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如此多娇》江遇川

2、重生

　　街巷阴暗，角落潮湿。外头人山人海，正赶着上集最热闹的时候。卖什么的都有，吆喝声也一浪高过一浪。
　　面色苍白如纸的少年睫羽微颤，缓缓睁开了眸子来，外头刺目的阳光突然射进眼睛里，多少还是有些不适应，少年似是已经睡了很久很久，早已不适应了光芒对双目的强势侵占。
　　他抬起一只干瘦苍白的手，反覆住自己的眼睛，十分困难似的转了转头，透过细微的指缝四处扫了扫。喉咙清了清，没发出声音来。
　　四处都是病重亦或是死亡的乞丐，他刚才觉得自己腿麻，不怎么听使唤，还以为自己已经没有腿了，哪知仔细一瞧，却是个早已腐烂恶臭的胖子尸体横在了自己的双腿之上。
　　少年人看了几眼，却怎么并无害怕的样子，哪怕是亲眼所见叠尸遍地，满腔恶臭。
　　他定了定神。轻阖上了眼。
　　这一定是在做梦。
　　……
　　他不是死了吗？？
　　怎么……怎么会。
　　这少年人猛摇了两下头，再次睁眼。望向了身旁的一个小污水滩，瞅了没几眼就不瞅了。
　　他忍不住心道：好丑。
　　重生了，不该是自己前世的模样吗？怎的换了个身形还换了张脸？？!这个身形，看上去就十一二岁左右啊!……在这个脏兮兮的小脸蛋上，少年看到了一双澄澈清明的眸子，瞧起来水灵极了，眉眼之中尽显倔强。这不是他该有的神色。
　　实在是太傻了。饶是这张脸还瞧不出什么美丑来，他也会觉得拥有这种气质的容貌，他实在是，不怎么喜欢。
　　只好又出气一般，鄙夷地说了一句：真丑。
　　他这个人，居然非但没有为自己的重生感到无比幸运，还嫌别人白送给他重生用的壳子!
　　是了。安禹辞，重生了。
　　这样来看的话，他自顾自地推断，有可能是自己骨头太硬，死到临头还不认命，魂魄挣脱了自己原本的身体，给旁的人制造出一个他已经被诛杀的假象，而后又不知道这一缕薄魂儿在外头飘了多久，才遇见了这么一个将死之至的倒霉孩子，于是趁着人家还有最后一口气，一个猛子强行扎进了人家的身体。
　　虽然这具壳子原先的魂魄可能早已灰飞烟灭，但是安禹辞能感觉得到，这他妈的是一具，纯纯正正的至善之身。
　　那么，至善之身可以这样来解释，比如说若是他看到一个人已经被鬼怪魔物打到地上爬都爬不起来，在最一式暴击来到之前，他的身体就会不由自主地起很大的反应挡住那致命的最后一招。不管他是个修道之人，还是个平头老百姓，一旦那双澄澈如水的眼睛瞧见了有人陷于危难之中，无论大难小难，哪怕是帮老太爷子赶个水牛，那身体也会自己动起来，怎么会管你是愿还是不愿。
　　所以，至善之身是很稀有的，几千人里才能找的出一个，然而至善之身最需要的就是修道成仙。不然就凭一具普普通通的凡胎□□，根本丢出只是个肉盾。
　　手无缚鸡之力，身子再怎么挣扎又有什么用？
　　至善之身乃是这世间最圣洁的，济世救人，不求回报，哪个门派要是能拥有他，定然会名声大噪，这样的话，至善之身也是极其抢手的。
　　“他妈的……”
　　怪不得长成这个样子，果然是个煤球!
　　安禹辞咬牙切齿，一脚蹬飞横在自己腿上的那个胖子，然后，他的腿就开始抽筋刺痛了。
　　安禹辞：……
　　他忘了。不对。他生气的才不是因为做了这具身体不该做的事导致腿抽筋了好吗!他生气的是，他现在不仅霸占着个至善之身的壳子，他自己，还特么是个至恶之魂啊!
