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手绾江山》银子小鱼

22、酸梅画中意 攻心之术，

　　沈信没有什么更进一步的动作，可是每日从军营回来，总是会来南苑坐一会，多数时候还会和元绾一起用晚膳。两人一边用着膳食，元绾一边兴致勃勃地给沈信讲着白日里王府中的事儿，大部分都是些细末琐碎，还有些自说自话的模样，可瞧着元绾绘声绘色的模样，沈信心中也觉得有趣，偶尔还能真的听进去一耳朵。
　　元绾有时说着说着，也担心自己会不会太絮叨，而每当她的话音随着思绪一顿，此时沈信总是能刚刚好的回应她一声，让元绾觉得自己也不是太烦人，于是又兴致盎然起来。
　　元绾心中似是开了朵小花儿，生命力许是没那么顽强，但花心甜甜的蕊儿，让她的心里也甜丝丝的。
　　过去元绾总觉得她对沈信的追逐是虚无缥缈的，但是现在，她忽然觉得沈信是瞧得见摸得着的，甚至有可能真是变成她的。
　　沈信潜移默化的攻心之术，不得不说，很有成效。

　　元绾的画梅大业还未竣工，在沈信的强势干预下，元绾总算答应每日只黄昏画一个时辰。
　　元绾还是不肯再用沈信的大氅，沈信总算见到了元绾固执的一面，只能扼腕叹息。元绾带来的大氅大都是中看不中用的，在北疆犹如鸡肋，沈信便命人取了自己亲手猎的整张熊皮，配了厚厚的雪狐绒毛缝制，给元绾送了过来。
　　元绾天生畏寒，她可没有自己找罪受的喜好，特意改建了暖房不说，平日若是出门，衣物一层一层的捂的严严实实。但元绾接过这大氅的时候，实在是吓了一跳，惊的是这分量，元绾怎么觉得比她自己还沉呢。可是看着沈信平静的目光，元绾相信她若不穿，只怕每日一个时辰也别想蹭了，她真是耽误不起，眼看着梅花都要谢了。
　　于是，元绾便把自己裹成了个球儿，虽然在雪地里瞧着着实不美，但好歹可以专心致志的作画了。
　　元绾一派心满意足，可沈信这几日，心情却不怎么美丽。
　　满府都知道元绾这几日被院中那棵雨蝶龙游梅迷了心，每日画笔不停，沈信原本也没觉得怎样，偏偏有一日，他来南苑时，正巧见着符小闻出门，手里喜滋滋的拿着幅画，嚷着要去裱起来当传家宝。
　　沈信只是大略瞄了一眼，那白纸红艳的，可不就是幅梅花光景么。
　　沈信自然知道，元绾日日作画，虽然没画出一幅整模整样的成品，但府里的画纸消耗却甚是巨大，眼前符小闻拿这张，想必是画废了的弃物。
　　沈信原本真的没放在心上的，直到宋珈瑶墙上挂上梅花，黄淮药房挂上了梅花，秀雨卧房挂上了梅花，甚至连宋辽都收到了一幅。
　　沈信趁着晚膳时分明里暗里的暗示过许多回，可元绾就是故作不懂，对画作只字不提，这就真的很过分了。
　　好好好，沈信心中连给元绾赞了三声，他倒是要瞧瞧，到底谁耗得过谁。
　　于是，这一日晚膳用完，沈信用着茶看着书，一点要走的意思也没有。
　　月上柳梢，宋辽已经在院门外张望了许久，今夜王爷约了简大人议事，这都过了半个时辰了，王爷人呢？！
　　“王爷？”狐疑的何止宋辽，元绾也是满心的疑惑，“是有事吗？”
　　沈信合上根本也没看几页的书，“孤以为，是你有事。”
　　“…我？”元绾当真糊涂了，这是打什么哑谜呢？
　　“你再好好想想。”沈信循循善诱。
　　“……”元绾脑子越来越浆糊，想来想去，倒是真的有一桩，也只有那一桩了，“我的那幅画…”
　　“如何？”沈信今日耐心好的紧。
　　“…画不下去了。”
　　“……”

