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栈》辛以

1、第 1 章 朱红木盒前

　　朱红木盒前，三柱清香奉上，瓜果净水摆好。
　　“月仙大人，岁月无恙，世代供奉，家臣敬上。”
　　夜月刚睡下不久就被吵醒，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睛，睁眼就看到站在供台前的一家三口，两大一小神色虔诚双手合一放在胸前像是等待指示。
　　“哎，有事说事无事退下，跟我客气个什么劲呀……”这话面前人自是听不到，轻轻挥了挥手，三柱香头掉落一节燃尽的烟灰。
　　片刻，林瑶抬起头看到香灰落下，这才挽着身旁男人的手道：“老公走吧，先送晴晴去上学。”名唤林清现的男主人这才抬起头，确认了一下香炉里香灰掉落，抱起女儿牵着妻子的手出门上班。
　　而这位月仙大人则继续她的回笼梦。
　　妖灵的梦境跟凡人的梦境不同。
　　凡人总是喜欢在梦里实现现实中不可能完成的事，比如自己会无翅飞行，会术法捏诀，会有妖魔鬼怪追着自己叫嚣着我要把你们统统吃掉！当然关于妖魔鬼怪这点，我们的月仙大人还是很有话语权的，她闲来无事就喜欢窥探凡人的梦境，在梦里所有的情绪都会放大，所有的心思更是隐藏不住，好人更好，有坏心思的人则更加诡计多端。
　　两天前，她闲来无事入了林清现隔壁邻居的梦境，邻居在梦里被好多魑魅魍魉追赶，这些鬼怪无一例外长相清奇，眼睛处长嘴巴，嘴巴处长个更大的嘴巴，硬生生把夜月也吓得够呛，赶紧退了出来，念叨着“太可怕了太可怕了”，一溜烟回到了林家，不作休息又一溜烟钻进了供台上的朱红木盒里。
　　夜月对着镜子仔仔细细地看着自己，嘴是嘴鼻是鼻，两只眼睛也好好的待在位子上，目似点漆很是明亮，心里念到“凡人果真奇怪，自己明明长得端正，怎么无端在梦里变成那副鬼样子。长姐梦雪长得更是美貌，蛇家那三娘子长得也是赏心悦目，还有狼家的寻姐姐，马家的艳姐姐，便是修为最不济刚化人形的小妖也是有鼻子有眼……果真自己这几百年光长岁数不长见识还有许许多多没见过的形态可怖的鬼怪妖灵？”
　　妖灵的梦境则是简单，未曾发生的事一概不出现，梦境更像是追溯，只会显现发生过的事，大事小事，喜事伤心事，一遍遍的重复，像是提醒生命冗长的妖灵不可忘记那久远时光里发生过的种种。
　　夜月的梦境向来简单，用凡人的话来说便是……没营养……
　　低阶妖灵们晚上出没，白天沉睡，高阶妖灵则白天也可行动参与人世间的修行，只是一身妖力无法显露。夜栈会派出高阶妖灵成为修习老师，白日潜伏在凡人中，学习模仿凡人的动作语言以及生活习性，到了晚上悉数传教给众妖。
　　夜月曾不解寻问过她的妖父，妖和人类本就无必要纠葛，何必花费时间去学习凡人的习性？这位夜栈的妖王慈爱的看着她说：“月儿啊，妖寿何其长，我们不能凹特啊！”
　　夜月满头雾水又飞身前去请教长姐梦雪，据梦雪解释，凹特本意“out\'”，是凡人现在所学习的另一国家的语言，其意为落伍……
　　“月儿，平日里该多像修习老师请教，居高位者易骄，我们身居妖殿更应勤勉。”夜梦雪苦口婆心劝说自己这位小妹，几位弟弟妹妹皆是蓝狐，自己随母系为白狐，只有夜月是妖狐一族最尊贵的火狐身，妖父自小对她尤为疼爱，几位哥哥姐姐也是自小对她捧着宠着。
　　夜月暗叫不妙，这长姐生得菩萨面孔，美若天仙，念叨起来更是菩萨念经没完没了，赶紧捏起兰花指，指尖拎着也不知是从哪里化来的一面帕子，学着林瑶看的电视剧红楼梦里黛玉的模样，扶了扶额眉头轻皱道：“咳咳，仙女姐姐可莫念了罢，妹妹去了~”说完便化作一缕青烟飘飘然远去，只留下梦雪与空气哭笑不得干瞪眼。
　　月仙大人没什么远大志向，众妖却彼此心照不宣，待妖父退位最有可能即任夜月公主为新妖王，只因她是火狐系属狐族之尊。
　　夜月十分无奈，只因她这狐狸身是火红皮相，众妖就忽略她的能力，她若称王，只是幸运地倚仗了这幅皮囊。
　　上一次的灵修比试她可是赢了众哥哥姐姐，还有那蛇家老二洛沉是众妖中出类拔萃的风云人物，在夜月还未满年岁无法参与灵修比试时向来是洛沉独占鳌头。两年前满了三百岁的小公主首次参与比试，红色罗裙飞扬，及腰长发随风肆意飞舞，一路过关斩修场上只剩她与洛沉二人。
　　桀骜不驯的小公主扬了扬头，挑着眉看向洛沉，笑的那样肆意潇洒：“狐族夜月，请赐教。”
　　高手过招向来惊心动魄，更何况在面前切磋的是初次参与灵修比试的夜栈公主与冷峻不凡的蛇族洛沉。众妖在修场下看的是津津有味，洛沉见战到最后的竟是夜月确实有些惊讶，传说这位夜月公主十指不沾阳春水，两耳不闻窗外事，夜晚猎灵不出现，白日受教不参与，这番不进取的姿态竟能在这群英荟萃的灵修比试中一路取胜，实在很难让人不去怀疑是否有人从中放水，怕挫了这位小公主的锐气。
　　洛沉暗想一会儿只使八成功力，可别误伤到夜月，众人皆知这位公主是夜王的掌上明珠，自己势必不能伤她以免为蛇祖族招来祸患。
　　夜月挥来长鞭时，洛沉未使长剑，只手去迎灵力充沛的鞭子，猛地被抽的倒退两步。
　　夜月当即沉下脸来：“拿起剑来，你可是不屑与我比试？”
　　“公主赎罪，洛沉自当全力以赴。”洛沉执剑迎鞭，不敢再收力小看这位公主。
　　夜月招招狠辣，与她平常散漫随性的作风已然相反，过招到最后洛沉眸子里落下的是夜月眼仁漆黑的看着他，好似夜栈的星星总是闪着光亮，她手里的长鞭卷着他的剑垂落在她脚边，朱唇一张一合，她说：“你输了。”
　　灵修比试的榜单在夜栈坊间热闹了好几天，最后众妖一致得出了个结论，嗯，洛沉必是被强权逼迫给这位火狐公主放水了。
　　对于这一说法，洛沉与蛇族上下解释好久的确是自己技不如人，奈何大家实属不信年年魁首的洛神会被一个刚有比试资格的小丫头打败，即便对方贵为公主，人中龙凤，哦不，是妖中龙凤，那也是大大的不可能。夜月更是疲于炫耀，说出去也只能落个运气好，碰上洛沉状态不佳的说词。
　　罢了罢了。

