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手绾江山》银子小鱼

21、玉蝶龙游梅 以前没有想

　　元绾从茶馆回到南苑，一言不发，躲进内室就开始睡大觉。
　　这一觉睡得分外深沉，直到月明星稀，竟是半个梦都没做。可是待她睁眼醒来，看到离床不远处坐着的人，立马惊了一身汗。
　　“王爷…王爷怎么来了？”
　　刚刚睡醒浑身还透着慵懒劲儿的元绾一见沈信，顿时惊的清明，一张雪白的小脸瞬间涨红成了一个瓜，半坐起身又攥紧被子往上遮了遮，说话都不利索起来。
　　沈信也不说话，只是起身走到了床前，细细打量着元绾。耳畔回荡着她下午在茶楼的豪言壮语，沈信相信那话就是发自真心，若爱慕，便倾尽一切，若爱慕消失了，再见陌路她也定是做的出来的。原来她心里还是想着回王城的事的。
　　元绾望着床前站着不说话的沈信，只觉得喉咙发干，舌尖下意识就舔了下嘴唇。
　　沈信的视线落在元绾柔嫩的唇角，一时哑然，明明下午还是茶馆飞扬跋扈来着，怎的一见到他，又是一副胆小如鼠的样子？不过是亲了一下，她便躲着自己这些日子，若以后再有别的，她还永远躲着不见自己了不成？
　　沈信一愣，是的，他想到了以后，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可是再看眼前的人，有她的以后，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虽然注定有些麻烦…
　　“郡主！郡主！”
　　符小闻鬼哭狼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奔跑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沈信望了一眼尚且泛着迷糊怔楞都格外惹人的元绾，眉头一皱。他掌风蓦然一挥，虚掩的房门重重砸上，刚冲到门口的符小闻顿时一声惨叫，鼻子只怕是撞歪了。
　　虽然注定有些麻烦，但是总比她落入别人眼中好。
　　元绾永远都不会知道，那一个平平如常的夜晚，在她先招惹了沈信却根本没想好怎么收场的时候，沈信的心已经悄然为她打开了一道缝。于是，无数的光争先恐后的从那缝隙中涌进来，再想合上却是来不及了。
　　“以前没有想过的事，以后不妨想想看。”
　　元绾一愣，这话什么意思？怎么听不明白呢？难道是她没睡醒的缘故？

　　“嗷——”
　　符小闻坐在台阶上一声惨叫，狠狠瞪了一眼正笨手笨脚给他鼻子上药的秀雨。
　　这傻乎乎的样子真是黄淮的入室弟子？别是学的仵作吧？
　　“你还好吧？”正在梅花树下指挥着仆从摆放案几的元绾，回头投来关切的眼神。
　　“没事没事！”符小闻立刻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生怕元绾靠近她一点。
　　元绾还是不放心的又往这边看了两眼，其实是元绾叫符小闻盯着这棵玉蝶龙游梅，让他见到红梅绽开第一时间禀报的，没想到昨晚正好被沈信撞了个正着。元绾觉得对不住符小闻，本来想亲自给他上药的，但是…
　　但是，符小闻拒绝的极为坚定。他想到白天沈信被宋辽喊走前那个凉飕飕的眼神，他总觉得有什么比鼻子重要，比如小命。
　　元绾终于指使仆从把案几放到一个满意的位置，这才从暖套里抽出小手，刚抽出手就冻得“嘶”了一声，可她还是忍着，亲手铺展开画纸。
　　元绾盯了这棵玉蝶龙游梅许久了，玉蝶龙游梅珍贵异常，又只能存活在极寒的地方，元绾以前就在书文里见过，这还是头一遭见到活的，必须要留记下来。
　　只是，这天真冷啊。元绾朝着手心哈了口气，吸了吸鼻子，郑重的提笔，冷点也好，头脑清醒，看得得更清楚呢。
　　南苑的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沈信的掌控，他刚和宋辽走到府门口，就连元绾今日在雪地里挪了六次案几凉了八回热茶，都了如指掌。
　　沈信解开身上的大氅，抬手抛给宋辽，“去盯着，最多半个时辰。”
　　“我得跟您去军营，我让符小闻，还有秀雨——”
　　“他们管不了她。”沈信忽然觉得有点失算，给元绾身边安排的这些人，怎么看怎么靠不住。
　　宋辽望着沈信策马而去的背影，抱着大氅一句话愣是憋出来——
　　“他们管不住，我也够呛啊王爷！”

