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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住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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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手!”虞银银猛地一声冷呵,“你想怎么杀他,用埋在地下的火药吗?然后让这座摘星阁里的所有人都一起替你阿姐陪葬,包括你的外甥,和你另一个姐姐。”
忍冬的动作顿住了,她指间扣着那根从袖中滑出的机关细线,线的另一端没入地砖缝隙,连着灵堂地底深埋的那些黑色粉末。
她的手指在发抖,指节泛白,却始终没有扯下去。
或者说,这双被陆山川废掉的双手,已经没有力气,再扯动这一个同归于尽的机关了。
岳云岫死死抱着秦昭曌,嘴唇被自己咬出了一道血痕,舌尖尝到一片血腥味,却连哭都不敢出声。
“你已经失去了一个姐姐。”虞银银走到忍冬面前蹲下,按住她发抖的双手,“你当真还要让仅剩的亲人也埋葬于此吗?岳三小姐。”
同一时间,陆山川动了。
他从方才起就一直没有说话,甚至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可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那个被绑在立柱旁的小厮,那个观星阁原本的杂役,在昨夜被陆山川一并绑了扔在角落里,从头到尾没有发出过一点声音。
太安静了,安静到不正常。
陆山川盯着他的手。
那双手被麻绳反绑在身后,指节微微蜷缩着,像是握着什么东西。陆山川没有出声,他甚至没有移动视线,只是慢慢地将长刀从鞘中抽出了两寸。
随着岳若华的那句“去死”,小厮的右手腕动了一下,指缝间露出一截烧焦的纸卷边缘。那是引线的头,被油纸裹着藏在袖口里。
下一瞬,陆山川的刀出了鞘。
长刀不是劈向小厮,而是劈向他背后的那根立柱。刀锋精准地切断引线。“嗤”的一声轻响,引线断成两截,小厮的手指猛地一松,油纸包着的火折从他掌心滚落,“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陆山川的靴尖在火折落地的瞬间踩了上去。
他低头看着脚下那枚被踩灭的火折,又抬头看了一眼岳若华惨白的脸:“声东击西,这招用的不错。”
可惜他和虞老板的默契也挺不错。
忍冬,或者说真正的岳若华仍跪在地上,她看着陆山川截下了最后一道杀招,看着那枚火折被踩灭、被收走,看着自己和这座阁楼同归于尽的最后一条路被彻底堵死,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声破碎的气音:“可是,我的阿姐……难道就这样白死了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已经化作枯骨的岳青崖穿着嫁衣,安静地看着自己这个年纪最小地妹妹。
“那是我的……”岳若华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终于彻底哑了,“……阿姐啊。”
虞银银叹了口气,伸手扣住她左腕脉门。
浮而散,虚而促,像一盏油的灯芯已经在最后一截上烧了太久太久了,每一下跳动都带着力竭的颤抖,仿佛随时会停。
病入膏肓,油尽灯枯之像。
虞银银抬起头,看着忍冬那张与“岳若华”毫无相似之处的脸。岳若华的身体根本不适合学习易容术,更何况两人距离如此之近,以她的眼力,竟没能从这张脸上看出一丝破绽。
那层皮像是长在她脸上的,浑然天成。
“移形丹。”虞银银并不奇怪在她身上探到昆仑阁的秘药,此药在服药后三天内可彻底改变容貌与声音,与真正的易容术不同,这是从骨骼到皮肉全盘重塑,代价是三天之后五脏衰竭,药石无医。
“你认得这药。”岳若华的声音已经有些散了,像一根被风吹得快要断掉的丝线,“那你也该知道,我活不过明天了。”
“若华……你、你怎么会……”岳云岫的声音被哭声淹没了一半,后半句已经听不清了。
岳若华微微偏了偏头,她把脸朝向岳云岫的方向,但没有看她。她的视线已经有些涣散了,看不清楚远处的东西。
“二姐。”她说,“对不住。”
这三个字里没有委屈,没有解释,只是平静地陈述了一件她已经想了很久的事。
岳云岫瞬间泪如雨下,她拼命挣扎着想要挣脱身上的绳索,想要伸手去摸一摸小妹的脸。
“虞老板。”岳若华的声音很轻,“你扮过我阿姐……你也,见过她的骨头,她死的时候,疼吗?”
虞银银沉默了一瞬。
透过屋外白茫茫的风雪,她仿佛看到那个夜色如墨的晚上,岳青崖倒在帐外的木桩上,胸口渗出的血染红了半边衣襟,手里还端着一碗撒了大半的热汤。
她睁着眼,血沫从嘴角涌出来,带着满腔的不敢置信,不甘地咽下最后一口气。
“疼。”虞银银说,“但快速流失的大量鲜血很快就会让人麻木,她并没有疼太久。”
“这样啊。”岳若华喃喃道,她的呼吸更轻了,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薄冰,还没来得及化开就沉了下去。
眼前的人苍白而脆弱,仿佛一朵一掐就断的花骨朵,但虞银银可没忘了就在刚刚,这朵食人花差点拉着所有人一起下地狱。
“岳三小姐。”虞银银开口问,“吴启三人是你杀的吗?”
“是又怎么样?”
虞银银脑海中浮现出阿骨拔死时,忍冬那张故作冷静却掩不住满眼惊诧的脸,继续问道:“你杀吴启是为了断掉秦朔野的臂膀,可你为什么要杀什突和阿骨拔?如此庞大精巧的杀人机关,你一个人当真能随心所欲操控?”
“两个北戎人。”岳若华神情冷漠,“阿姐一生都在杀北戎蛮子,我见一个杀一个又有什么奇怪。至于操控机关,很难吗?”
