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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父母爱情(孙穆) 一见孙郎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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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穆敲门四下,终是有些不耐烦,他掏出钥匙,自行开门而入。
只见家中空荡冷清,沙发上,尽是些胡乱丢着的睡衣和围巾,餐桌上,潦倒着几支空酒瓶。并非赵姨有意置之不理,而是穆清妍不许任何人乱碰她的东西,这些年她越发偏执了,赵姨也是无可奈何。
大门还未关上,赵姨便随脚而入,她手中拎着蔬菜,想来是刚买菜回来。见到孙穆后,她赶忙分出手来帮忙拎行李箱,孙穆先她一步接过她手中蔬菜,两人将手中之物暂时安顿在厨房。
孙穆简单洗过手后,走上楼去。
穆清妍房间门敞开着,屋里混乱不堪。她脸色苍白,白的不真实,看上去像一座精致却了无生气的蜡像。她米色真丝睡袍半敞,露出白皙瘦削的肩。她坐在地上,倚靠床沿,抽烟。烟灰缸旁是瓶还剩丝底的酒。梳妆台诸多瓶罐边,胡乱散落着三两药丸。
远远地,他看的不清晰,那药瓶上净是些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不知是什么药。穆清妍微抬起迷离的眼,朝他笑。
她已不再年轻,但从她身姿窈窕,依稀立体清秀的五官中,仍可以还原出她曾经的倾城模样。
孙穆下楼去,赵姨正忙着做饭。他将行李箱搬至屋中,返回厨房帮忙。
赵姨道:“你上去歇着吧,做好了叫你。”
孙穆将胡萝卜切丝:“她吃的是什么药?”
赵姨尝一口煲中的汤:“我也不懂那上面具体写着什么,只知道是安眠药。你去看看吧,你一定能看懂。”
孙穆问:“谁开的处方?”
赵姨又往汤煲里填了半勺盐:“陆医生。”
这位陆医生是孙敬远的私人医生。他开的处方,那想必父亲应该是知道的了。
赵姨又新开一个灶,准备小炒:“小姐的精神状态是越发的不好了。她晚上也不睡,白日里也不见睡,总是哭,我问她她又不说。酗酒抽烟的情况是越来越严重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想着,也跟你商量商量,再如此下去,我是不是应该告诉你外公……”
孙穆道:“我上去跟她聊聊。”
赵姨本名赵小翠,是穆清妍从母家带来的。她出身贫寒,自5岁起便养在穆清妍家中了,二人年龄相差无几,自幼便情同姐妹。
穆清妍出身江南大户人家,乃家中幺女,上有兄长三人,可谓是众星捧月。其父虽谈不上富可敌国,但也是一方声名显赫颇有作为的企业家。
那时的穆清妍美目盼兮,巧笑倩兮,腹有诗书,气自高华。有诗曰,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她倾慕者无数,只待觅得如意郎君。
然,一见孙郎误终身。
这是一个颇为老套的爱情悲剧。
孙敬远家道中落,其父一生郁郁,颠沛流离。为了讨生活,不得不带着妻儿,辗转多处,寄人篱下,瞧人脸色,受着冷言冷语,拣人残羹剩汁。世态炎凉,不可多言,心中之苦,无以抒表。在孙敬远16岁时,其父病重不治,撒手人寰,只余孤儿寡母,生活愈加艰难。
所幸,孙敬远头脑聪明,坚忍不拔,昼夜苦读,一举高中Q大。见他仪表堂堂,才华横溢,大学同窗郑念琛对他一见倾心,非他不嫁。依仗郑家势力,以及自身过人天赋,孙敬远很快便身居高位,可以想见,假以时日,他前途必不可限量!
