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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灵堂里安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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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堂里安静极了,风雪从坍塌的屋顶灌进来,落在每一个人的肩头和睫毛上。
岳云岫喃喃喊了一声“阿姐”,柳栖月缩在忍冬怀里捂住了嘴,就连秦昭曌也醒了,蜷在岳云岫胸前,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秦朔野。
整件事情愈发扑朔迷离,两个岳青崖,谁也没有想到竟然会出现两个死法完全不同的岳青崖。
虞银银确是心头一跳,别人不了解,本就是干这一行的她自然猜到了,其中有一个岳青崖是替身。
虞银银蹲下身,重新查看那具骸骨。
替身这门生意听来简单,但绝非一朝一日可成。别的暂且不提,为保身形一致,维持骨骼的异常形位,关节和骨面会留下永久性的摩擦痕迹。
可这具尸骨没有。
这是真正的岳青崖,所以秦朔野才替她换上嫁衣,藏在棺椁的夹层中,千里迢迢运回京都。
他想让岳青崖故土归根。
可杀死岳青崖的那记飞刀也来自于他。
“秦朔野。”虞银银站起身,这一次声音冷了八度,“你杀了我阿姐,然后找人易容成她,替她死在北戎人面前。你在黑水河打了一场哀兵必胜的仗,踩着我阿姐的尸骨成了大乾的英雄,是不是?!”
秦朔野终于抬起了头。
他看向那张与岳青崖如出一辙的脸。
风雪从他身后灌进来,吹动他额前散落的碎发,他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辩解,只有一种被掏空之后漫长的死寂,像一座雪埋了十五年、终于被人用铁锹撬开一条缝的坟。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器:“不要叫她阿姐,你不是岳若华,你到底是谁?”
在场所有人皆是一怔。
慕容昭露出恍然的神色:“没想到,还是熟人啊。”
虞老板。
最后三个字被他咽回喉咙。
到了此时此刻,虞银银也打算继续伪装身份,她勾起唇角,微微一叹:“我可以是你想要的任何人。”
话落,她的神情变了。
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变化。眉眼间的弧度微微放软,嘴角的走势稍稍抬高,就连整个人的气息都在刹那间悄然流转。
她弯下腰,缓缓靠近秦朔野,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他熟悉到骨血里的、隔了十五年依然无法忘记的语调:“将军。”
风停了。
“北戎已经退了。”她的眼睛看着他,像一捧隔了十五年的雪水,终于落到他面前,“你为何……还不来陪我?”
那张脸,那张和岳青崖一模一样的脸。那个声音,那个他曾听过无数次的语气。那双眼睛里含着的、似有若无的凉意与温柔,像一面镜子,将五年前那个站在账外偷听之人重新拉回了人间。
秦朔野浑身一震。
他的瞳孔骤然缩紧,被绑在身后的手指猛地攥成拳又松开,松开又攥紧。呼吸停了整整两息,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中,连带着整个上半身都向前倾了一下,肩头的麻绳绷得死紧。
“青崖……”
秦朔野喊出这个名字时,声音哑得像淌着生锈的血,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从裂隙里挤了出来。他坐在那里,仰头看着眼前的人,像一条在岸上搁浅了十五年的鱼,终于被人重新放回水里。他的嘴唇翕动了两次,才挤出一句:“我守住了,我守住了,我没有……叛大乾。青崖、青崖我……不对!你不是青崖!”
不愧是白骨铸战功的神武将军,方才他喊出那一声“青崖”时,眼眶里泛起来的薄薄一层水光,像一堵墙终于裂开了缝。
虞银银以为他会顺着这道裂缝说下去。
可秦朔野的反应比她预料更快,他盯着虞银银的脸,那双被掏空之后只剩死寂的眼睛里,第一次涌出了别的情绪:“你们这些人,当年假冒了青崖还不够,现在还想再来一次吗?!”
“是谁?”虞银银站在秦朔野面前,距离他不过三尺,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问道,“假冒岳青崖在战场上赴死的,是谁?”
可以瞒过两军数万双眼睛的替身,究竟来自何处?
会是,昆仑山吗?
秦朔野没有说话。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被什么东西堵了回去。他的目光越过虞银银的肩头,落在那具棺椁上。
虞银银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
大红嫁衣裹着岳青崖的骨骸,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那张人皮残片,她从岳青崖的嫁衣袖口拿走了藏宝图残片,但秦朔野一直没对此事发难!她从始至终,就只是在守着岳青崖的尸骨。
“你不知道那件东西在棺材里。”虞银银忽然说。
秦朔野的眉头皱了一下:“什么东西?”