　　安禹辞知道自己是妖帝的后人，也肯定是知道他身为妖帝的后人，必然会是个至恶之魂，但是，他最最最不该忘的就是，他还没有拜入谢遇安门下之前，也就是他四处流浪的时候，他曾无意间看过一卷卷轴，至善之身，和至恶之魂，原本就是两两不相容的!
　　那一卷轴中也曾写到过为什么不相容，怎么个不相容法。总之就是，一个人族女人与魔族后人两相结合下，便生下来两个孩子，一个是“至善”，一个便是“至恶”。
　　那人族女人修为不高，资质奇差，诱惑那魔族男人结合之后，生下来孩子，遂连夜带着两个孩子偷逃回了修真界。那女子不知是先前在哪本古书上看到过，将两个不人不鬼的孩子，肉身与魂灵揉并在一起，再养个十年之久，业火炼化烧制成丹，服用下后便可灵力暴增，使其能力位列修真之首，战无不胜。
　　那女人被羞辱惯了，猪油蒙心，她不明白，这种情况下会存活下来的孩子几率真的很小，皆道明暗不可共存，两方交击，各不相容，必定胜的那一方会渐渐吞食下另一方，明吞暗，亦或是暗吞明。不管哪一方的吞并，都会有一个惨痛至极的过程，被揉合在一起的孩子，会被疾病缠身。
　　在这过程当中。活下来的，很少。死去的，无数。
　　显然，那个被传说被揉合的孩子，死在了这个残忍的过程中。
　　古书之中记载过两种方法，如何才会有善恶双子。第一种，就是与同自己相克的种族结合。第二种，就是天地灵气与混沌之气两相制衡之时自然育出。
　　安禹辞也是个好强至极的人，他也容不得自己由一具壳子控制着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只是，两者融合，一个月之后就会开始病变，魂灵交战，水火相阻。
　　想要在病变之前自己得到控制身体的主权，那么就必须杀人!
　　这具身体的原主做过多少件好事，他就必须杀多少个人，甚至更多！但是，他怎么知道这个倒霉主儿到底做过多少好事啊？毕竟自己又不是人家，自己是强插进来的一角儿，又拥有不了别人的记忆。
　　这可不就是明摆着在欺负人呢么!
　　其实，想要摆脱，还有一个办法。那就是，重新找一具生辰八字极阴的人肉壳子，杀了他，然后自己钻进去。
　　师尊……
　　他忽地想起临死前，脑海中最后的那一幕。
　　师尊坐在他旁边。一只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手轻抚着他的头。淡月映容，睫羽微垂眉目姣好，神色温柔，笑着对他说：快吃吧，不够还有。
　　安禹辞扶着背后的一堵烂墙勉强支起身子。
　　沉思着。想着一个他终于注意到的问题。
　　自己前世的时候，下山上集去买了几盒糕点，一不小心便分了个神，就被身后不知道什么人禁锢住了，他依稀记得好像是把他撸去了一个小酒楼里，开了个厢房，遂将他打晕。待到醒来之际，自己已经被五花大绑吊在了看台上，看那仗势也心知不管是自己的身份还是自己少年时做的那些事都被公之于众了，他知道，教人钻了空子，被悬挂在这里示众也肯定被封住了灵力，他不否认自己确实做过那些事，也心知自己该死。只不过嘛…
　　嘻嘻。
　　不光自己该死，他们全部都该死!!