　　沈信日落时分回府时，果然就见到仍在树下作画的元绾，还有身旁杵着的三个柱子。
　　三个柱子的形容不太准确，实际上是两个柱子和一个捧着大氅憋着红脸始终不死心想凑到元绾面前的宋辽。
　　宋辽真的要哭了，郡主平日在王爷面前小心翼翼，可也就只是在王爷面前了。离了王爷的眼，这郡主活泼又任性，旁人说什么话都不听，简直是要逼死个人。
　　桌上的画纸干净如新，桌下的纸篓却装满了纸团。元绾揉了揉手腕，扭头冲宋辽笑道，“这落日余晖映着玉蝶龙游梅，正是难得一见的绝美的颜色，你若是不能将我扛回去，便别挡着我，啊——”
　　元绾话还没讲完，整个人忽然腾空没了着落，居然真的被扛了起来。身边伺候的人都瞠目结舌又暗自好笑的看着，元绾一张脸涨得通红，小手紧紧攥着沈信的衣服生怕掉下去，“大家都瞧着呢，放我下来！”
　　沈信也不言，幸好这玉蝶龙游梅离南苑的内室也不过十几步距离，在更多人跑来围观之前，沈信已经摔上了门，不然元绾这脸真是没地搁了。
　　只是，门虽关上了，众目睽睽下被扛进内室的门后的景儿，只怕更是引人遐想。
　　别说是外人，就是此刻的元绾，如此这般被脱了外袍的沈信坐在软塌圈进怀里，心绪早就不知道飞哪儿去了。这内室明明已经温暖如春，可元绾却觉得沈信的怀里简直热的要烧起来，“王爷，你何时回来的？”
　　“为何不穿大氅？”
　　“我不冷。”
　　不冷？刚刚扛起她的时候，他分明察到那扑面而来的寒气竟不输刚从外归来的他，以至于即使进了这暖室，也让他难以安心的放开她。
　　沈信略皱眉，脑海中不自觉忆起那日湖边的情景，“是因为沐清？”
　　元绾身子一僵，别开头去，却不说话。
　　沈信忽然觉得好笑，他手托着元绾的下巴，把元绾的头重新转了回来，“这么小气？那以后孤身旁再有别人，又要如何？”
　　沈信本就是调侃，没指望听到什么回答。元绾的身子娇娇软软，身上淡淡的香气萦绕在鼻畔，圈在怀中竟是有种难得的闲适安心，沈信一时晃了神，偏偏此时元绾开口了——
　　“那时，那时我大概已经不在北疆了吧？”
　　这话说的淡然又纯粹，竟是元绾刚刚低着头，认真思索后想的答案，居然不是气话？
　　搭在腰上的手忽的一收紧，本来努力和沈信保持一定缝隙的元绾忽然整个人就趴在了他的胸膛上，两人隔着单衣身体贴着身体，连杂乱的心跳都听得一清二楚，只是元绾分不清，那心跳是他的，还是她的。
　　“…王爷，怎么啦？”元绾一时结巴起来。
　　沈信挑眉看着元绾，这个小丫头怎么回事？他都已经决定给她个机会了，不仅不知道积极争取更进一步，怎么还在想着临阵脱逃呢？
　　其实元绾真的很无辜，沈信心思深沉，她早就已经放弃揣摩了。更何况这回，沈信和过去一般无二，只是自己心下做的决定，元绾又不他肚子里的蛔虫，能知道才怪呢！
　　“王爷？”元绾小手努力撑着沈信的胸膛想要起身，这姿势实在太不妥当，万一被人看到，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沈信收回心神，终于良心发现抬手松了松，决定放元绾一马，“孤还没有用晚膳。”
　　“我让符小闻去通知东苑——”
　　“嗯？”
　　“南苑的晚膳刚刚做好，王爷如果不嫌弃…”
　　“不嫌弃。”

　　小厨房穷尽心思研发出的南北融合的新菜式，落入元绾口中愣是味同嚼蜡。
　　实在是在这用膳氛围太诡异了，元绾以前也没少去东苑蹭早膳，可沈信四平八稳的来南苑跟她一起用晚膳，还是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沈信眼看着元绾一顿饭吃的头都不抬，仿佛跟面前那道糯米丸子有仇似的别的菜看都不看一眼，他终于放下了筷子，“孤一直不明白，为何你在孤面前总是分外老实，与在旁人面前格外不同？”
　　元绾的筷子差点落地，“有吗？”
　　沈信目光灼灼，“没有吗？”
　　元绾咬了咬嘴唇，气氛已经这般，也不怕再差一点了，不如早死早超生，“怕王爷觉得我任性骄纵，不知人间疾苦。”
　　沈信一楞，这不是两人初遇自己罚她时，说过的话吗？
　　“你对孤说的话，倒是记得清楚。”
　　“一直都记得的。”
　　“以后不会了，想怎样便怎样吧。”
　　“真的？”
　　“不过要听孤的话。”
　　“哦…”元绾怔怔地看向沈信，任由沈信拿着丝绢帮她轻轻拭了嘴角，“王爷，你喜欢我吗？”
　　沈信的手一顿，“你还能问的更直白些吗？”
　　元绾这才意识到自己究竟说了什么蠢话，一张小脸涨得通红，抬手就把丝帕夺了下来，扭过身自己慌乱地擦着嘴角。偏偏此时，沈信的声音从身后响了起来——
　　“不过孤倒是不后悔当日王宫所言。”
　　元绾分明听到那声音带着笑意，她回头也不是，不回头也不是。
　　“不然，你也不会记住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