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之夭阏》东西伯利亚的虎鲸

2、第 2 章 这一日小雨

　　这一日小雨绵绵，远处青山在烟雨里朦朦胧胧，似是水边浣纱的少女。东秦丞相魏麟珺带着一众官员老早就迎着细雨在城门外侯着，左徒杜社四下看了看，并未看到百里合君的身影上前同魏麟珺耳语几句，连忙转身询问总管宫中军务的西园校尉季昌明“季大人，这都下雨了，太子殿下还会来吗？”季昌明连连摇头“哎呦，别说如今下雨了，就是不下雨太子也不一定来，今儿一早我去唤殿下梳洗，殿下人都不知去了何处。”季昌明说完从袖中拿出手帕擦了擦脸，见杜社看着自己，季昌明将手帕递了出去似是在问杜社要不要用，杜社笑嘻嘻地接过手帕道了声谢。太尉李沐回头有看了看城门，见百里合君依旧没来，甩袖冷哼一声“太子殿下如今愈发无礼！今日微生姑娘入京百官相迎，王上特意下旨要太子来迎他都要抗旨！”
　　“季公公，听闻咱们太子并不愿娶微生家的女儿啊，这事可是真的？”身后的官员等得实在无聊连连上前八卦。
　　“对呀，咱们太子向来受得皇上宠爱，他若不喜欢想来连娶都不回娶，何况来接人了。”
　　……
　　滴滴答答的雨声渐渐被沸腾的议论声盖过，谣言与责备的火星在这微凉清新的小雨里熊熊燃烧，冰与火、生与烬都从这一日起共生并存。
　　一直默默不言的丞相魏麟珺微微理了理衣襟，轻咳了几声，人群里突然安静下来，一个个都悄悄望着魏麟珺揣测着他的心思，季昌明和杜社对视了一眼，幸灾乐祸地窃笑。季昌明看了看身后的城门又看了看天色，刚开始觉得纳闷就听见一阵清脆的铃声自风雨中传来，接着便出现了一辆素净的马车，车门为镂空山水，车棚上是飞云车檐，上坠流苏银铃。白色马车后是两行车队，四周随行约有五十门徒。
　　魏麟珺带着众人上前就要行礼，一个白发青年自马车出来对魏麟珺等人行礼道“劳驾诸位大人。”
　　“本宫来晚了！”百里合君一袭玄衣策马而来，季昌明一个箭步上前牵马，百里合君伸手制止自己下马走向白发青年拜道“长庚公子，好久不见。本宫宫中有事来迟了，莫夭呢？”
　　微生长庚抬头看看雨势回礼“微生长庚拜见太子殿下，如今雨势渐大，不妨进马车再叙旧。”见百里合君点头，长庚对诸人拜道“师妹心知安康近日天气不好，专程叮嘱我莫要让诸位大人再受了雨。”诸人对着长庚和百里合君各行了礼，便各自回了各自马车。长庚侧身给百里合君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百里合君瞧着头先的马车瞧了会儿这才起身走去。
　　马车上空无一人，只有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连忙起身行礼，百里合君目光瞬间从错愕变的冷漠看了眼长庚道“你这师妹当真架子不小得很啊！”说完百里合君坐进马车看着长庚不疾不缓地在他对面坐下“你气什么？她性子如何你又不是不知。”
　　“我当她这些年过去会有些长进。”百里合君的语气有些鄙夷，长庚倒也不气“听闻携芳楼是东秦一朵艳花，她好奇得很早就进城了。”
　　无奈地扶额长叹后百里合君起身就要离去，长庚幽幽问道“你们还记得对方的模样吗？”
　　百里合君愣了片刻便一声不吭地走了。
　　自东秦吞并西齐后，东秦国力日盛，国都安康更甚，酒肆歌楼鳞次栉比，文人墨客斗酒对诗，商旅匆匆往来络绎不绝。
　　在这般浮华的安康城最为有名的也莫过于携芳楼里的女儿红，少年醉，莫夭晃着钱袋子站在携芳楼外瞧着楼内各个温香软玉的女子，那些女子风情万种地坐在楼里，像是招蜂引蝶的艳丽娇花，有的身边还痴缠着一个男子，那般亲密的模样恨不得将对方生吞活剥一般。莫夭呆呆地看着这一幕画面连连啧啧感叹，才刚进门迎面两个门童立马出来拦住“姑娘你进错了，这里可不能进姑娘。”