　　夜月的梦境向来简单，用凡人的话来说便是……没营养……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妖灵截然相反，白日休憩，夜晚才是狂欢。
　　今日，夜月的梦境跟以往很不一样。
　　五十五年前，夜栈曾刮起一阵血雨腥风，妖族上下损兵折将，夜栈横尸遍野，当太阳升起的一刹那，遍地尸首以及伤重倒地没来得及回庇护所的妖灵鬼怪顷刻间消失殆尽，没有留下一丝痕迹好似一夜混战不过梦一场。
　　夜月记得清楚，那是个冬夜，雪落得密而凶。狼王苍炎虎王邢啸相互勾结意欲推翻狐族延续统领妖族千万年的历史，率狼族虎族众将臣子弟攻入妖殿。夜月的父亲妖王夜煞主张妖殿众将不与抵抗以免伤亡，并差殿使前去传话：“若是本王德不配位二位大可列举罪状呈众妖判度，另行王选，无需遣兵调将损伤和气。”殿上之位，应天受命，夜煞无心与他二人争这位子，高处不胜寒。奈何苍炎邢啸怎可相信妖王肯乖乖让贤，拧了殿使的脑袋提在手上，一声令下率众杀进殿中。
　　夜月彼时修为不及如今，也可勉强与武将交锋不相上下。妖族不似人族，若是放在古时皇家行军打仗便是男儿之事，女眷只待静坐闺阁盼君归。而夜栈之中，战场之上不分男女，身为妖族若遇战事，上场杀敌便为使命。
　　是以夜煞一惯推崇妖族不可好战，妖族不比人族数量庞大兵多将广，更不比神族仙风道骨地位尊贵，理应戮力同心万不可兵戎相见。故妖族所修御战灵术普遍不十分蛮横，苍炎邢啸预谋已久，旗下将士修习的御战灵术霸道无常。
　　夜栈哀嚎一片，狐族一行同妖王夜煞催使灵术七窍。
　　世人皆说狐狸身具七巧玲珑心，这话只说对了一半。狐狸的玲珑心在于一招一式皆可悟道，即便未曾修习的灵决也可在分秒间习得成效。这也是狐族术法尚来温和在比试过招时却仍能不败的原因。投我以桃报之以李，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这便是灵术七窍。
　　巢焚原燎，糜鹿为墟，纵使父王率领狐族可与御战术抵抗，狐族以外的族系却难与之抗衡，灵力幻化而成的箭雨不断攻击他们。
　　夜月没有参与七窍阵法，手上唤作无痕的灵鞭与众多敌军手里的长剑碰撞发出刺耳的呼啸。只听喀嚓、喀嚓连串的声音电闪一样锐利的鞭子将众剑全部拗断，夜月身形一晃，猛一甩鞭，断剑莜地反向插入对方身体，血流如注倒下一片。
　　飘雪纷飞，莹白的雪花从高空飘落，亲吻夜月的发梢，脸颊，长睫，坠在执鞭的指尖上转而又落入地面。
　　夜月站在殿前护着身后众妖，赤红色大敞交领襦裙，广袖随风飘扬，曾经灿若星辰的漆黑眼眸如今是一片猩红，墨发如黑玉未绾未系披散在身后随着风在肆意飘洒，赤瞳扫视着殿下众人，面无表情却又诡艳肃杀，美的令人心颤，然而现在却只叫人恐惧。
　　长鞭无痕本是赤色此时浸满血污更是凌厉非常，夜月只想要用更多的血液来温养。
　　夜月一步一步向前走去，眼瞳血色愈发浓郁，她在寻找下一个妖灵滋养无痕。
　　敌方众妖散作两旁，独留一人停在原地，月光冷清透过枝桠斑驳地落在他身上。男子一拢玄衣，腰间系一根墨色金丝纹带，黑发用墨色丝缎束起，俊美凌厉的五官，冰冷孤傲，偏偏一双眼眸勾魂摄魄，给这张脸镀上妖冶魅惑的色彩。他微仰着头，对着夜月勾起了嘴角。
　　长鞭不曾收起，脚步却蓦然顿住。
　　狼族二公子。
　　她的未婚夫。
　　苍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