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在下是专业的》秋白话

18、第 18 章 炭火盆刚端

　　炭火盆刚端进房，这声破碎的呢喃就扎进耳膜。

　　屋内光线昏暗，月色透过窗纸薄薄洒入。被褥里的人缩成小小的一团，额角细密的汗珠滚落在枕上，晕开深色的湿痕。

　　那些汗珠混着眼角渗出的泪，在月光下映出细碎的光，刺得他指尖发颤。

　　陆山川伸出去的想要唤醒对方的手一顿。

　　他曾跟着眼前这个人走过漠北的暴雪，见过她硬生生咬着牙，亲手用匕首剜出深入皮肉的箭伤。他们曾数次濒死，在最绝望的时候喝过彼此的血肉。

　　可就算在最最难熬的时候，陆山川都没见过她掉过一滴泪，喊过一声疼。

　　她总是鲜活而愉悦的，对这个世界充满着热烈的天真和好奇，明明快要被冻死了，却还要伸手去接那片比掌心还要大的雪花。

　　到底梦见了什么，能将这样一个人变成这般模样。

　　炭火暖意缓缓弥漫整间卧房，陆山川压下心底翻涌的异样，静坐床边，耗费大半个时辰，源源不断渡入内力帮她驱散体内寒气。

　　良久，虞银银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多谢。”虞银银只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被碾碎了一遍，她勉强撑起身体，问道，“红衣女出来过吗？”

　　陆山川摇头，他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冷不丁开口道：“你把自己折腾成这副鬼样子，又是为了试探？”

　　这的确像是虞银银的作风，可陆山川却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一股子郁气：“你到底吃的什么药？脉象乱成这样。”

　　玉瓶在掌心发出轻响，虞银银望着空瓶里残留的药渣，声线沙哑如磨砂：“不是吃药，而是停药。”

　　这里面的药是师傅配的，专为调和她早年寒气侵体落下的病根，每月按时服用一粒，因为药方里有一味归墟山特有的赤白草，所以都是师姐配好药，每半年送来一次。

　　而自从发现师姐和红衣女很可能关系匪浅之后，虞银银就停了药，正好她此次要扮演的岳若华体弱多病。

　　但她确实没想到，仅仅停了一次药，她的身体会迅速衰败到这般触目惊心的地步。

　　方子虞银银找大夫看过，药性平和温补，确是驱散体内寒毒、滋养气血的上好调理方子，其中所用之药更是千金难求。

　　不是要害她，恰恰相反，是这每月一粒的药，维持住了这具衰败的身体还算正常的表象。

　　许是陆山川的脸色太过难看，虞银银反倒平静下来：“陆大人放心，我既然接了岳府的生意，那必然不会误了事。”

　　东方微亮，该出发去问鹤峰了。

　　*

　　冬日的寒风裹着雪子，砸在脸上又凉又痛，连呼出的空气都透着一股躁动不安的沉闷。

　　近来城里人人都在私下议论两件大事。

　　第一件自然是镇守边关数年的神武将军秦朔野回京大婚。而另一件，则是北戎使团千里南下入京议和。

　　大乾与北戎积怨极深，黑水一战死伤数万，血海深仇不共戴天。而秦朔野，既是大乾边关的定海神针，也是这场议和谈判里，最棘手的那个人。

　　北戎使团踏入盛京城门时，秦朔野正走在出城的官道上，护送岳青崖的棺椁上山。

　　吴启望着头顶阴沉欲雪的天色，勒马上前，小心翼翼开口劝说：“将军，天色太差了，看样子入夜必定风雪大作。问鹤峰险峻难行，吊桥也不稳，要不咱们在山脚休整一晚，明日一早再登山？”

　　秦朔野眼皮都没抬，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不必。”

　　短短两字，直接封死所有劝说。

　　吴启暗自苦笑，只能转身传令加快行程。旁人或许不懂，但他跟随秦朔野多年，看得清清楚楚。这几年将军活得哪里还像个正常人，白天镇守军营，夜里独守空帐，硬生生把自己困在对亡妻的愧疚里。

　　如今灵柩归山，谁也拦不住他。

　　队伍后方，一辆青帷软轿与世隔绝，安静得有些格格不入。

　　轿内，虞银银懒懒靠在软垫上，面色苍白透明，唇瓣缺了血色。岳府上下都知道这位三小姐身体不好，昨夜府里的小厨房又灯火通明熬了一晚上的药。

　　山路难行，岳云岫放心不下，待上了观星阁，匆匆安顿好众人，就端着药匆匆赶来探望。

　　“你身子弱，晚上守灵就别去了。”岳云岫将药碗搁在床头，摸了摸她的鬓发，“阿姐向来疼你，不会怪你的。”

　　虞银银确实精力不济，一路颠簸得浑身发软，便顺势应下，喝下药歇在暖阁。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等她再度醒来，屋外天色已然暗沉。暖阁的雕花窗棂结满冰花，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落下来，推开门，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死沉沉的白色。