　　莫夭瞥了眼两人“她们也是姑娘，凭什么她们可以我不行？我劝你们哎说什么姑娘不行，男子可以的话，我想去的地方没人拦得住。”
　　“姑娘您这般模样也是个大户人家，要进去寻欢作乐也可以，但若是……”楼内走来一个花枝招展的老婆子上下打量了一遍莫夭，话还没说完莫夭直接扔了一袋钱给她“不寻欢作乐来你这里做什么？给我找个好位置，来上好的少年醉。”
　　老鸨掂了掂钱袋立刻眉开眼笑地夸莫夭“一上来就要这上好的少年醉，姑娘就是有品位！”莫夭洋洋自得扬了扬眉，老鸨连忙引着莫夭上楼。
　　携芳楼的老板似是害怕脂粉香气太重，楼内处处都在燃着香草，这些香草有的清香有的则是为了催情……想到这里莫夭脑海中像是断了根弦，隐隐约约好像猜到了这里是什么地方。她连忙上前趴在老鸨耳边问道“你们这是青楼？”
　　老鸨一甩手中的锦帕道“哎呦，我们啊是携芳楼。”
　　莫夭这下不解了，老鸨也不愿明说，那这到底是不是青楼？
　　莫夭的雅座放在了二楼围栏之处，这里一能看到楼下的表演，二来又比较安静，莫夭撑着脑袋打量着四周的来来往往的人，老鸨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五六个少年，一个个都像是被露水压折的娇花，又似热烈烧心的烈酒，少年看到莫夭还没等老鸨发话，便一个个围了上来，莫夭惊慌失措连忙起身“你们做什么！”
　　“姑娘，这些可是楼里顶尖少年醉，您好好享受。”老鸨说完给了那群少年一个眼色，少年们一个个对着莫夭又是抱又是亲，还有的甚至开始拉扯莫夭的衣服，莫夭慌忙狼狈地躲开一个个少年，气喘吁吁地趴在栏杆上对着就要上前的少年道“好了好了！我们喝酒！”
　　“呦！这是谁家的小姐还是新来的姑娘？”就在莫夭重新被少年们围住后，一个衣衫不整，满身酒气的男子摇摇晃晃着走到莫夭面前，一把将莫夭身边的少年推开拉住了莫夭的手，被推开的少年直接磕在了地上，莫夭见状上前将少年扶了起来关切道“别动，我看看你头上的伤。”
　　少年一下僵住，朦胧地望着莫夭，莫夭从袖中拿出药粉递给了少年“不严重，这药早晚一次，不会留疤。”
　　“清雪多谢姑娘。”少年拜道。
　　莫夭笑了笑转身看着那醉酒之人，这人衣衫算得上金贵，身后的人也是财大气粗，见莫夭许久不答话，男子上前几步追问道“细看之下还是个美人啊，瞧你这模样是个雏吧？”
　　莫夭不解转头问身后的少年“他什么意思？”
　　少年一下子也支支吾吾不好意思回答，男子大笑地前仰后合伸手就要拉扯莫夭“你跟我走，我告诉你何意。”
　　莫夭一个闪身躲开，男子见状来了兴致，指挥着身后的人就要上前，人还未至莫夭面前就被莫夭用暗器打伤在地，莫夭行至男子面前，男子连连后退“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可是……”话还没说完，莫夭一脚将他踹地老远。
　　“你想死吗！我告诉你……”男子见莫夭又逼近自己，又一副要打人的模样连忙捂着胸口就要后退，莫夭扔出三枚铜钱钉在柱子里，正巧挡住了男子退路，男子不敢再动，刚要叫嚣就见一个身穿玄衣的男子从莫夭桌旁的一处酒桌边起来走近那醉酒的男子，他步伐沉稳，周身气息压抑又暴烈，像是猛兽一样一步一步逼近，醉酒的男子突然怂了下来，一下子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对着玄衣男子说不出一句。
　　莫夭发现了异状回头看向已经走到自己身边的玄衣男子，玄衣男子双眼布满了血丝，眼眶猩红，面色却一片惨白，活像一个罗刹，只见他蹲下身子不知从何处拿出的匕首像是箭一样刺进叫嚣男子的手，男子的惨叫让热闹的携芳楼瞬间寂静下来，接着又是一声惨叫，玄衣男子抽出来匕首呵斥道“滚！”
　　莫夭开口还没来得及阻止那醉酒之人就被人扶着像一阵风一样跑没了影子，莫夭看了看玄衣男子道“喂，你让他滚了砸坏的东西你赔啊？”