　　元绾没有说谎，她的画确实遇到了坎儿，这才总也看着不满意。
　　玉蝶龙游梅元绾日日盯着，从皮到魂钻研了个透，花朵跃然纸上离院子里的也就差了几缕香气，她怎么也过不去的是花的枝干。这梅花长在北疆，根骨里带了天生的气魄苍劲，落在元绾笔下，总是差几分意思。
　　元绾尝试了无数次，画废了不知多少张，周遭熟识的人都讨要遍了，元绾心里还是一张满意的都没有。
　　沈信随着元绾在案几边站定，瞧着她小心的将最新画的画卷展开，那枝干的位置果然还留白着。
　　沈信大约打量着元绾的案几，随手拿过一只笔来，“羊毫？”
　　“最好的东陵羊毫。”元绾有点小骄傲，“全天下就这一支。”
　　“取孤的狼毫来。”
　　“……”
　　宋辽效率极高的从东苑带来了狼毫，顺带好心地提醒昏昏欲睡的简束言，回府睡吧。
　　沈信的这支狼毫通体墨黑又翻着暗红光泽，仔细看来每根毛都挺实直立，份外雄厚，珍稀贵重绝不亚于她那小家子气的羊毫。
　　元绾接过狼毫，长舒一口气，是了，差的就是这一笔了。
　　元绾纤瘦白皙的小手握着这粗犷的狼毫，对比分外显眼，她显然也是第一次驾驭狼毫画笔，悬着的玉腕几不可见的微微抖了抖。
　　元绾屏住心神，凝气落笔，笔尖与那纸上的红梅只剩微毫之距，忽然就别人拉住了小臂，元绾紧绷的一口气顿时就泄了，她才发现自己刚刚竟如此紧张。
　　“若这般落笔，你这幅画就废了。”
　　元绾叹息，不得不承认沈信说的没错，这笔她驾驭不了，那这画又怎么办呢？
　　握着元绾小臂的手一松，元绾下意识的抬头去看沈信，毫无防备下身后炙热的气息刹那靠近，隔着薄薄的衣衫，紧紧贴了过来。
　　沈信的手没有收回，而是愈加前伸，直接覆盖住了玉腕的手。两只手交握住的狼毫，再也没有一丝松软，笔尖定然触纸，映着灿烂艳丽的龙游梅花，一笔一划的补全了留白的枝干。
　　房门外突然传来一丝响动，元绾一时走神，幸好沈信握她握的够紧，这才没让一幅好画毁于一旦。
　　“专心。”
　　“嗯。”
　　元绾十分羞愧，这明明是她要画的画，结果却险些砸在自己手里，居然还要别人提醒。
　　元绾再也不好意思走神，她重新凝聚气神，摒弃一切想入非非，全部身心都投入了画中，以至于连腰间何时环上了一只手，都未曾发觉。
　　沈信微微侧头朝向元绾，视线透过她的头顶不着痕迹地扫了窗外一眼，环着元绾腰身的胳膊又收紧了些。

　　耶达律看着窗纸上烛影映出的紧贴着的一对璧人，再环顾一眼宋辽带来的环着自己的府内卫兵，“哟，原来特意等着我呢！”
　　宋辽面色严肃，字字冷然，“耶达律，你当定北王府是什么地方，由的你要来就来，要去便去？”
　　耶达律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斜着桃花眼看宋辽，“什么时候知道的？”
　　宋辽当然不会理他，为了排查元绾身边出现的人的身份，北疆所有的适龄男子几乎都被沈信命人从头筛了一遍，不是北疆的人，那自然柔然人的可能性最大。
　　明知元绾的身份，明知元绾是定北王府的人，却还是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这般肆无忌惮胆大妄为的触怒沈信的人，除了他还有谁？
　　耶律达，只有他，柔然王耶律达。
　　洞悉了耶律达的身份之后，这南苑明里没什么变化，暗中却早被沈信布下重兵，一切都是为了今日。
　　沈信吩咐过，处置耶达律一定不能惊扰元绾，要进行的悄无声息，是以宋辽特意带了精锐弓箭手，务求速战速决。
　　定北王府的卫兵已经架起了弓箭，今日耶律达想要全身而退，只怕是难了。
　　“放箭！”
　　宋辽一个手势，南苑中万箭齐发！

　　书房内，沈信握着元绾的手，刚好落下最后一笔。
　　红梅艳绝，枝干遒劲，柔美与刚烈浑然一体，这是唯独北疆才有的荡然气魄。
　　一支流箭猝不及防的透窗射入，方向直奔元绾胸口！沈信眉眼一凛，忽的抬手，掌风瞬间扫落了流箭，元绾还来不及惊呼，腰间的手蓦然一旋，她整个人转了半圈，彻底扑进了沈信怀里。
　　“王爷？”
　　元绾再迟钝也知道外面是真的出了事，她刚想侧头去望，抱着他的沈信也同时加大了力度，把她箍的动也动不了。
　　“王爷？”
　　“怕吗？”
　　元绾本来有些慌张，可靠着的胸膛太过让人安心，连说话的语气都坚如磐石，元绾的心也就渐渐不慌了，她调整了下在沈信怀里的姿势，让自己靠的更舒服些，“有你在，我不怕。”
　　“若孤不在呢？”
　　元绾昂起小脑袋，眼含笑意的看着沈信，“也不怕，我学过弓箭呢！”
　　沈信也被元绾逗的展了眉，抬手戳了戳元绾的额头，“花拳绣腿。”
　　元绾不服气，“怎的，瞧不起我？我可是你亲手教的！总有一天，我证明给你看！”
　　元绾羞恼，抬起手便要去捶沈信，结果反被沈信抓住了手。
　　“随你。”沈信重新将元绾揽入怀里，抱得更紧了些，“不过——”
　　“怎的？”
　　“有孤在，你不会到如此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