　　前厅隐约传来嘈杂争执声，透过风雪缝隙传入暖阁。

　　虞银银披衣起身，刚走到门口，就听到一句怒气冲冲的北戎口音：“该死的大雪把路彻底封死了！”

　　原来是这场难得一遇的大暴雪压垮了上山的那座吊桥，把前来吊唁的北戎使者困在了问鹤峰上。

　　紧接着一道耳熟的声音响起：“既来之，则安之。七皇子还是收敛些脾气，万一动静太大引发雪崩，你也不想埋骨异乡吧。”

　　“有慕容少卿和秦将军作陪，黄泉地府想必也不寂寞。”阿骨拔冷笑，他络腮胡上还挂着冰碴，转头看见门口的人影，狼皮帽檐下的眼睛猛地暴突：“岳青崖？！”

　　黑水古战场的血色记忆瞬间席卷脑海，那年两军对峙，他曾亲眼见过这个女人一柄柳叶刀挑断了大将军的三根肋骨。

　　阿骨拔呼吸一滞，下意识想去拔刀：“你竟然没死？！”

　　下一刻，，一道稚嫩尖锐的孩童哭喊声刺破死寂。小小的秦昭曌不知从何处蹿出，迈着短腿直冲门口，两只手死死攥住虞银银的裙角，崩溃大哭：“娘！他们都说你躺在棺材里！娘你别不要昭曌！”

　　这下就连从未见过岳青崖的慕容昭眼神也变了。

　　好在听到这厢动静的岳云岫匆匆赶来，见自家妹妹单薄的身子立在风口，连忙唤人取来披风替她披上，又低头去哄哭闹的孩子：“昭曌乖，这是你姨母。”

　　秦昭曌死死抱着不撒手，他刚刚在灵堂上死活不肯哭，这会儿眼眶里却蓄满了金豆豆。

　　可眼泪还没掉下来，他突然觉得身子一轻。

　　陆山川拎起秦昭曌的衣领随手往后一抛，吴启好险接住这小祖宗，没等他开口，就听人沉声道：“吊桥断裂，其余下山的小路也风雪封死了。”

　　论武功，这里恐怕无人能比得上陆山川，既然他都下不了山，那其余人都绝了心思。

　　好在观星阁里米粮充足，柴火也够，一时半会儿倒不也必担心。

　　片刻后众人重新分配住处。

　　秦朔野带着秦昭曌在堂前守灵，其余来客各自入住厢房，休整片刻后齐聚前厅用晚膳。

　　桌上人不算多，阿骨拔只带了一个哑巴护卫，而陆山川，则是奉命“保护”这位和谈使者。

　　至于慕容昭，是陪着未婚妻柳栖月而来。

　　柳阁老家的嫡长孙女和岳青崖是手帕交，只是她远嫁绵州，柳栖月是替自家长姐来吊唁的。

　　这一顿晚饭吃得安静而沉重，柳栖月年纪小，又被养得天真娇憨，心里藏不住事，自以为小心翼翼地朝着同一个方向瞄了好几次。

　　虞银银被看得食不下咽，放下筷子开口问道：“柳小姐？”

　　“咳咳。”柳栖月被抓包，瞬间面色涨红，还被茶水呛得轻咳几声，才不好意思道，“抱歉，我只是在长姐房里见过青崖姐姐的画像，岳三小姐，和青崖姐姐长得真像。”

　　一旁的阿骨拔默默颔首：“何止是像。我亲眼见过战场上的岳青崖，你们二人，根本就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是吗？”虞银银闻言露出哀伤的神色，“可惜我多年未见阿姐，如今连她的样貌，都记不太清了。”

　　阿骨拔听到这话直觉不太妙，果然下一刻，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睛直直望过来：“七皇子，我阿姐当年，到底是怎么死的？”

　　“岳青崖不是被俘后自尽而亡吗？”阿骨拔盯着灵堂的方向，语气里不无讽刺，“你们的神武将军可是借着这哀兵之势，屠了我北戎三成将士。”

　　当年那一战之惨烈，直至今日仍是北戎上下的噩梦。

　　大乾折了一个岳青崖，但他们北戎，几乎被那一仗打没了心气。

　　“听闻黑水之战，七皇子也在军中？”慕容昭放下碗筷，适时出声追问。

　　阿骨拔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那位岳三小姐猛然站起身，连声音都急促了几分：“我不信阿姐会自尽，七皇子，当年我阿姐、我阿姐出事的时候，你亲眼看到了吗？”

　　“那倒没有。”

　　当年阿骨拔宠冠王庭的母妃还在，他上战场纯粹为混军功，从头到尾都安安稳稳待在大后方。

　　“不过……”他侧头看向身侧沉默寡言的哑巴护卫，补了一句，“不过什突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