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 13 章 但这个念头 ...
-
但这个念头仅仅是一闪而过,就被虞银银死死压住。
江停雪到底在她身边陪了足足五年,曾在雪夜为她暖过手炉,曾用发带替她缚过伤腕。
这些年她一个人做生意太易,江停雪和他的剑,惹出过乱子,但也替她挡下过不少麻烦。
纵使他别有所图,虞银银仍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去死。
茶盏被她仰头饮尽,残茶顺着嘴角滑落,在衣襟上洇出深青的痕。
恰在此时,垂首进门的侍女踉跄了一下,托盘边缘的银壶撞出细响。
虞银银开门做的是易容替身的生意,对人的身形格外敏感,瞥了一眼侍女刻意佝偻的脊背,觉得身形有些眼熟。
是沈青妙!
虞银银还没想明白沈青妙为何会出现在锦衣卫衙署,就听“唰” 的一声锐响,漆黑匕首从托盘底翻出,刃锋直取陆山川咽喉。
电光火石之间,虞银银掷出手中的杯盖击中沈青妙的手腕,砸在青砖上腾起白烟,腐蚀出的焦黑坑洼里,还冒着 “滋滋” 的腥气。
如此大的动静,陆山川却连眼皮都未抬,指尖仍捏着茶盖轻轻叩桌,甚至还饶有兴致地去探查匕首上的毒:“啧,见血封喉的剧毒,虞老板又救在下一次。”
在锦衣卫的地盘上,让一个不会武的弱女子揣着淬毒的匕首摸到北镇抚使跟前,虞银银若真信了,只怕早就在各方算计中死无全尸了。
“虞、虞老板?”沈青妙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一转身竟又要去拾那边匕首。
虞银银看着她的动作,心里大概猜到了沈青妙的动机。
她找不到红衣女替钱进报仇,于是就找上了当晚和红衣女一同出现、疑似同伙的锦衣卫。
沈青妙当然明白靠一把匕首杀了陆山川的可能性有多小,所以她……
“你来寻死?”虞银银一脚踢开那把淬毒的匕首,虞银银蹲下身与她对视,“你或许不知道,在这里,有时候想要个痛快的死法,都是一种奢望。”
沈青妙死死咬着下唇,眼泪砸在手背上,晕开细小的涟漪。
“虞老板这话就危言耸听了,我北镇抚司的地牢可干净着,从不动用私刑。”
陆山川睁着眼睛说瞎话,锦衣卫拖拽沈青妙的铁链声渐渐远去。
在彻底看不见沈青妙的身影后,虞银银突兀开口:“先别杀她。”
听到这句话的陆山川神色很奇异,眼睛直勾勾盯着眼前的人,就像是看到了某个遥远雪夜里的火光。
“虞老板还真是……”最后两个字被吞没在唇齿间,陆山川转而道,“如果是为了那支蝴蝶簪,那么我现在就能告诉你,那簪子……”
“不必。”没有谁比虞银银更清楚那支簪子出自谁手,她打断对方的话,直白道,“陆大人有何目的直说了吧。”
陆山川此人无利不起早,如今大费周折又是拿江停雪的性命要挟,又是让她目睹沈青妙行刺,也不知到底想在她身上图什么。
“一个月后秦朔野回京,会有人来找虞老板谈笔生意。”陆山川亲自替她斟茶,“届时望虞老板不要推拒。”
“秦朔野?那位神武将军?”
虞银银自然听过这位长年戍守边关、赫赫有名的秦大将军,只是边关这些年并不算太平,秦朔野多年不回京,为何偏偏在此时返京?
“为了成亲。”陆山川故意拖长了语调,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陛下记挂神武将军丧妻后一直孤身一人,特意下旨赐婚。”
这话倒是勾起了虞银银的兴致。
神武将军的功绩在京城里流传很广,但最让说书人津津乐道的,是他和亡妻岳氏的凄美往事。
其妻在秦朔野还是个微末小旗时便嫁与他,成婚后不过三日,尚未回门,便跟着夫君奔赴边关。
边关的朔风卷着雪粒,刮在脸上更甚刀割。
听闻这位秦夫人巾帼不让须眉,打仗打到弹尽粮绝之时,甚至束起长发,换上男装,跟着士兵们在尸山血海中拼杀。
秦朔野此人不仅勇武,还用兵如神,短短十年,便从一个冲锋陷阵的总旗,一路升至威名赫赫的神武将军。
他是北戎恨之入骨的噩梦,是大乾百姓口口相传的英雄。
然而就在他晋封将军不久,因亲信背叛,秦夫人不幸被敌军俘获。
为了不成为牵制神武将军的筹码,秦夫人阵前自刎明志。
秦将军痛失挚爱,至今鳏居五年,未曾再娶。
秦朔野和岳青崖的爱情故事,在说书人的口口相传中是如此深情动人,闻者落泪。
如今,却要新娶了。
“不知这位新晋的将军夫人出自哪一府?”虞银银脑海里闪过京城的高门影壁,以神武将军今日的地位,哪怕是续弦,心动的高门世家也绝不会少。
“岳府。”
虞银银一愣:“与先前的秦夫人同出一府?”