　　玄衣男子这才转过头，猩红的眸子里汹涌着怒火与暴戾，叫清雪的少年在莫夭身后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角却招来了玄衣男子杀气腾腾的目光。
　　莫夭打量着玄衣男子片刻，突然上前将自己微凉的手覆上了他烫手的双眼上，清凉的温度带着淡淡的安神香，像是哄孩童入睡的歌谣一般分去了他大半的戾气。莫夭收回手又从袖中拿出了个瓷瓶扔给他“你心里有戾气不宜喝酒，这清心丹送你了。”
　　莫夭说完回首间，却见对面楼上，不知何时正站着一个月色长衫的公子，他站在那里像是暖阳下的一棵落了雪的寒松在悠悠白云里风雨不惊，见莫夭看到了自己，那位公子微微一笑，指了指自己左边的脸，莫夭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才知方才和少年们拉扯间散乱的头发垂了下来，莫夭尴尬地笑了笑，朝那位公子一拜，随即转身离去，清雪也连忙跟了上去。
　　玄衣男子瞧着莫夭的身影消失在楼梯上，转头望向白衣公子，后者依旧那般温和地朝他行了个礼，玄衣男子冷哼一声这才离去。
　　莫夭下楼后对清雪道“二楼那位白衣公子是谁啊？”
　　清雪道“不知。”
　　“那你们到底是不是青楼？”
　　“……”

　　楼上的白衣公子望着莫夭和清雪窃窃私语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身旁一个少女支着脑袋瞧了眼他望着的方向懒洋洋道“哥，你认识她？”
　　“认识，可她怕是记不得我了。”
　　“不会吧，你商辰是天下大贾，且人人都言你清风淡云，雪后青松，我的嫂子们在各国都成千上万，你们要认得，她怎会忘了你？”少女瞧着商辰苦笑地模样连连安慰，商辰笑着摸了摸少女的脑袋“她记性一向不好。”
　　莫夭和清雪的对话还能从楼下隐隐约约传来，商辰不由轻笑，少女打量着莫夭由衷道“这姐姐看着不是很聪明的样子。”
　　商辰无奈领着少女重新回到了雅间“她此生第一次下山，这安康里的东西都是她不曾见过的，能猜出是青楼我已经很诧异了。”默了默轻笑道“也不知她又从何处瞧了些乱七八糟的本子。”
　　“下山？她是谁啊。”少女狐疑的透过窗户瞧着玄衣男子，站在门外遥遥瞧着莫夭离去的方向。
　　“微生家唯一的女儿，微生莫夭。”商辰的话音刚落，少女像是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那刚才……微生莫夭和百里合君不认识啊！传闻还说百里合君指着微生莫夭说此生绝不娶她！果然都是编的！”
　　商辰没有再应声，只是透过窗户瞧着远处莫夭的身影越来越远。
　　“哎！我说方才百里合君怎么发那么大脾气，自己未婚的妻子逛青楼不说，还被人又亲又拉，若是我，我也定然砍了那人的手！”说完少女扑哧笑了一声幸灾乐祸“宋云仗着自己爹是廉亲王，整日调戏良家妇女，今日调戏到了微生家头上，他完蛋啦！哈哈哈！”
　　商辰支着头瞧着窗外的百里合君轻轻蹙眉“人人皆言太子冷傲，无情无爱，我一直都知他在等那一人。不过，他着实不必生气，夭夭她什么都不懂，什么男女大防于她而言都是荒唐话。”
　　百里合君打量着自己手里的瓷瓶，这药他最熟悉不过，是微生家的清心丹，可以凝神静气，是四方大陆上每个习武修道之人都想得到的宝贝。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睑，那里似是还残留着她手上微凉的温度，他招人牵回自己的马，回头瞧了眼楼上的商辰，商辰那澄澈的双眼如一枚明镜，但明镜碎裂亦是杀人的利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