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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身死 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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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禹辞就是个灾星。从他出生那一刻就注定了这件事。他是人与妖族的结合,原型是一只通体乌黑的妖猫,黑色的妖猫,对于这群修仙名士来说,本就是极其邪门的存在,更何况,他爹生前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修真一界都恨极了,也怕极了的。听人说,后来,是他娘出面,才平息住了这场惨无人道的杀伐。
那时的场面窒息无比,血腥至极,四处积尸,万骨堆叠,黑雾四起笼罩苍穹,空气中满是弥漫着又腥又臭的血铁味,天空不知为何,被大片大片染成了黑红色,那时,本都已经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情况。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他的娘亲受命抱着他缓步走了出来。
那个男人,一袭黑衣银甲,踩在万具尸身之巅,神色冰冷肃杀不容侵犯,白皙的如死人一般的面容上溅上的血痕都已经干涸掉了,与之苍白的脸颊形成极刺眼的对比。那英挺的身躯早已疲惫不堪,变得伤痕累累,甚至是看上去单薄的弱不禁风。
她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阿离,住手吧,好吗?”
男人眸中瞬时闪过一抹伤痛之色,但很快又被怒色掩盖:“我停手了,你就会跟我走么?”
她道:“什么?”
男人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自顾自地否认着:“你不会跟我走的,我这么疯,又这么可怕,你不会愿意要我的。”
那女人深吸了一口气,道:“你下来,有什么我们好好说,好不好?你就这么想把自己逼入绝境?你让我怎么办,你让你的儿子怎么办?!阿离,下来吧……算我求你。”
男人听到了儿子,果然怔了怔,目光缓缓移向了女人怀里那个尚在襁褓之中细声轻啼的婴孩。
他眼中仿佛有哀求的意思,可表情上还是一片冰冷,有点木讷地道:“对……孩子,孩子,我,我们带着孩子回家好不好?我们回家好不好??”
他的瞳孔中爬上了红色的痕迹,她抱着孩子的手不由地紧了紧。
他脚下轻轻一点,从尸山堆上一跃而下,上前了两步抓住了女人的肩膀,她能感觉得到,抓着她肩膀的那两只手在微不可查地颤抖。
她心道。阿离……对不起。
门派中人,师尊,早就威胁过她,若是她不想办法将安离臣诱骗下来,亦或是不配合他们带着孩子出现在这里,不仅是安离臣,连同他的孩子也一并保不住。门中人说过,若是将安离臣诱骗下来,他就可以被从轻发落,不然就全部都得死!于是,她选择了顺从。
她真的没办法,她是真的没办法啊,孩子还那么小,他还没有好好看过这世间的美好,他还没有体会过人世八苦,和爱一个人的滋味。安离臣还年轻,他还不是很懂事,他只是被逼得一时糊涂…他只是……
只是什么?!什么!说这些还有用么?决定还不都是由她一个人做出来的!是她!她才是罪人啊……
“噌”!的一声。
是兵器刺进肉里的声音。
她的恩人,从小把她养大的师尊,一把上等的,威力极强的灵剑,刺穿了她这一生最爱的男人的胸膛。
安离臣踉跄几步,瞳孔骤缩,嘴中大口大口涌着鲜血出来,这一瞬间,他被人钻了空子,他是忽然有些失神的。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若说先前还有那么一根紧绷的弦,那么此刻,断了,什么都没有了,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嗡嗡作响。
安离臣那双本应苍白却沾满鲜血的手,轻抚上了她的面颊,忍着痛,嘴角挣扎着扯出了一个浅笑,他的声音轻轻的,就像是羽毛一样。
“双城,双儿……你和孩子,要好好的……”
灭月派掌门的剑又是凌厉无比地往回一收。
这回安离臣是真的再也站不稳了,他闷哼一声,咳出一大口血,而后倒了下去。
双城便也木讷地跟着跪了下去,她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摸在安离臣胸口前那个洞给他输送灵力。
她哭不出来。她没有哭。
安离臣颤抖着反握住她的手。
他说。
“双儿,对不起。”
“是我太没用,我没能保护好你们……”
反应过来的时候,双城终于猛地将手抽了回来,抱头惨叫,“不要!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掌门说。
“他必须死。“
闻言,双城换换抬眸,绝望而又愤怒地瞪着他。
她一字一句道。
“你答应过我的。“
你答应过我的。
你为什么做不到,啊?你怎么能杀了他,你怎么能杀了他……
……
……你让我该怎么办啊。
“从今往后。”她说:“我与灭月一派恩断义绝,总有一日,携子归来……”
她深吸一口气。
“为亡夫,报仇。!”
……
…………
………………
“杀了安禹辞!杀了安禹辞!”
“杀了这魔头留下来的孽种!”
“竟然在暮云山一门,谢遇安上仙身旁潜藏这么久 ,可真是骇人听闻呐!”
