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生如河》Colidsice

11、重会

　　闫旭在这里待了一个星期后回去了。走之前他特意交代阮衡，要定时去医院换药检查伤口。阮衡乖乖答应了，毕竟她也不想折磨自己的手腕。
　　按照医生的要求，阮衡要每周去一次。她看了看这周的课表，最后挑选了自己下午选修课的时间请假，坐着巴士去学校附近的陆军医院。
　　阮衡走到换药的地方，里面的几排椅子上坐满了人，都在等着叫号。阮衡挑了角落的一个座位，坐下后默默观察着周围的人。这些患者大多和阮衡一样，要不是身上有较深的创口，要不就是烫伤了。
　　医生在不远处的屏风后面忙忙碌碌，听着患者疼痛的叫声，絮絮叨叨地数落着他们。
　　“下一个，彭启晟。”随着叫号声，阮衡面前的一个男人站了起来，朝屏风后面走去。阮衡扫了他背影一眼，隐隐约约觉得有点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她看着男人走进了屏风里，盯着他投在屏风上的影子，细细回想着。
　　影子晃动着，然后像是脱下了上衣，转过了身。里面的医生突然朝隔壁喊了一句，问另外一个人要纱布。一阵簌簌后，阮衡听着屏风后的医生叹了口气，对着男人说：“让你按时过来啊，你看看，这么久不来换药，伤口都发炎了。”
　　“你们这些人啊，每次都让人着急。各个都不按时来，看看成这样了，才知道来。真是让人不放心。”屏风上的影子微微点点头，一言不发。
　　“好了好了，你走吧，记得要按时来，回去吃点消炎药。”医生挥挥手，接着又放大声音喊着：“下一个，阮衡！”
　　阮衡起身走过去，看见屏风上的影子顿了顿，然后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和她擦肩而过。阮衡看到他的脸后愣住了，他分明就是古镇的那个男子。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应该在云南待着吗？阮衡扭头看着他，他恍若未觉，快步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阮衡抬腿走进，在椅子上坐下，慢慢把袖子卷起来。医生捏着她的手腕看看，摇摇头说：“小姑娘，你这伤口又发炎了，记得不要沾水啊！你最好一个星期多来几回，要不然很难好的。”医生拿着棉签，熟练地将里面的脓水挤出来，用棉签一点一点擦拭着伤口。
　　阮衡疼得缩了一下，“知道了。刚才上个男人是怎么回事？”
　　医生探寻地看了她一眼，说：“你认识啊？”阮衡嗯了一声后说：“我好久没见到他了，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他。刚才打电话，没有和他打招呼。”
　　“那个小伙子啊，背上被斜着砍了一刀，伤口还好，没有那么深。他不愿意缝针，只好让它自然好。你不是认识他吗，你回去后跟他说说，要按时来医院。这个人，伤口发炎得不行了才来，我这做医生的，真的是操碎了心。”医生嘴里絮絮叨叨，手上劲却不小，一下又挤出一滩脓水。
　　“好了，我去给你拿药，等一下啊。”医生起身离开。阮衡点点头，思寻着刚才医生说的话。
　　不一会医生回来了，手里拿着几个药盒对阮衡晃晃。“上次你存在这里的药膏还有剩下的，不过不多了，这次就应该能用完。”
　　阮衡应答了一声，看着他拿着几根棉签，沾着碘酒清洗伤口。很痛，阮衡咬着牙，忍受着棉签把她的肉翻起来。
　　“你是疤痕体质吧，恢复的太慢了。”
　　阮衡没有理，额头上冒着汗。医生笑了一声，说：“等下不会痛了。”她打开药盒，从里面拿出几管药膏，依次把它们挤在阮衡的手腕上，用棉签把它抹进伤口里。
　　“好了，你的XX药用完了。医院里卖得比较贵，你可以路过药店时买一支，下次带过来。”
　　阮衡轻轻道声谢谢，慢慢走出了医院。医院的不远处有间药店，阮衡走过去，想要买医生说的药膏。隔着药店的玻璃门，她又看见了那个男子。他正侧着脸，向售药员说着什么。阮衡推开门走进去，男子看过来，顿了一下后继续告诉售药员自己买的药品。她走到男子身边，等着售药员离开。
　　“你叫彭启晟，对吧？”
　　他嗯了一声，说：“阮衡，好久不见。”
　　阮衡盯着彭启晟的眼睛，低低地问了一句：“你不应该在云南吗？”他没有回答，慢慢地移开了视线。
