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花成眠

1、归程（一）

　　穿过敛着水光的赭色回廊，有月牙形的拱门被层层的绿意所掩映，空气中依稀可闻月幽兰的清新香味。
　　终于到了尽头。
　　掀起琉璃珠帘，白衣的少女停下了脚步。正对的是古雅的圆桌，桌脚都调了花鸟，暗青色的瓷杯整齐的安在正中央，六米见方的小室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
　　少女对着泰然坐着的锦衣老者微微一笑，却显然没有要行礼的样子。
　　虽然已知面前的老者正是自己要找的人，少女还是开口道：“可是奕先生？”
　　老者只将目光停在少女身上几秒，淡淡的应了一声，气氛有些微妙。少女很沉得住气的没有开口，终是被称为奕先生的老者先出声：“你是三族中哪一族？”
　　“哪一族都不是。”少女依旧浅笑，却是从容的坐到了圆桌的对面。
　　“我只是人间的一缕死魂罢了。‘三千死魂寒光城。’这寒光城，不就是收拢来自人间却不能马上轮回的吗？”
　　奕先生将目光移至少女的左手，五指纤长白皙，大拇指上，一圈暗红色的指环显得更加高贵，这个样子看着，仿佛暗红色的液体在流动。那是雀，是暮姓之人代代相传的信物，也唯有暮家之人才能锁住雀。
　　不觉间，奕先生已靠近了少女，更加仔细的看着雀。少女索性大方的抬起左手，只是从奕先生口中蹦出来的，除了不可思议，还是不可思议。
　　“……不可能，这……”奕先生终于对上少女纯黑的明眸，那张年轻的脸上，黑眸深处，竟是千帆过后的沉寂。
　　“你是暮家后人？”除了这个答案还有什么答案呢？
　　然而，少女只是淡笑着摇摇头：“我已经说过了，我只是人间的死魂罢了。”
　　“暮烟城主已经亡故，三界之内，再也没有一个人，可以锁住雀。”
　　奕先生说的极为肯定，可眼前，那枚暗红色的雀确确实实的在少女的指上，以他暮家几百年家臣的身份不可能认错。
　　“你叫什么名字？”
　　“邺水华，邺水朱华的邺水华。”
　　少女说完便收回了左手，奕先生渐渐抑制住震惊的神色，认真考量这个看似十七八岁自称死魂的少女。
　　尽管匪夷所思，但是她能够锁住雀，就可以继任寒光城主之位。
　　“依照惯例，我既是雀的主人，也就可以继任寒光城主之位了吧？”
　　奕先生点了点头：“当然。”
　　他无可辩驳，寒光城无主，各势力都不服气，继续放任，只会让三族挤兑吞灭。只要是持雀之人——尽管她并不姓暮，她都应该坐上那个位子。
　　“你不要问我从哪里来，也不要问我要做什么，我既然选择来做寒光城主，便会负应有的责任。”
　　奕先生不语，只是他心里很有疑问，什么都不问，他可以信任吗？而且，她有那个能耐吗?
　　“不过，”邺水华从圆凳上坐起，“再此之前，我要找一个人。一个能保护我的人。”
　　“当然。”
　　奕先生收回了探究的目光。
　　邺水华微笑着，仿佛她眼前的，从来只是一个下属，而不是一个刚见面不久的华服老者。而奇怪的是，奕先生也自然的应允，没有继续追问。

　　千羽楼，寒光城最有名的一座楼。即便在整个冥界，也享有盛名。它不属于三大家族的任何一支，只是暮家的家臣，世世代代都在寒光城。
　　邺水华来到大厅的时候，奕先生已经挑了二十个楼里的精英给她看。
　　邺水华围着一堆站得像雕像的男人转了三圈，没有发话。
　　“不好。”邺水华淡淡地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有人冷哼了一声。邺水华背对着奕先生，“我觉得不好。”
　　“哦？你要怎么样的？他们是楼里的精英了。”
　　邺水华坐在诸位上，右手随意的转动左手大拇指的雀，像在思索什么，“你这里，应该关了从黑域、紫羽及各城的流亡罪人挥着奴隶吧？”
　　奕先生微微吃了一惊：“……有是有。”

