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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家书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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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书之中,岳青崖给她的小妹描绘过无数边关的风土人情,从冰原上开着像琉璃一样的花,到凛冽入喉、灼烧脏腑的烧刀子,可她从来没有提起过哪怕一星半点沙场厮杀。
那琉璃花,原是她在尸山血海里瞥见的人血花,烧刀子能暖透骨髓,原是她中箭后用烈酒消毒时咬碎了牙咽下的热血。
她将沙场之上所有血腥苦楚尽数独自咽下,只把世间温柔风月写进家书,以此宽慰远在京城、体弱多病的小妹。
不仅岳若华被蒙在鼓里,连岳云岫都以为她长姐这位将军夫人在边关,不过是日子苦寒了些,谁也没想到神武将军之名,是她和秦朔野一起打下的。
是了,自当今陛下登基后,便严禁女子入朝为官为将。遥想先帝在位之时,甚至曾动过册立皇太女的念头,此事向来是当今陛下心中难以释怀的一根刺。
正因如此,纵然岳青崖战功卓著,也无人敢如实上报,为她请功受封。
这事不可能完全瞒过朝廷,但岳青崖一直很低调也很识趣,因此那位皇帝陛下对此亦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彼此相安无事多年。
虞银银立在穿堂正中,金丝楠木棺椁的冷光浸透她的衣摆。
若说此前接下这笔生意,是因为陆山川用江停雪的命悬着刀,是师姐所请不好推辞,是岳家两匣金饼堆成山,那么在今夜之后,还要加上虞银银的一点私心。
棺材里残破的盔甲静静躺着,布满密密麻麻刀剑伤痕。
远处秦昭曌的哭喊渐渐微弱,却在穿堂深处荡起回音,与甲胄上的刀痕隐隐共振,泛起低沉嗡鸣。
这声响里有边关未退的风沙,有未封的将印,有爱子深夜梦魇时,喊出的一声“娘”。
哄睡哭闹不休的秦昭曌后,白发苍苍的老军医依着秦朔野的吩咐,再度抬手为虞银银诊脉。
药盆里残剩的参须浮沉不定,透着几分沉郁药气。
岳若华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先天不足,五脏六腑挨个轮换着闹毛病,最近刚好轮到肺。
时不时吐一口血,就是扮演力求完美的虞老板一比一复刻过来的。
“肺脉细若游丝,心脉虚浮欲断。”老军医收回诊脉的手,余光瞥见秦朔野一瞬不瞬凝望着虞银银低垂的侧脸,到了嘴边的重话尽数咽了回去,只拣稳妥言语细细叮嘱,“日后务必静心静养,避风寒,戒喜怒,万万不可劳心伤神。”
老军医絮絮叨叨叮嘱了一长串,秦朔野听得太阳穴直跳,眼前这人娇弱易碎,比塞外得来的稀世琉璃还要经不起磕碰,打个喷嚏都得请太医。
他心底清清楚楚,眼前之人终究不是岳青崖。纵然容貌再相似,她也不是中了箭还能纵马追敌二十里的岳将军。
虞银银神色温和平顺,一一轻声应下,待老军医离开后,才轻声开口:“我活不了多久。”
秦朔野猛地抬头,撞进她那双极像岳青崖的眼睛,只是这双眼眸里没有沙场的风霜,只有京城深闺的薄雾。
“我不会占着将军夫人的位置,也不会束缚你太久。”虞银银目光坦然,“这场婚事,亦非我所愿。”
秦朔野仓促避开她澄澈的视线。他总是忍不住去看那张脸,却又害怕从那张脸上看到全然陌生的情绪和表情。
“天色已晚,我让人送你回去。”
夜风摇曳着将军府门前的红灯笼,光影摇曳间,虞银银一眼望见了那匹神骏的红鬃骏马。
高大的马匹打着响鼻刨地,鬃毛上系着的红绸带还是岳青崖惯用的系法。吴启上前递来一副马鞍,内里清晰刻着一行小字——赠小妹若华。
时隔数年,岳青崖信中许诺的小马驹长大了。
“夫人出征前就备下了。” 吴启语声带着几分怅然,“将军照料得仔细,连草料都要筛三遍。”
那本不该是给她的礼物,虞银银却在这一刻不由自主伸出了手。
红鬃马低头蹭她掌心,温热的鼻息与她袖中的狼牙哨轻轻碰撞,发出清越的声响,恰似岳青崖当年在边关吹响的、约定归期的信号。
迟到五年的宝马随虞银银一同回了岳府,岳云岫接过马鞭的指尖止不住微微发颤。
那是阿姐亲手刻下的字,是小妹嚼着无数苦药掰着手指苦苦等待的马驹。
红鬃马被养得极好,蓬勃热烈,意气风发。就像她的阿姐一样。
可阿姐她,却再也不会回来了。
“秦朔野原本打算在将军府停灵三日,好好送别阿姐。”虞银银想起将军府那具空棺里叠放的残甲,“但依眼下局势,上头恐怕不许。”
“凭什么不许,阿姐她……”岳云岫握拳捶向廊柱,指节撞碎了柱上的冰凌,“阿姐她是为大乾而死!”
