱抱看？]
　　这猫儿生得的确讨喜，减澜本有一肚子黑暗的报复和计划，生生被它的可爱吸引住，打开笼门将它抱到膝盖上。
　　两个侍女见他喜欢也松了口气，撤下笼子。
　　如此纯真清澈的眼珠，仿佛是没有仇恨、没有伤痛的……又一个我啊。
　　心中最柔嫩的地方却总是龟裂一般寸寸疼痛，如果没有后来那些苦难挣扎，过去的未来，我又会是个什么样子……
　　猫咪歪头盯着减澜，眼睛一眯，把头扎进减澜怀里。
　　减澜叹息一声，[就叫又又吧。]
　　[哎？真难得见公子您对什么东西有好感呢，之前那些大人们送的首饰和衣服竟不如一只猫儿，若是他们知道了定要悔死，呵呵。]
　　[公子，您发了半天呆，饭食都凉了……]玉钩总是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候说出败兴话。
　　减澜却没有为难婢女的心情，端起未动几口的饭菜喂给又又。
　　真无聊。
　　什么时候才能回镇天，我已经迫不及待了，想要看到仇人们惊恐发抖的表情。
　　景霄、素辰，是时候再续前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