　　阮衡也不打算追问，两人就这样并排站在柜台前，一时无言。售药员过来了，他将手上的药递给彭启晟，又对着阮衡说：“小姐，你要什么？”
　　“XX药膏，要YY公司的。”售药员弯下腰，打开了面前的玻璃柜，从里面取出药膏交给阮衡。阮衡走向付款点，正看见彭启晟买完单，推开玻璃门走了。她张开嘴巴想要喊他，却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好抿着嘴，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混杂在人群里渐渐被模糊掉。
　　“小姐，59.8，你有本店的会员卡吗？”“小姐？”柜台小姐看着呆呆望向门外的阮衡，又轻轻喊了她一句。
　　“哦，刚才没听清。多少钱？”阮衡回过神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59.8，只能微信支付哦”柜台女孩从桌上拿出机器，扫了阮衡手机上的二维码一下。
　　阮衡看着微信上显示首付款成功，然后对她说一声可以了，然后把药膏塞进背包里，收起手机离开。她走到附近的公交车站，看了一眼路线后，静静地等着巴士。
　　巴士很快来了，她走上去投了两块钱硬币，坐到最后面的角落里，闭着眼休息。陆陆续续有人上车，坐在座位上刷着短视屏，外放声音。还有几个女人听着微信语音，大声用着方言回复。阮衡皱皱眉头看了他们几下后，从包里掏出耳塞带上，继续闭着眼。车摇摇晃晃往前开，阮衡昨晚创作得有点晚，朦朦胧胧地在这颠簸中睡着了。
　　等阮衡骤然惊醒的时候，公交已经开过了三个站。她匆匆下车，环顾着周围。这里她以前没有来过，有点不熟悉，只好挥挥手打了个的士。路上她盘算着今天额外的打的士钱，咬着牙决定不吃午饭了。阮衡前几天购置了几套较贵的油画颜料，这个星期的花费有点超标，真的无奈。其实闫旭走的时候给过她一张银行卡，里面的钱足够她用，但是阮衡一直把它放在钱包里，没有动用过里面的一分钱。
　　的士在学校的西门口停下，阮衡扫码付款后打开车门走了。回到宿舍，室友正紧闭着宿舍门，躲在柜子侧面吃泡面。她看见阮衡进来，慌张地说：“阿衡，快点把门关上。隔壁宿舍有人吃泡面被辅导员看见，罚了100块钱。”
　　阮衡轻轻和上门，爬到床铺里拉上窗帘，拿了一套干净的衣服换上。
　　“阿衡，上午又去医院啦。医生说什么？”
　　“按时换药。”阮衡如实回答。
　　“阿衡，晚上陪我去外面一趟，好不好？他们说学校附近有家酒吧很棒，何况我今天听林子辰的舍友说，他晚上会去那里。”室友扒开阮衡的帘子，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她。阮衡下意识想要拒绝，但想着她帮助了自己这么多，只好点点头答应了。
　　下午去上课，师太站在画室前叽里呱啦说半天，阮衡一个字都没听见去。好不容易熬到下课了，师太喊着：“阮衡，留下。”其余的同学们出门前都回头看阮衡一眼，有些好奇师太为什么喊她。
　　阮衡拿起地上的背包，站到师太面前。
　　“阮衡，还有两个星期就到截止日期了。我们班的其他同学都陆续提交了作品，你真的不参加吗？我一直很看好你的创作，何况这次比赛的含金量比较高，拿奖了以后发展会跟方便些。”师太透过她的厚底玻璃镜片，打量着阮衡。
　　“老师，我还是考虑一下吧。最近没有什么较好的作品可以出手，没有绘画灵感。”阮衡真诚地回答。
　　“阮衡，你上次也是这样说。你不要一直追求于感觉。感觉这种东西是很难遇见的，你只能用技巧来填补它。”阮衡敷衍一声，师太挥挥手，说：“就这样吧，我希望到时候可以看到你提交。”
　　阮衡嗯了一声，“老师再见。”，然后拉开画室的门走了出去。室友靠在教学楼的门口，无聊地看着手机。阮衡轻轻喊她一声，她扑过来挽着阮衡的手问：“今天怎么了？晚了这么久才出来，我都饿死了。”
　　“师太喊我有点事。”
　　“哦。她真的好烦啊，我选修她的课，她布置了一堆东西，搞的好像这才是我真正要上的课一样。”室友摇摇头，拖着阮衡去饭堂，路上絮絮叨叨地吐槽着师太。
　　她们取了菜后刷卡坐下，室友一直偷偷地看着不远处一个高高的男生。“哎阮衡，林子辰不是你们班的嘛，你跟我说说他呗。”室友压低声音，戳着阮衡的胳膊。