　　昏暗的底下通道，夹着窒闷的空气，白衣和锦衣一前一后都未出声，间或有几个守备，他们只看见楼主进来，而不知道这个白衣的女人又是谁。
　　奕先生的目光始终都没有离开邺水华，这底下关着的，可都是冥界犯了重罪的人，别说是保护她，她能控制吗？
　　但是他不会问，他答应过她什么都不问，只要照着她的吩咐看着就好。而他，也很有兴趣知道，好让他从心底里承认，眼前的白衣少女，到底有没有资格做寒光城的城主。
　　邺水华停在了间牢房里，透过明亮的灯光，有三四十个人被关在一起，东一堆，西一堆，倒真像是菜市口待贾的牲口了。
　　“把门打开。”她淡淡吩咐，守牢的小卒看了看奕先生，没有动。
　　“听她的。”奕先生不得不补充，微有尴尬。
　　他为她准备了她要的全部东西，他只是好奇她会给他带来什么样的结果。
　　“总共三十七个人。把他们都带到上面去。”
　　奕先生向小卒颔首，邺水华已沿着来路回去，干净利落。奕先生的嘴角向上扬起，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邺水华很仔细的看了看三十七个人，慢慢的放下了手中的白瓷杯，她用小指甲挑起一小片茶梗，很灵秀的动作，此时倒像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该有的动作，只是当她再次抬起脸的时候，纯黑的瞳仁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
　　“已经决定了？”奕先生这般问的时候，眼睛已经瞥向了邺水华放下杯子的手。
　　邺水华真的很好奇，于是笑道：“你这么确定我一定会选你？”
　　邺水华是对着三十七个人发话的，话音刚落，从中便走出一位身材修长的男子，尽管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整洁的，但是仍旧无法掩盖他别样的风采。
　　他笑的很迷人。
　　带着一丝邪气，促狭隐在黑色的眼中，而在促狭的更深处，竟是嘲讽。
　　是，那是邺水华在昏暗的囚室中发现的，那双眸子看见她时，竟是笑着的，笑的放肆，笑的张狂，却很美，好像漫天的红叶飘舞，而你不知道，在曼舞的红叶中，是无声的剑。是临死时那决绝的美。你不知道，你在看见没的时候，死亡已经亲吻你。那个念想出现的时候，她已经知道，她要的人，就是他了。
　　即便，世事流转，邺水华依然记得，那个男人，在暗无天日的囚室中初见她时的笑颜，值得她铭记——
　　生生世世。永生永世。

　　邺水华静静的坐在窗边，窗外是流经整个寒光城的洛河，夕阳撒却光辉，带起阵阵金光。
　　“邺姑娘。”低沉而好听的男声蓦地从门外响起，他轻声走进，带着夕阳的金晕，那素质的黑色丝衣晃过一圈琉璃珠帘的光彩，竟有些不真实。
　　直待他站立于她的面前，她才看清那张俊美无比的脸。不属于三族之中任何一族的瞳色，似是人间死魂的黑，却来得更为纯粹一些，无可挑剔的眉宇、鼻子，薄薄的嘴唇勾勒出一抹笑意，却莫名让人觉得决绝。
　　近在眼前，却好似在天涯。
　　“很好。”邺水华总习惯用最简单的“好”或者“不好”来说明事物。很久以前，有一个人却是喜欢将简单的话说的更加温宛。
　　“好什么？我的脸吗？”他突然靠近，笑意更深些，第一眼见到这个白衣的女子时，就觉得她一定会带他走出底下。
　　邺水华没有回答他的玩笑，反而指了指最近的位子，示意他坐下，敛了慵懒的神色，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闲。”
　　“姓什么？”
　　“我没有姓。”
　　“你是死魂还是冥界的人？”
　　“你说，被用十几种毒共同牵制，武力被禁这样的待遇，死魂有这种资格吗？”
　　这个回答却让邺水华不快：“我也是死魂？”
　　少闲微愣，然而却淡淡道：“在我眼中，你只是邺水华罢了。”
　　邺水华看着他的眼，深不见底。
　　“没有其他要问的了？”
　　邺水华侧过头，“你的武功怎么样？”
　　“马马虎虎，带着你逃命没有问题。”
　　“那就好。”邺水华似乎有意快些结束今天的对话。
　　“我叫邺水华，邺水朱华的邺水华。人间的死魂，伺候，我会继任寒光城主之位，而你，少闲，将是我的随侍。保护我。”
　　“好。”
　　他并没有答“遵命”，或者如同其他随侍该唤的，倒更似以为多年的朋友，只简简单单的一个字。那个字，从他薄薄的嘴唇吐出来，却重若千钧。

作者有话说

　　你慢慢看，我慢慢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