她的唇角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像是自嘲的弧度:“你若是整日被困在一张床榻一间闺房里,吹不得风,也看不见光,那你也会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去熟悉那些图纸里每一根线的走向。”
这就被陆山川称赞“七窍玲珑心”的岳若华,一个被困在病弱身体的聪慧灵魂,虞银银看着她的眼睛:“是谁给了你机关图纸还有移形丹?你认识,谢千机吗?”
“原来她叫谢千机啊。我不认识谢千机,她不过是我一个,字写的不那么好看的,笔友罢了。”
“可她……”
“虞老板。”岳若华突然打断他的话,“我回答了你这么多问题……你可以回答我了吗?”
虞银银看着她。
“我阿姐到底因何而死?”岳若华的眼睛已经涣散得几乎无法聚焦了,但她仍然固执地盯着虞银银的方向,“我听说虞老板做生意很讲诚信,你接了我岳府的委托,现在我快要死了,死之前……我只想知道这一件事。”
虞银银没有再继续追问,她转头看向秦朔野。
秦朔野坐在棺椁旁,从方才起他就一直没有说话,方才被岳青崖追问逼出的恍惚正在慢慢退去,但退去之后露出来的不是清醒,是一种更深更沉的沉默。他像一堵墙,所有的话砸上去都被无声地吞掉了。
岳云岫抱着秦昭曌,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声调:“秦朔野!阿姐仅剩的亲人都在这里了,你还不肯说吗?你到底为什么要杀她?!”
秦朔野右手死死握拳,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抗拒的沉默,虞银银知道他一个字都不会再说。那是他守了十五年的东西,比岳青崖的骨灰还要沉。
虞银银站起身,走到棺椁前。
她低头看着那具穿着大红嫁衣的骨骸,看着那肋骨的断痕,左肩胛骨的箭伤,右手的陈旧性骨折,还有小腿胫骨上的刀伤。
这就是岳青崖,透过这具遍体鳞伤的尸骨,虞银银彷佛能看到一个在战场浴血奋战的英勇女将。她活着的时候身上没有一块完好的骨头,她的每一道伤,都是一枚战功的勋章。
这样的人,不该潦草地死在一场误会里。她的尸骨不应该被藏在夹层里偷运回故土,她的死因,更不应该被深埋在棺材底里不见天日。
虞银银闭了闭眼,这些年,她可极少做这等赔本的生意了。
再睁眼时,她看向秦朔野的眼睛闪过一道金色的流光。
陆山川浑身一震,不敢相信自己在那一瞬间竟然看到了一双金眸,纵使只是一闪而逝,可这在大乾朝不仅是登天梯,亦一道杀人符。难道,这就是重华每次现身,都要以纱缚眼的原因吗?
不等陆山川细想,被那双眼睛注视的秦朔野身体猛地绷紧,随即整个人的思绪在彷佛都飘散开来。他的心太坚固了,可即使是一堵铜墙,被凿了整整五年,也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虞银银顺着这道缝隙,看到五年前的那个黑夜。
夜风卷着沙砾拍打帐布,油灯在案上跳了一下,将秦朔野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他站在案前,手里攥着一块骨牌,指节泛白,整个人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
来送信的人长着一张大乾人的脸,却说着一口标准的北戎话:“令尊的遗物已经带到,秦将军,哦不,请叱干将军放心,主上和叱干将军乃是至交好友,对于叱干大人遗留在外的血脉,主上定会多加照抚。”
虞银银作为局外人都能听出这话中浓浓的威胁之意。
叱干是北戎贵族的大姓,秦朔野身为大乾的将领,手握重兵镇守边关,这个姓氏,这段身世,将成为悬在他头顶随时落下的利刃。
大乾不会要一个流着北戎血的将军,他在边关出生入死打下来的每一寸战功,都会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秦朔野的左手攥紧了案沿,木料被捏出一声细响。
随即他突然毫无征兆突然甩出一柄飞刀,那名笑眯眯的北戎使者还没来得及说出第二句话,就成了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
秦朔野在杀人时依旧没什么表情,他甚至还来得及用脚踢出去一块虎皮毯,没让喷出来的血迹脏了自己的营帐。
“我讨厌威胁。”秦朔野右手一用力,那块据说能证明他身世的骨牌在他手中化为齑粉。
粉末飞扬,夹杂着帐外轻微的脚步声。
秦朔野猛地回身,他几乎没有任何思考,手腕一抖,飞到快得像一道银色的闪电,穿过帐布的瞬间只发出“嗤”的一声轻响。
帐外传来一声极短的闷哼,像什么柔软的东西被钉穿了,却死死压抑着没发出一声惨叫。
秦朔野掀开帐帘。
虞银银同秦朔野一同看到了岳青崖的脸。
她胸口的血已经浸透了半边衣襟,洇出一大片暗红。手里的热汤撒了大半,剩下的小半碗在雪地上冒着最后一丝白气,很快就灭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伤口,又抬头看向秦朔野:“……阿野。”
秦朔野跪在她面前,手按在她的伤口上。
可血太多了,从他指缝间涌出来,染红了边关的冻土。
岳青崖的眼睛没有闭上,她看着他,像要把这辈子的力气都用在这一刻:“阿、野……你……你、是大乾人……”
秦朔野的眼泪砸在她衣襟上,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滴是哪一滴。
他张着嘴,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全是腥味。
“答应我……”岳青崖的声音忽然高了一瞬,像是回光返照时燃尽的最后一簇火,“不、叛大乾……永远……替大乾守住边关……”
秦朔野终于挤出了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答应你……我答应你,青崖,我答应你……”
岳青崖的嘴唇又翕动了一下,很轻,轻到秦朔野拼命凑近,也没能听清她说的一个字。
头重重垂落。
乐青崖永远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