岳云岫心中也明白,正是因为如此,陛下、朝廷、甚至百官,才更加不愿意在岳青崖的身后事上多加封赏。
他们这位陛下,登基后不到三年时间,先废了女子入仕的政令,随后又禁止女子参加科举,如今二十多年时间过去,连学堂都不再招收女子,相夫教子、足不出户,成了如今满城闺秀的美誉。
当年先帝弃他而立皇太女,是扎在当今陛下心口的一根刺,而如岳青崖这样的异类,只会让他不断想起这根刺扎下的化脓的伤口。
他亲口赐下的婚事就在半月之后,若此时在将军府中大肆操办岳青崖的丧仪,无异于一巴掌打在他这个皇帝脸上。
果不其然,第二日府中白幡尚未尽数挂起,宫中内侍便带着口谕匆匆登门。
“将军府不许设灵,岳府亦不准停丧。”岳云岫恨地咬牙,“这偌大的京城,竟连一处安放阿姐灵柩的地方都容不下吗?”
两府几番商议斟酌,最终决定将灵柩安置在岳青崖昔日的陪嫁庄子,就在京郊三十里开外。
“那处庄子藏在问鹤峰云海深处,从前夏日酷暑,阿姐常常带着我们前去避暑因着阿姐喜欢,爹和娘亲还特意在峰顶修筑了一座观星阁。”记忆里的山风灌进穿堂,岳云岫仿佛又看见当年意气风发的岳青崖,“她十五岁时在阁顶刻下‘愿逐天狼’四字,后来爹怕她心性太过桀骜,命人用青石板磨去字迹,却终究留了一道浅浅印痕。”
谁也未曾料到,这座承载着年少期许的观星阁,成了岳青崖走完一生的最后归处。
岳青崖随秦朔野远赴边关后,岳家一直派人操持她的陪嫁庄子。待岳云岫执掌家业,岳家的生意也做大了,更是花大手笔重建了问鹤峰顶的观星阁,昔日简陋的小亭,如今已扩建成飞檐错落的四进楼阁。
众人商定停灵三日,过后便择日出殡下葬。虞银银算了算日子,赶在日暮前回到如梦馆。
那日她吩咐小二打包的八宝鸭冷冰冰放在桌上,一口未动。
后院里,鸡群扑棱着翅膀啄食,阿萝正手持竹筛细细扬着谷糠。
自那日在北镇抚司后,江停雪就再没回过如梦馆,虞银银又早出晚归,忙得不见人影。
阿萝一个人守着偌大的如梦馆,只能和那群被主人丢下、饿得 “咯咯” 叫的鸡群为伴。
这会儿见虞银银回来,阿萝顿时喜上眉梢,快步迎上前:“主子可算回来了!我方才已经和好面团,这就去煮长寿面。”
说罢她脚步轻快奔入厨房,发梢还沾着细碎面粉。
灶火升腾,滚滚热气裹着面香弥漫开来,碗中面条软糯筋道,卧着一颗金黄圆润的溏心蛋,恰如五年前虞银银在乱葬岗睁开眼时,天边漏出的那轮圆月。
其实今日并非虞银银的生辰。
五年前的这一日,她自一片漆黑死寂之中苏醒而来,冷风刺骨,天上飘着雪,枯败腐烂的尸臭味从四面八方将她包裹。
不知来路,不明归途,连自己是谁都一无所知。
但虞银银仍记得苏醒那一刻挣脱桎梏的畅快,那种如获新生的欣喜,深深烙印在她心底,从未消散。
也正是因为那一刻的心情太过强烈,整整五年过去,她从未想过追寻曾经的记忆。
她以为遗忘是对自我的一种保护,那些被她抛弃的过往,应该是沉重、腐烂、痛苦而不安的。
所以她将这一日视作她的新生之日。
往年此时,如梦馆也不算热闹。虞银银性子沉静,江停雪又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唯有阿萝忙前忙后,一心想把生辰宴整得热闹些。
今日的阿萝依旧话多活泼,长寿面做得精致可口,但不知为何,虞银银总觉得差了点什么,吃了两口便没了胃口。
许是见虞银银目光时不时停留在那道八宝鸭上,阿萝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道:“这八宝鸭是江公子最爱吃的,只是他一直没回来,好在如今天冷,菜也放得住……”
“冷了便不好吃了。”虞银银放下筷子,温声吩咐,“阿萝,一会儿将这菜分给巷子口的乞儿。”
阿萝点头应下,她不知道这两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忧心虞银银神色恹恹胃口不佳,于是搜肠刮肚讲些巷子里听来的趣事想哄她开心。
一边讲,一边在心里头埋怨某个忘恩负义连主子生辰也不回家的混蛋护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