他的困惑不是装的。虞银银认得出真困惑和假困惑之间的区别,秦朔野竟然根本不知道棺材里有一片藏宝图残片。
背后之人当真是好手段啊,把残片藏在岳青崖的嫁衣里,是因为知道秦朔野不会翻开嫁衣检查岳青崖的尸骨,他不敢看,不敢碰,更不会想到有人在他眼皮底下塞了一件东西进去。
秦朔野带着棺材从边关一路回京,途中遭遇暗杀,他以为那些人是冲着“岳青崖真正的死因”来的。他不知道他们真正要抢夺的是一片人皮残片,更不知道那片残片就藏在嫁衣的袖口里,藏在岳青崖的尸骨旁。
他守了一路,他以为自己守的岳青崖之死的秘密,却不知有人借他之手偷天换日,坐收渔翁之利。
虞银银心思飞转,有心刨根问底,却又转念一下,这些事和她有什么干系呢,她出现在此处,不过是因为借了岳云岫的委托,替她查清岳青崖的死因。
没有什么比从当事人亲口道出真相,更能让客人满意的了。
虞银银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闪过一层淡淡的微光。
她俯下身,用那双与岳青崖一模一样的眼睛,长久地、安静地注视着秦朔野。
那种注视很微妙。它和虞银银平日看人的目光不同,虞银银看人时是平的、冷的、带着分寸和距离的。
可岳青崖的目光是直的,烫的,像一捧从边关风沙里捧出来的火,烧穿了十五年的风雪,直直落进秦朔野眼底。
虞银银没有刻意模仿岳青崖的表情,因为她知道一个已经死了十五年的人不该有“表情”。
她只是安静地、长久地注视着他,像那个被飞刀贯穿了胸口、却仍然撑着最后一口气要他发誓的女人,隔着棺椁和光阴,在看她的将军。
秦朔野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双眼睛。
那双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看到的眼睛,那双在边关风雪里陪了他十几年、在最后一夜端着热汤站在帐外的眼睛。
“你……”秦朔野的嘴唇动了动,“青崖……”
陆山川敏锐地察觉到不对,秦朔野不可能分不清眼前之人和岳青崖,也没那么容易被一张相似的脸蛊惑,他此刻的异常,是因为虞银银那双宛如深渊蛊惑人心的眼睛。
风雪从破顶灌入灵堂,所有人都安静地屏住了呼吸。
灵堂内只听到虞银银用岳青崖的声音发出令人心碎的吃痛声:“……胸口,好、好疼,为、为什么……”
秦朔野的嘴唇又翕动了一下:“我不知道是你,我不知道是你……”
他的神色更恍惚了,声音像是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的:“你平时走路,不是、不是那样小心翼翼的,我不知道你那时端着热汤,怕汤洒了,脚步才特别轻。我以为……我以为是偷听的奸细,青崖、青崖!我不知道在帐外的是你,如果我知道是你,我不会、我绝不会扔出那一柄飞刀……”
漫天血色染红了塞北的黑夜,秦朔野整个人几乎不可控制地发抖:“我、我掀开帐帘的时候,你倒在地上,胸口全是血,端着的汤碗就摔碎在旁边……”
“咻!”
一柄柳叶刀突然飞出切断后半句话。
那刀来得毫无预兆,快得所有人的目光都还停留在秦朔野身上,刀就已经破空而至,掠过众人头顶,裹挟着一道凌厉的风声,直取秦朔野的咽喉。
陆山川的刀比柳叶刀更快。
长刀出鞘的那一声脆响几乎与柳叶刀破空的呼啸同时响起,刀身横挡,“铮”的一声,柳叶刀被弹开,在半空中翻转了两圈,“噗”地钉入了棺椁边缘的木板里。
刀柄还在震颤,发出嗡嗡的余音。
虞银银猛地回头。
忍冬被绑在柳栖月身旁的柱子上,她不知何时已经挣脱了手上的麻绳,双手飞速扣动柱上的暗线,第二柄刀从她背后的墙壁弹出,直飞向秦朔野的心口。
陆山川欺身贴近,整个人像一道黑色的影子贴地滑过,长刀回旋,刀背精准地撞在第二柄柳叶刀的刀身上,那刀偏离了方向,擦着秦朔野的肩头飞过,“嗤”的一声割破了他的外袍,没有伤及皮肉。
陆山川没有停下,他收刀换手,刀柄翻转,精准地敲在忍冬的双手腕骨上。
两道清脆的骨裂声几乎叠成了一响,忍冬的身子猛地一颤,她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向前栽去。
她没有喊疼,只是弓着背,两只手腕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垂着,呼吸急促而破碎,嘴角涌出大口大口暗红的血块,却始终没有喊出一声。
这幅呕血的架势太过恐怖,就像是要把整个身体里所有的鲜血连带五脏六腑全部呕出来。
岳云岫盯着忍冬的背影,在山上这三天她从未仔细看过这个柳栖月的侍女,现在仔细查看,却觉得身形样貌无一不陌生,可是如今这幅痛苦的咳血模样,没有来地让她心头一跳:“若华……?”
忍冬没有回头。
岳云岫踉跄着想从断墙边站了起来,怀里的秦昭曌被她抱得太紧,被勒得哼了一声。
可她顾不上了。
“若华?!”岳云岫看着地上的那滩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你吗?若华……?!”
忍冬跪在那里,两只手废了,只剩下半截还在发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低着头,嘴角的血滴落在膝前的焦木碎屑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岳云岫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血越呕越多,忍冬却像是终于缓过来一口气,抬手狠狠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沫。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所有人,越过陆山川的刀和慕容昭探询的眼神,越过虞银银那张与她有几分相似的侧脸,落在神情恍惚的秦朔野身上。
“去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