婚后三年,孙敬远与郑念琛育有一儿一女。男孩儿名为孙希信,女孩儿名为孙希桢。
在某次商业酒会上,孙敬远对穆清妍一见钟情。他被爱情迷了心窍,经过一番纠结与挣扎,他对穆清妍展开热烈的追求。随后两人坠入爱河,明知玩火焚身,却飞蛾扑火,执迷不悟。
穆清妍认为这份爱很悲壮。她是知道他有妻的,但她认为这才是真爱!翻山越岭,克服艰难险阻,非要与他在一起。越是不容于世俗,她越是坚定。
我才是他心中最特别的,独一无二的,极其特殊的,存在。
她盼着他离婚,但他不能也不敢离婚。他家里瞒着,外面哄着,激情褪去,渐渐的,他有些倦了。
穆清妍与父母摊牌,其母悲从中来,哭泣不止。穆浮生甩手过去便是一记耳光!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家教何在?日夜把你捧在手心里,就差把天上星星摘给你了!不求你做番事业光耀门楣,只盼你嫁个好人家享个荣华富贵岁月静好。你倒好,你怎么能跑去给人家做没名没分的小,让家门蒙羞,让我颜面何存!?你这孩子,你这孩子就是被我宠坏了!你若是再敢去找那个孙敬远,你就不是我女儿!”
一怒之下,穆家老爷子被气进了医院。倔强的穆清妍从此与家族决裂,毅然做了孙敬远的情人。
穆家老爷子放话:“她这回走了,就没有再回来的道理!我穆浮生从此再没有女儿!”
没办法,孙敬远将穆清妍带回S市,并为其置办一栋郊区别墅,以此安置佳人。赵姨跟随而来,只为照顾她,与她在异乡也算是有个照应。
穆清妍用手勾着孙敬远的脖子道:“阿远,你要好好待我,我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你了。”
孙敬远脸上挂着宠溺的笑:“自然,自然。”
待从别墅出来,坐到专车里后,孙敬远将笑意敛去,他怕了。
不久,穆清妍动了些心思,怀上了一个孩子。
孙敬远知道后勃然大怒:“这个孩子不能要!你别任性!你做这件事,跟我商量了吗!”
穆清妍本以为他会高兴的,万没想到他这般急火攻心,她不可思议的望着他,哭道:“这需要跟你商量吗?我爱你,我想有一个我们爱情的结晶,这事儿我也需要请示你吗?阿远,我爱你,你不爱我了吗?”
孙敬远见她哭的伤心,心软道:“我怎会不爱你呢?可是,你知道的,我有家的呀!这个孩子倘若生下来,他就是一个私生子,见不得光的。我们这样做是对他的不负责。”
穆清妍不听则已,一听到孙敬远如此说,她情绪激动道:“他怎么就是私生子了?我的孩子为何是私生子?你答应过我你会离婚的!怎么,你如今变卦了?”
孙敬远揽过她,哄道:“怎么会,但我需要时间。离婚不是儿戏,牵扯到太多的事情,不是说离就离的,给我时间,好吗?”
穆清妍就势躺倒在他怀里:“好,我相信你,我等你。”
最终,穆清妍还是生下了这个孩子,是个男孩儿,她为之取名为孙穆。孙和穆,两个人的姓氏并在一起,寓意并肩在侧,永不分离。
孩子都有了,纸难包住火。若说先前郑念琛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此时,她也有些坐不住了。
那日孙敬远应酬的晚,一身酒气的拧开卧室壁灯。郑念琛没睡,正奇怪的坐在梳妆台前,先前屋里还是黑的,是自己出手打开的,她坐在那里干嘛?
孙敬远试探道:“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郑念琛道:“等你啊,还好,你今晚总算是回来了。”
听着这话中有话,孙敬远顿时有几分心虚,他先声夺人,恼道:“你别这么阴阳怪气的,我也很累的,早点睡吧。”
“哼,哼哼,哼哼哼……”郑念琛冷笑。
“你最好用钱把她打发了,对谁都好。”
孙敬远不傻,郑念琛如此说了,说明她已经知晓了所有事情,而猫捉老鼠的游戏,他也玩够了。
“她不缺钱,她也不图钱。不图钱的人,我怎么用钱把她打发了?”
“哦,真爱呀!笑话吧。孙敬远,怎么着,你打发不了的意思是,想跟我离婚吗?你不傻吧,这么多年的孙总做下来,怎么反而变傻了?”
“我不会跟你离婚的,她的事,我会看着处理!”