“不错,谢遇安上仙好歹也是咱修真界里顶有盛名的,怎的会收了这样的人为徒!”
“听说这厮干过的坏事可有不少吧?”
“是啊!听说还在顶小的时候就弄死了一凡人孩子。好像是……把人家活生生推下山去摔死的?”
“可不得了……真是恶毒。”
“那是,做过的坏事哪只这样的,可多着呢!谁知道那龌龊事做过没有……”
“该杀!该杀!”
……
安禹辞彻底断气之前,听到的就是这么一些糟糕的话。
全部。全部。都是声讨他的。
习惯了。
说起来,今年为止,他已经十七岁有余了,也算是半大不小。他是三年前拜入的谢遇安座下,谢遇安座下统共就他那么一个入室弟子,十多个,还是二十个门生来着。
六年前,他的母亲不辞而别,自此他一个人流浪在外近三年,也正好是他十四岁那年,他遇到了外出济世的谢遇安,鬼迷心窍般便冲过去抱住了人家的一条腿赖在地上。
谢遇安:“…………”
安禹辞使劲揉红了眼眶,故作可怜道:“仙长哥哥,我刚才看见你打那个妖怪,好生厉害啊。”
“……”谢遇安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人,语气清冷,却也柔和地问道:“所以呢?”
安禹辞眼睛一亮,见有杆子可顺着爬,便眨了眨眼睛,继续放软了声音苦苦哀求道:“所以还请哥哥,收我为徒吧…你,你看,我这么一个人,无父无母又孤苦伶仃的,吃不饱穿不暖,多可怜呀?”他歪了歪脑袋瞧着谢遇安。又突然发觉到,好像自己的一双脏手弄黑了眼前这位年轻仙长的雪色衣摆,忙忙松手,纠结无比,心道:不好。万一他是个爱干净的主,一气之下,不肯收我了怎么办??
而这一幕在谢遇安眼里看来却又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眼前这个少年,一身破破烂烂的衣裤,浑身上下都脏乱不堪,体上数处还有大大小小的伤痕,虽然高挑,整个人却瘦兮兮的,很单薄的样子,没爹没娘,一看就没吃过几顿饱饭。再瞧他方才不小心弄脏自己衣裳担心成那样,一定是怕极了自己嫌弃他,不会收他作徒弟了……
没办法,谢遇安终归是个心软又爱管闲事的人,只得摇摇头,缓缓蹲下去替他整了整衣衫,淡声道:“从今往后,要叫师尊。”
安禹辞睁大了一双眼睛。
说罢,他又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安禹辞:“你叫什么?”
他怔怔地说:“安禹辞。”
谢遇安闻言点了点头,往前走了两步,道:“跟着,为师带你去买两件衣裳。”
这一切都来得太过于突然,只是他真的没有想到谢遇安这样厉害又有威名的上仙真的会愿意收他这种脏兮兮的“平凡人”当徒弟,当然,那也只是谢遇安认为他只是个“平凡人”而已…其实他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他心里清楚的很。
他使劲摇了摇头,起身前去追赶那个白衣仙人的背影,黄昏渐落。
以后,他就有人要了,他即将拥有新的生活了!
可是。
他没想到的是,谢遇安将他带进山门后,给了他一个大弟子的名分后,就闭关了。
哼,本来还以为真的会有一个人愿意陪着他,愿意教导他,愿意带他走上正途。
果然,他还是想得太美好了些。根本没有人。他愤怒地认为谢遇安这个举动分明就是在嫌弃他,根本就是在躲他!这个世界上的人都哪有多善良,只不过是在表面演戏罢了吧。
“没有就没有!”
安禹辞又突然发狠道。
没有还好呢!就没有人干涉他他想做的事了!吃喝玩乐有什么不好的吗?非要去修那个破仙从那个破道。嗯?是,没有还好,没有还好……
还好个屁!
安禹辞看着门生为他收拾出来的干净整洁的房间四周,明烛暖茶,舒适的卧榻,温馨的气氛,用心的布置。他还是习惯性的一屁股坐在地上,眉眼被烛光映照的如润玉一般,眉眼含笑,仔细清洗过脸颊的他有一张极其俊美的面容,因年纪还小,尚显少年人独有的稚嫩青涩,这是一张极其讨喜的脸,铜黄色的眼瞳简直就像是会勾人似的!鼻梁高挺,淡色薄唇,白腻皮肤,肩宽腰细腿长。
那门生不禁看呆了。
安禹辞便起身坐在了桌边,一手支着下巴望着他,双眸微眯,似笑非笑。
两人就这么坚持了一会儿。
少顷,安禹辞十分温和地缓缓开口道:“如何?这位小哥哥,觉得我好看么?嗯?”
那长相十分文弱清秀的男门生被他这么一问,脸涨的通红,蓦地低下了头去,小鸡啄米般点了两下子。
看到这个反应,安禹辞满意的咧开了嘴角,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膝盖,又看他一眼,声音甜腻腻地道:“那还烦请小哥哥,坐过来,自己动吧。”
果然,鱼儿上钩了呢。
……【被和谐掉了。】
一夜风雨。
“你叫什么名字?”