　　阮衡夹起一根青菜说：“食不言寝不语，何况我真的没注意过他。”室友有些失望，噘着嘴说：“林子辰在校服网上可火了，你居然没有关注过!你这生活可真的是无聊啊，什么都不关注。”
　　阮衡没有理，慢慢地解决着盘子里的食物。等她吃完了，看着对面的室友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去？”
　　“吃完饭就去啊，带你去好好玩玩。阮衡你看看你自己，天天晚上吃完饭后就急匆匆地回宿舍，什么聚会都没参加过。就连上回来的闫大帅哥，都没能阻止你晚点回宿舍。”
　　阮衡无奈地笑笑，她真的不喜欢和人太过的亲近。“我吃完啦，走吧，倒饭去！”室友起身，阮衡也站起来，走向倒饭的地方。她们排着队慢慢放下盘子，在一旁洗了手后走出饭堂。
　　“走吧，我们坐巴士过去。”室友挽着阮衡的胳膊，拉着她穿过校园，走到今天阮衡下车的校门口。阮衡不动声色地看着挽着她的胳膊，然后轻轻抽回，假装要去背包里找硬币。
　　“哝，80号来了，做几站就到了。”室友指着远处驶过来的巴士说。阮衡点点头，站在她身后排着队，一前一后地上了车。
　　公交驶了五站后，室友拉着阮衡下了车，走到一个巷子里。巷子齐齐延伸到尽头，两边全是各种各样的酒吧，门口挂着红红绿绿的牌子。
　　“就是那家，Colidsive。”阮衡嗯了一声，跟着室友进去了。
　　里面的音乐震耳欲聋，阮衡塞上自己的耳塞，坐到吧台旁。室友见此觉得甚是可笑，一把取下她的耳塞，贴着阮衡的耳朵说:“来了就好好玩嘛，现在的人还算少的，过一会人就多起来！”阮衡有些烦，拿起耳塞又戴上。室友无趣地看她一样，喊着远处的调酒师过来。
　　“你喝什么？”室友问阮衡。
　　“一杯果汁吧。”室友嗤笑一声，拍着她的肩膀说：“阿衡，你怎么这么好玩呢。”“这样，来一杯果汁和一杯蓝色幻梦吧。”室友撑着脸，看着吧台里的调剂师说。阮衡听不见她在说什么，一直望着远处的出口发呆。
　　她看见一个高高的男生和一群人走进来，喊了室友一下：“哝，林子辰。”室友立马扭过头去，惊喜地喊道;“他真的来这里！我还以为他室友糊弄我。”阮衡看着林子辰那群人走了过来，坐在她们附近的沙发上相互嬉笑。
　　阮衡淡淡地收回视线，接过调酒师递过来的果汁，低着头慢慢地喝着。室友戳了她手臂一下，示意她要过去找林子辰，让阮衡一个人好好地待着。她点点头，抿着嘴一下下咬着吸管。过了很久室友也没回来，阮衡已经喝完果汁了，她喊着调酒师，想要付款。有人在远处应答了一声，然后从吧台的另一头绕了过来。
　　阮衡看着走过来的人，一怔恍惚。又是彭启晟？她取下耳塞，撑着脸打量他。
　　“彭启晟，你在这里做事？”面前的人收走杯子，嗯了一声。
　　“阮衡，你一个人吗？”阮衡摇摇头说：“和室友一起。”
　　“你不应该在云南做生意吗？怎么到这里来了。”阮衡有些好奇，难不成他能把黑色生意扩展到这里。
　　“不做了，良心痛。回来家安心待着。”彭启晟淡淡地答着。阮衡静默，看着他慢慢擦着高脚酒杯。
　　“今天的医生说，你要按时去医院换药。”
　　“你问她了知道了。”彭启晟盯着阮衡琥珀色的眸子一会，然后又说：“不要打探我。”阮衡一下一下地晃着脚，没有回答。她想，彭启晟既然不愿被人打听，为何当初要帮自己呢，多生麻烦。
　　阮衡的室友突然过来了，从后面抱住阮衡，激动说：“阿衡，林子辰加了我微信和□□耶！哎，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现在快十点了，走吗？”
　　“走啊，”室友对彭启晟说：“付钱！”阮衡从包里掏出25块钱递给室友，她收下后一起交给了彭启晟。阮衡做着口型对他说：“再见”，彭启晟没有理，脸庞隐藏在昏暗的灯光下，摸不透在想些什么。阮衡慢吞吞地走出酒吧，室友有些着急，“走啦走啦，要不然宿舍锁门了。”
　　她们坐着公交回到了学校，还好，十点半以前到了宿舍，门依然开着。阮衡匆匆地洗了澡，穿上睡衣躺在床铺上发呆。
　　窗帘没有关好，外面的光亮透过缝隙挤进宿舍，洒落在对面的柜子上。阮衡看着柜子的光晕，不太睡得着。她起了身穿上鞋，悄悄走到窗户边上，把窗帘拉的紧紧的。阮衡返回，又躺倒床上。她睁大眼睛看着物品的轮廓，心想果然只有纯正的黑暗才可以悄然抹去一个东西存在过的迹象，留下最后一点残影于世人的双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