　　若是再来一回，他也会毫不犹豫去做那些事。欠债还钱，杀人偿命，本来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奈何那群不知死活的杂种居然真的闲到了欺负到他的头上。没办法，既然人家上赶着找死那就好心成全啊，顺便也将这群杂种欠别人的也一并算上了。
　　安禹辞眉头紧锁。
　　算起来，自己快死的那时候，师尊尚且在闭关，而且还正赶上了要冲关的时候。所以自己被别人钻空子师尊是不得知的。大概是某些人恨得自己牙痒痒，或者是恨自己的父亲恨得牙痒痒，也没有谁主动去他师尊那禀告过一声。
　　不然的话，以他自以为是的想，师尊是绝对不会袖手旁观的。
　　他舔了舔唇。再次肯定了这一想法。
　　但是也保不了，师尊现在冲关而出了，已经会得知这一件件事情。他不知道师尊会不会厌恶自己，也不知道师尊会不会为死了他这么一个徒弟而伤心。他是没有资格再求些别的了，可是那不代表他不可以悔过啊。
　　或许，这辈子，想些办法再回到师尊身边，安安心心做个好人也不错？
　　反正自己也已经重生了，换了个模样换了个身形。也没人能认得出他来。
　　就这样想着，他一步一步，大摇大摆走出了阴巷。
　　但他殊不知，自己本来一个多么恶的人，现在能产生出这种想法，已经是至善之身在渐渐吞并他了。只是他认知里的是一个月之后，却没想到他灵魂的本身特殊性质加速了这件事，所以他并未放在心里，可能等到他反应过来时，再来开始做出抵抗，就已经晚了，不仅会加快侵蚀。还会加重病痛!
　　他开开心心的，脸上还挂着灿烂的笑容。眼中带着在那之前从未有过的纯善，欣赏着这尘世间的美好事物。热闹的酒楼，小吃铺上的小二忙碌地满头大汗，冰糖葫芦老板的吆喝声抑扬顿挫，赖在地上大哭的黄毛小儿吵闹着要吃点心，来来往往的商贾家的公子小姐，平民们。
　　好不平凡的场景，这一世在他眼里却那么温暖。
　　他看得高兴，看得痴迷。
　　这时，一只粗糙的手伸进了他的视角。那手中还握着个玉雪可爱，白白胖胖的馒头。
　　安禹辞觉得奇怪，便抬眸去看，就对上了一张四十好几妇人的脸。那妇人面容慈蔼可亲，头上裹着一张绯色麻布当头巾，光露的额前垂下了几缕碎发，一身干练的普通人装束，袖子挽至半臂，整个人又胖又结实，连支簪子都没有戴，浑身上下透着朴实之气。
　　那妇人笑着瞧他：“这小哥儿怎么一个人在这搁着呀？爹娘呐？”
　　安禹辞有些奇怪，却也回笑道：“我没有爹娘。”
　　那妇人一愣，反应到自己是说了不该说的话了，另一只手忙拍了两下嘴，皱眉道：“呸呸……瞧我这嘴，对不起啊!你看你，方才站在这儿痴痴望着老王的馒头铺好久了，肚子饿了吧？来!这个给你。”说着，遂自顾自地拿起安禹辞一只手，把那个又大又白的馒头塞进了他手里。
　　安禹辞：“…………”
　　馒头还是热乎乎的，温度久久缠绕着他的手掌。
　　妇人瞧他拿着一直不吃，以为是在为难，便又一脸关切地问道：“怎么啦？怎么不吃呀？是不是怕付钱？没事儿你放心吃吧。”她又望了望街沿对面那正揉面揉的热火朝天的老丈，“老王啊，可是咱这条街上的老好人儿啦，这馒头就是他让我带给你的呢，放心吃吧!不要钱的!”
　　那老头果然抬头一脸怜悯地望着安禹辞“啧啧”叹气。
　　安禹辞：“？？？？？？”
　　不错。安禹辞是在为难，不过他为难的可不是怕给钱这回事儿，而是他在想为什么这个看起来一身朴实劲儿的妇人会主动来给他送吃的？太像是在献殷勤了，这种好事儿他以前没爹没妈四处游走当乞丐的时候怎么就没有遇见过！为什么他会遇不到？转而他又听到了妇人对他说的那一番话，看到了那个什么老王的那慈善眼神。
　　对，就是被刺激到了!想到就这么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给他这样一个小乞丐送馒头又得不到什么好处，就相信了别人真的不是因为什么“另有所图”的暗客。拿起馒头，啃了两口。
　　待安禹辞嚼了两嚼，将口中的馒头咽下腹，才报以一个看似感恩的灿烂笑容，道：“那就多谢二位施舍啦。”
　　妇人突然兴奋起来，不顾形象地与他闲聊：“小哥儿刚才那样笑着可真是贼俊贼俊的呢，要我说小哥儿这张脸长得可真惹人疼，特别是那眼睛，太干净啦!”
