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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2章 扮庄化蝶始游梦 第二次进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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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进入梦境的时间离第一次不远,就在第一场梦醒来后的当天中午。
作为一个小婴儿,上午吃饱喝足玩累后,即要开始他当天“例行公事”的第一觉。这一觉入得很快,用不着来回数几次天花板和家俱便两眼一黑睡着了。
据某科学期刊说,人类对黑暗的敬畏是从先祖身上继承来的。当人类处于原始阶段时,黑夜的降临意味着更多危险的到来,所以人类在黑暗中往往会不由自主地保持更多的警觉,而警觉加上压力则是紧张,紧张过头即是恐惧。
人们常说小孩是无知无觉的,即使遇到危险也会无畏,正如那个脍炙人口的成语——初生牛犊不怕虎。在做第二个梦前,我想我也是个牛犊子,否则昨日不会那么勇往直前地执意去探索床下的世界。但经此一梦后,我这个牛犊子终于隐约明白害怕的含义。其实没有遇到多么恐怖的事情,只是第一次体会到无边的黑暗。
刚进入梦里,眼前的光亮再次被剥夺,而这次被剥夺的尤其彻底,四周除了黑色还是黑色,没有一丝其他色彩,仿佛多彩的世界被生吞活剥掉,徒留下虚无的躯壳。在这副躯壳里,空即是实,无即是有,它们组合成世界上最大的质量体,从四面八方压向我这个误入其中的“牛犊子”,并在一瞬间挤碎它与生俱来的脆弱勇气。
我感到无法呼吸,更感到无处可逃,我想求救,于是本能地大声啼哭起来。我想闭着眼哭,想借此减缓无法形容的不安和恐惧,可眼睛闭不上,因为这是在梦里。
突然周围亮起一圈忽弱忽强的蓝色光晕,随后传来悉悉索索的怪声。我即而停止啼哭,蓝色光晕立马消失,怪声响了一小会,也戛然而止。
刚才是什么?我疑惑,却怯于在黑暗里探索。不久不安和恐惧令我再次啼哭。蓝色光晕也随之又一次亮起。
悉悉索索,又是那个怪声。但这回怪声没有加深我的不安,因为里面夹着我熟悉的声音。
“阿九,醒醒”,声音的主人听起来像昨夜梦见的方桌脸。
我再次停止啼哭,说来奇怪,蓝光也随之再次消失,难道蓝光的出现与我哭泣有关?与生俱来的浓烈好奇心驱使我不禁立即采取行动去验证心中的猜想。
“醒醒”,方桌脸用力推醒我下方的阿九,“你看,吊坠在发光。”
阿九惊恐地朝我看来,立即握紧吊坠,唯恐亮光从他的指缝间泄露半丝,“不能亮,不能亮。”
我亮碍着你了,哼,这么黑,亮点不好吗,我就要亮堂堂的,于是我加大了哭声。蓝色的光亮以不可阻挡之势逃出阿九紧闭得发红的指间,衬得他仿佛正在用双掌酝酿某招威力巨大的元术。
“师兄帮忙”,阿九惊慌地说道。
随即我感到头顶被蒙上一层黑布,接着是另一层,一层又一层,直到蓝色的光亮再也透不出去。
阿九放下心来,说:“幸亏阿平拿衣服裹住,否则我们铁定得倒霉,不知来不来的及,希望痴伯的铃铛没响。”
“穿上我的外套,别凉着”,说话的是阿东,“痴伯的铃铛响了又如何?”
阿九回答道:“痴伯的铃铛响起,说明小黑屋里有光。你们也明白,掌门建小黑屋之初故意没做窗户,好让关在里面的人在黑暗中冥思悔过。里面有光,说明关在里面的人破坏了规矩,将会受到更多的惩罚。我第一次进小黑屋,偷偷用了指尖火,然后被加罚关小黑屋期间不许吃饭。”
阿平说:“所以你第一次关进小黑屋,第二天掌门突然禁止我们给你送饭,是因为这个原因,那你为何出来后没告诉我们?”