郑念琛将一瓶眼霜朝孙敬远狠狠砸过去:“你会看着处理!嗯?处理的结果就是连私生子都有了?千年修得共枕眠,而你这是打我脸吗?!”
孙敬远沉默。
郑念琛静了静气,开始涂抹护手霜,恢复了往日的涵养,就仿佛方才那轮爆发,只是他喝高的幻觉。
“打发了,你别再去见她。那个孽障毕竟是你的孩子,木已成舟的事儿,罢了,我也不会拿他怎么样。我会每月打给他们钱,保障他们的饮食起居和那小杂种的教育。这些女人家的事儿就不劳孙总过问了。但咱们也毕竟这么多年了,我什么脾气你最清楚,我也是会冲动的。你若再见她,惹我伤心了,我也保不准我会做出什么冲动的事儿来。咱们,这岁数了,都要点儿脸!”
郑念琛总是这样,杀人不见血,骂人不漏脏,吃人不吐骨头。
自此,孙敬远便不再去见穆清妍,她成为了一直孤独的笼中鸟。她的天没了,她越来越不快乐!她不再是那个美丽,轻灵,目若深潭,可映流星的穆清妍。她变得哀怨,变得歇斯底里。
有时想他了,给他打电话哭。有时喝醉了,打给他,骂他:“孙敬远你混蛋!你是个骗子!大骗子!我为了你,背弃我的家人,你对得起我吗?你都不想来看看小穆吗?他特别聪明,像极了你……”
有时午夜梦回,惊醒,身边空无一物,冷冰冰的,没有温度。她会泪流满面,给他短信:“阿远,我爱你啊……”
终于变成了,他不再喜欢的样子。
孙敬远从她的世界消失了,那份惊天动地的爱情呢?
孙穆智商超群,他自幼学习能力极强,过目不忘,耳听能诵。无论面对多么复杂的问题,他都能迅速在脑中生成一张巨网,构建多维度的认知体系。
孙穆三岁那年,在某日下午,他见到了他传说中的父亲,他被赵姨牵着,眼睛深如幽泉。孙敬远见孙穆这孩子容貌清秀,轮廓像极了自己,眸子清亮,清澈无尘,顿时心中喜爱无比。
“来,让爸爸抱抱!”孙敬远张开双臂。
孙穆站定不动,不知在想些什么。穆清妍蹲在孙穆面前,视线与他持平,温柔道:“快啊,快跟你爸爸打个招呼。”她从未这么温柔过。
孙穆还是不动。
孙敬远讪讪的收回手臂,干笑两声:“咱们进屋吧,我时间也不多,赵姨,就别费心准备饭菜了。”
三人尴尬的坐在客厅里,赵姨在厨房忙。孙敬远搓搓手,不愿回应穆清妍投过来的炽热目光:“嗯,这孩子,不大愿意说话。”说罢,他顺手打开电视,客厅太静了,他不习惯。
电视里正在播一个智力快车节目,主持人拿着题卡念着诗:“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出自……”
孙穆答:“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
孙敬远惊喜道:“你知道这首诗?你妈妈教你的?”
孙穆说:“不用教,只要是我听过的,我都能背下来。”
孙敬远笑道:“真的?不吹牛?那你,背给爸爸听?”
穆清妍对赵姨道:“赵姨,今晚多做几道菜。”
孙敬远没有拒绝。
孙穆坐在沙发上,孙敬远蹲在地下与他平视,他背着诗,孙敬远的脸上绽开笑。越过父亲的肩,孙穆看到穆清妍的脸。她的脸上,柔和安详,明媚中透着幸福,漂亮极了!
原来母亲也会笑的。原来只有见到父亲,母亲才会笑。
那晚孙敬远离开时,高兴极了,他颇为自豪的对穆清妍说:“我儿子真是一个天才!像我!一定要好好栽培!”
可孙穆,也只是一个三岁的孩子而已,要来这天赋秉异做什么呢?极高的洞察力与感知力使他在穆清妍身边变得敏感多思,背负着不该背负的沉重。即便他是一个天才,这算得上是一件幸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