　　果然还是因为这一副“傻子”长相么。呵……
　　周围不停有人朝他们投以异样的眼光，安禹辞倒是无所谓，只不过那位大娘居然视若无睹，继续说道，颇有一副忧己忧人的模样：“我可听说过啊，眼睛生得太干净不好，八字会很阴的!想来你身世如此不幸，小小年纪便无爹无娘四处流浪乞讨，可能也与你这双眼睛有关吧？”
　　安禹辞则是不痛不痒，毫无波澜的样子，道：“我不知道啊。”
　　他心里觉得好笑。果然还是个见识短浅的，只知道眼睛太干净的阴气会重，容易招惹邪物，却不曾想这其实是至善之身独有的特殊眼睛。
　　……
　　那大娘不知又拉着他说了多久，总之他一直都没在听的，只是“嗯嗯啊啊”地应和，待到他终于把一整个大白馒头吃完过后，随意找了个借口搪塞就离开了。
　　安禹辞一路上往小镇之外走，走到小镇口就完全定那儿走不动了。因为他看到小镇口子旁的一个公告栏上，写着有暮云山三个大字!果不其然，他走近一看，妈呀不仅是跟暮云山有关，而且还是重如石锤天大的关系!
　　暮云山，现在，在重新招收新弟子啊!
　　也不是说在重新招收吧，谢遇安这此前确实是只收过安禹辞这一个徒弟，如今的话，好像是在向四海八荒广招弟子，也就是说可能会收很多徒弟。当然最终怎么样还是得看谢遇安的眼光高低了，眼光高大概不会超过十个，眼光松懈大概会收个几十个的样子。
　　安禹辞咬了咬下唇，至淡粉的下唇上泛起一抹白色。他现在正感到无比心堵啊!
　　虽然按照现状来，他可能才死了没多久的样子，怎的师尊这样没良心的就开始广纳弟子了？？这也太太太…太让人痛心了吧!是，他承认自己这个徒弟当得不怎么称职，既不会主动打扫庭院，不专心练功，不会做饭，不帮师尊守关。往日做的那些脏事可能也让师尊讨厌得不想认他这个徒弟了。他让师尊在修真界颜面尽失，再加上他生黑猫妖一族的后人肯定也让师尊避之不及了，可是师尊怎么能这么洒脱的？？？
　　他有点犹豫。
　　又想到，但这也许是个重新开始拜师的好机会!对啊，安禹辞现在虽然又心堵却又有点高兴。
　　师尊就算讨厌，也是讨厌前世的自己了，如今自己已然重生，改头换面，脱胎换骨，早已不是妖帝之子、坏事做尽的安禹辞了啊!不错，不错。如今自己不但有了条新的生命，还有了个重新去拜师的机会，真是天助我也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安禹辞居然现在才想起来自己只一股脑地想去拜师，却也未曾想过究竟要怎么才拜得了，以一个什么样的契机去拜，现在倒是有了，而且还是师尊亲自给得的，对他来说最最光明正大的借口和契机！！
　　他忍不住兴奋地在原地蹦哒了几下，拉住一个行人就激动地问：“老头儿!暮云山怎么个走法？？”
　　那老翁往镇口外看了看，断断续续道：“暮……云山，吗？你往镇外一直沿，沿着，这条路走。翻，翻过一座小丘就是了……等等，你，你个小崽子，叫，叫我什么!”
　　谁知他眼前哪里还有什么人影儿，安禹辞早高声道了声“多谢”，兔子似的飞快跑出镇口外了。
　　那老翁摇了摇头，粗声粗气感叹道：“害……现在的小孩儿啊。”

作者有话说

　　害。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