“掌门吩咐过,不可说予其他人。”
“这有什么关系”,阿平说,“胖子说的对,我们家掌门古里古怪。”
“嘘”,阿东比个噤声的手势,“小心屋里还有别的机巧。”
稍后,阿平、阿九异口同声地轻言道:“小气鬼”。
我感到外面又安静下来。我不喜欢这份安静,很希望他们能继续聊下去,虽然不太理解他们话里的意思,但在这散发着危险气息的黑暗环境里,听着熟悉的声音,起码可以暂时忘却它所带来的层层紧逼的那些不好的感觉。
“声音不要停”,我“啊、啊”地叫喊道。
外面还是一片寂静,我以为是自己的声音已经引不起他们的注意,实际是包裹在外的衣服不仅遮蔽掉我的亮光,也阻断掉我声音的传播。
我停下无用的喊叫,转而重新啼哭。由于之前哭得太凶,此时近似疲惫,只能发出低低的呜咽,蓝光也是时有时无。快醒来,我心里念着,这个梦我不要继续做。
小黑屋的门被轻轻推开。我虽看不见,但听到类似门开的声音,以及一个苍老且干瘪的人声。
“掌门问,光出至何人?”
“我”,阿平抢先回道,“是我用了彩灯术,我不知道小黑屋的规矩,才犯的错。麻烦痴伯转述掌门,阿平自阿九告知规矩后即已改正,请掌门念在阿平知错即改的份上,不要加罚阿平。”
“掌门问,光出至何人?”苍老且干瘪的人声再次问道,且声调与前次相比听不出任何变化,如同现在店铺里挂那种迎宾用的感应门铃,仿佛只是在复读事先预存在脑袋里的话。
“阿平,无须替我挡罚”,阿东第二个回道,“痴伯,不是妹妹,是我刚才不小心施展了彩灯术。妹妹本是阻止的,我也本要停下,可一时没控制住,给施展出来,但很快就收了。我不是故意的,但我明白越了规矩,理应受罚,请掌门罚我一人。”
“掌门问,光出至何人?”
明明是我引起的蓝色光晕,他们干嘛抢着承认,承认这个是不是有什么好处。
我听着阿东和阿平二人为这个发光人的身份你争我抢,心里很是高兴,他们终于又开始说话。不管是什么好处,只要你们不断说话,我就慷慨大方地让给你们了。
当苍老而干瘪的人声重复完四遍同一个问题后,才缓缓吐出另一句话,“掌门令,不论认罪者几人,皆出屋受罚。”
“罚什么?”这回是阿九的声音,听起来几乎等同于自言自语。就如同刚才阿平和阿东争抢时,我隐约间听到他的声音的音量,可是只发出那么一瞬,之后便再未听见,直至现在。
苍老而干瘪的人声快速地蹦出两个字,“荆刑。”
阿平说:“我要先见掌门,这个处罚太重。”
苍老而干瘪的声音立即“自动读取”道:“掌门说,罚完再见。”
我感觉阿平那时应该是真的生气了,因为我被她抛出去,然后被另一只手接住,那只手触不及防滑了下,差点没接住。
阿东问:“不可我一人受罚吗?”
苍老而干瘪的人声说:“掌门令,不论认罪者几人,皆出屋受罚。”
“哥,你就不该认,本来只需我一人受罚,掌门没准会罚的轻些”,阿平埋怨道。
阿东说:“认都认了,走吧。”
“阿九,我们受完罚就回来,若怕了,就睡会。”这是阿东走前说最后一句的话。之所以这样说,因为之后阿东和阿平便没有回来,当然他们没有死去,只是没有回到小黑屋。
阿九独自一人关在小黑屋里许多天,每日只有痴伯定时送来饭菜。他一言不发,痴伯送饭时才会开口说几句,然后便是长时间的沉默,有一次他将我扔出去,然后又在黑暗中将我找回,替我解掉裹在外面的衣服。那次我隐约感觉到他在哭,因为有东西一滴一滴落在我栖身的吊坠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