那门生红着脸,轻声细语道:“苏遥兮。”
安禹辞把玩着他的一缕头发,甜腻笑道:“哦……”
真是个蠢货。
自此,在谢遇安闭关的这三年里,安禹辞就有了个暖床的床伴。
其实谢遇安也并不是完全不出来的。每年的除夕大概会出来一次。第一次出来的时候,已经天黑了,安禹辞正百无聊赖地呆在屋子里吃着糕点消遣,门大大敞开着,他一身干练利索的黑衣,脊背后靠着桌沿,翘着个大爷似的二郎腿,一手捻着半块糕点正往嘴里送。
门外头种着一颗玉兰,雪白的花儿开得正盛,香气扑鼻。冬日的寒风吹起地上大堆大堆的枯叶,那枯叶就在空中十分顽皮似的打着旋旋儿,然后,谢遇安就出现在了那里。
来人仍是一袭雪白的大袖衣袍,清清冷冷,但也轮廓柔和的一张美玉般的脸。
安禹辞觉得,眼前的这个年轻男人真是长得好看极了。柳眉细长略感凌厉,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下垂,鼻梁挺秀,淡粉色薄唇。白皙细腻的皮肤,修长的脖颈,高挑的身姿,背打得笔直若青竹。肩不宽不窄,腰细腿长。
他微微怔了怔,弯着一双好看的铜黄色眼眸,轻笑道:“哦,我当是谁,原来是师尊您老人家呀。”
谢遇安道:“嗯。来陪你一起过年的。”
安禹辞歪了歪头,痞里痞气地勾着嘴角,奇怪的道:“师尊这是出关了?”
谢遇安看着他,摇了摇头:“只一晚,明早还要回去。”
“哦……”安禹辞握成拳的一只手在木桌子上轻轻敲了敲,意味深长地道:“那师尊快进来坐吧。”
他殷勤地为谢遇安斟了一盏茶,将还没吃过的一盘糕点向他推了过去。
谢遇安缓步走到了他对面坐下来。瞧着他桌案上摆着的那些吃食,微不可查地蹙了蹙眉,温声道:“今日除夕,你…就是吃的这个?”
嗯??他这个师尊在说些什么有的没的啊。
他有点不解地道:“不然?门生们告假回乡,弟子愚笨,又不会做饭,只好拿出点现成的东西来凑合着吃……”他又挠了挠头,“不过想来,就这些东西确实有些寒碜,怠慢师尊了…”
还未等他说完,谢遇安便站起了身子,打断他道:“等我。”然后一眨眼人就没了。
安禹辞愣了一会儿,笑着叹了口气,一手支着下巴,朝着屋外黑夜之中悬挂着的那一轮明月咧着嘴,铜黄色的眸子透着光来看,极其耀眼,恍若星辰。
少顷。
他正等得哈欠连天,只见一双雪白的靴子跨过了门槛。安禹辞顿时醒神了不少,因为谢遇安给他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来!
原来他出去是给自己端面去了!
面?哪来的,他做的吗?!
安禹辞的心头顿时五味杂醋,说白了他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滋味。你要说,如果一个这般大的孩子,奔波流离四海为家,历经了这么多的人情世故,看透了多少人心,必然是不会相信,这硕大的世界上是真的会有人真心对他好的。
不图他什么,不求他什么,就是简简单单的对他好。他想要的,也并非是什么锦衣玉食,大富大贵。就这么一碗简单,朴素的热面,都很好了。真的,很好了。
怪只怪他这些年经历的实在太多,不敢再轻易相信别人了。在这蒙满尘灰的世间,他一路滚打摸爬,自愈伤痕,敛去锋芒,如小兽般无依无靠,每当夜深人静时便蜷缩角落,独自舔舐伤口。他学会了暗渡陈仓,他学会了怎样才能杀人于无形,他学会了巴结,讨好,献殷勤,以及无时无刻脸上都会有的假笑。
他用他那一张天生俊美的脸去迷惑妇女,让她们为他所用。用那张脸去讨得男人的可怜,给予他所需要的一切!
可是……他从来没有向谁主动开过口,说自己其实只是想每天都能吃到一碗踏踏实实,热腾腾的面而已啊……
眼前这个男人,这个与他其实在一起相处得并不久的师尊。
不消他说,也愿意在大年之夜,强行出关,为他这个多少还有些陌生的人,一个并不了解的人,一个坏孩子,亲手煮一碗面吃。
他眼眶微红。愣愣的看着那一碗尚且冒着热气的面。
谢遇安却是以为他被热气雾着了眼睛,遂抬手轻轻摸摸了他的脑袋,温声道:“好了,快吃,一会儿就该凉了……”
……
……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