“不仅同出一府,还是同母胞妹……”
陆山川的话尾尚未落地,突然脸色微变,一把扣住虞银银的手腕向后一推,袖口的飞鱼纹在空气中撕裂出残影。
下一瞬,雕花木门轰然炸裂,凛冽剑气卷着雪沫扑进屋内,将案上茶盏震得粉身碎骨。
一名白衣剑客立在门框的残垣断壁间,白衣落满未化的雪粒,霜刃斜指地面时,剑脊凝着的雪水正簌簌坠向青砖。
江停雪。
时隔三日,他终是追踪到了那些弓箭手的踪影。
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正在与陆山川喝茶的虞银银。
“虞老板。”陆山川掸了掸袍角的木屑,“这扇黄花梨的大门,可够抵你账单上那些箭孔?”
虞银银像是被这一出动静闹没了谈话的性质,她冷了脸,指尖拂过衣摆上的茶渍:“陆大人说笑了,这门又不是我劈坏的。银子不赔也行,但沈青妙我要带走。”
她说着提步向外走,经过江停雪身侧时,眼睫未抬分毫,仿佛那袭白衣只是尊被风雪冻住的雕像。
直到青衫身影消失在巷口的风雪尽头,江停雪才缓缓垂下剑尖。
“大人。”锦衣卫忌惮地看着这个一人一剑闯入北镇抚司的白衣剑客,踟蹰道,“他怎么办?”
陆山川倚着残破的门框,靴底碾碎了地上的茶盏残片,忽然嗤笑出声:“将沈青妙和金子送去如梦馆。至于他,丧家之犬,不必理会。”
神武将军班师那日,京城的雪刚好停了。
朱雀大街的槐树上挂满明黄灯笼,一驱把前段时间无头尸夜游的晦气。
秦朔野骑在踏雪乌骓上,玄甲肩吞的兽首衔着未落的雪花,整个人像柄刚从血池里拔出的长刀,刀鞘上还凝着漠北的寒霜。
百姓挤在街沿抛洒彩缎,有胆大的姑娘扒着二楼栏杆掷香包,胭脂香混着鞭炮的灼烧热气扑面而来。
秦朔野面无表情挥开飘向面甲的绢子,却在漫天纷飞的艳色里,看见一方素白帕子打着旋儿落下来。
帕角用墨线绣着柄柳叶刀,刀柄缠绳的纹路。
柳叶刀常见,但这把刀,和他亡妻岳青崖常佩的那把分毫不差。
铁手套“噌”地攥住帕子,秦朔野猛地抬头望向二楼包厢。
雕花窗棂后探出来的那张脸,让他握缰的手骤然收紧,乌骓马不安地刨着蹄子。
那姑娘正懊恼地扒着窗沿,鼻尖冻得通红,小声嘀咕着 “糟了帕子掉了”。
眉眼神态像极了当年在黑水河城楼上冲他笑的人。
“去查。” 秦朔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线因极力克制而发颤。
一头雾水的亲卫茫然地抬头,忍不住惊呼出声:“那是……岳将军?!将军,是岳……”
剩下的话被掐灭在秦朔野阴鸷的眼神里。
“将军对不住,是我犯浑了。”
吴启二话不说扇了自己一个耳刮子,当年岳将军的尸首还是他们这些亲卫跟着将军一起拼死抢回来的,甚至岳将军的棺椁此刻还在队伍后方停灵,怎么可能活生生站在酒楼上。
何况那姑娘瞧着不过十八九岁,而岳青崖死时已三十有二。只是那样貌,那双眼眸里的英气,实在是太像了,活脱脱从岳将军模子里刻出来一般。
可再抬头看时,那姑娘已经缩回包厢,只余下窗沿飘落的半片雪花。
酒楼包厢里客人的身份并不难打听,只是打听完回来的吴起神色更古怪了。
“将军,那是、是……”吴起吞吞吐吐,眼见秦朔野脸色越来越难看,一咬牙飞速道,“那是岳府定下的包厢,里面坐的,应当是岳府的姑娘。”
岳家共三女一子,独子早夭,长女岳青崖嫁给秦朔野成了将军夫人,次女岳云岫只比岳青崖小三岁,早年招婿上门,如今正是岳府的当家人。
秦朔野见过这位岳夫人,与青崖长得并不相似。
还有一个幺女名唤若华,据说自幼体弱多病,极少见人。
当年秦朔野与岳青崖成婚时,她那小妹不过三岁,穿着百福袄窝在她二姐的怀里,细声细气喊他“姐夫”。
秦朔野一时竟有些茫然,又觉得京城的一切,都比他以为的更加荒唐。
那个孩子,竟是陛下赐婚、他未过门的新夫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