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云覆雨俏母女》莫复问

4、第 4 章

　　再说桃花。匆匆离开昆仑山后，桃花竟有些不知该去往何方。大清早赶了三万万里路，本以为可以顺顺当当取得九霄宝箓，谁知《神霄真王秘法》九卷被个糊涂南极长生大帝烧得只剩一卷。九霄宝箓是到了手，可如今就算有这宝箓，也习不得大梵紫微咒了。九霄宝箓等同废物。桃花失落得紧，除了这大梵紫微咒，她尚不知道世间还有何咒可破除天子诀、再启天关破军星。没有了天关破军星，桃花不相信凭自己的法力能斗过那九首牛魔罗王。她终归一介女子，能只身游走三界，凭的就是一把天关破军星，5万年来从未怕过谁。而今第一次，桃花心里没有了底，第一次，桃花开始忧心忡忡，觉得终于无计可施。
　　恍惚失神之际，桃花的祥云落在了一片竹林里。桃花方回过神来，竟是这里。3万年前她曾请度厄星君封了自己的部分神识，忘记来这里的路。没想到祥云竟还记得，还敢带她来这里，一怒之下，念咒欲散了那该死的东西，祥云机灵，掉头冲回了天上避风头。桃花气结，散了它，自己也回不去，一时半会儿叫她上哪里再去招这么个东西。罢了罢了，索性坐下，翻出九霄宝箓，打开来看。
　　不愧是九万万年前的神物，鎏金华彩，卷筒上九龙腾云，握在手中顿觉温润似玉，却又轻盈若羽。桃花打开来，取出经卷，果然仅有一卷，上书神霄真王秘法卷一。桃花再翻开经卷，只薄薄的一卷，轻轻摊开，只见上面录着字样：神霄真王秘法一部九卷，此法上隐万天之禁，中隐神仙万年之法，下明治人治鬼保国宁家之道。天地虽大，其化均也；万物虽多，其治一也。故道法符篆通于天地者，德也；行于万物者，道也。其后跟着的便是这《神霄真王秘法》九卷的目录，其中有雷部文、炼真证仙品、大将军部、捉邪灵官部，大护身战鬼伏魔法、三十六天狱真符、霹雳摧魔部、神府祈雨秘法和大梵紫微咒。
　　桃花阅毕，连连叹气，如能习完这《神霄真王秘法》九卷，怕是可上天下地呼风唤雨号令三界无所不能了，果真如玉清所说，御制天下。哪里还会怕个什么牛魔王。只可惜，只可惜她桃花再无机会，悔不当初，娘亲还握着这九霄宝箓时，她为何就没能有这先见之明，把这《神霄真王秘法》背得个滚瓜烂熟，哪怕当日功力尚浅，5万年后想必她定能融会贯通神乎其技。5万年前哪知五万年后的事，5万年前她不过是铁围山上一个梳吉祥髻帮娘亲酿酒的小姑娘，怎能预见到5万年后她龙困浅滩。仰头太息，光线从密密丛生的竹叶缝隙里倾泻下来，突然忆起曾几何时，自己的生活里每日都是这样的光景。眼前一朦胧，仿佛有人走近身边轻轻坐下，笑着叫她的名字，桃花，桃花……桃花难过的想哭。

　　天近黄昏，桃花仍想不出该去何处。竹林里渐凉，桃花起身随处走，3万年了，居然都没变。走着走着，一路的景致还是熟悉的很，竹林尽头，一座小屋子颤颤巍巍的立着，影像漂浮。桃花轻念，无南无北，无东无西，虽复罔两，始于玄冥。解了结界，漂浮的障气消隐，屋舍落在桃花跟前。桃花进去，还是什么都没变，想来3万年前屋主白日升天位列仙班后再未来过。屋内陈设照旧，堂中不摆桌椅，只立着一张硕大无比的楠木垂花柱式描金漆拔步床，前门围栏刻有麒麟，周围档板雕着流云纹样。厅堂四角各设一尊漆器大香炉，香雾烟气从炉盖上龙马高昂的头部那张开的嘴中吐出。桃花久违的味道，这是将丹檀香、沉水香、丁子香、郁金香和龙脑香这五香齐放入斜烈名鼎，用菩提树枝焚炼七七四十九天而成，称为莫愁名香。桃花暗忖，这是谁人会来这屋子？不做他用，仅仅照例焚这3万年前的香。桃花上前抚摸床柱，清洁如昨，究竟是谁来打扫？
　　你是谁？一个童子的声音打断桃花的念想。
　　桃花转头一看，门口站着个拿笤帚的小童，一身水红的小衫子，头上顶着个团圆髻，嘟着脸歪着头，可爱得紧。
　　桃花笑说，我是桃花。
　　没听过。小童子想了会儿说，又问，你怎么进来的？
　　桃花逗他，说，我走累了，见屋门开着，就进来了。
　　小童放下笤帚，攥着小拳头想了半天，自己嘟囔着，咦，我记得我结了界啊……小脸圆圆的动着，桃花真是越看越欢喜，又问，我告诉了你我的名字，那是不是也应该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小童抬头仔细打量了桃花半天，大黑眼珠子转了两圈，才说，好吧，我叫应真。
　　桃花说，应真，这是好名字的。应真，你住这里？
　　应真摇头说，不是，阿爹让我每月都来打扫。
　　你爹？桃花道，那，这是你爹的屋子？
　　应真点头说，是啊。不过阿爹不住这里的。
　　是，你爹不是住这里的……桃花靠着床喃喃自语。
　　应真小童见桃花神色恍惚，便问，桃花，你不舒服？
　　桃花浅笑摆手，应真小童真是贴心，桃花只是今日奔波太累。
　　应真说，那我带你去屋后的庭院里坐吧，阿爹不让人坐这拔步床的，连应真都不能。
　　不让坐……桃花心里苦得很，憋住不想，越是压得紧越是有东西往心头上涌。
　　应真果然领着桃花绕去了屋后。桃花打量一番，比从前多了一个竹凉棚，看着清幽的很，棚里铺了一张金丝楠木雕花矮脚几案，上面横陈一把九霄环佩琴。桃花立时眼前一片漆黑，禁不住连连后退几步，应真见状，连忙上前扶着。桃花说，这是你爹的琴吧。
　　应真说，是，不过应真从来没听阿爹弹过，也不知他是不是真会。
　　桃花说，应真，你爹这把是上古流传下来的九霄环佩琴，相传为浮黎元始天尊之子太昊伏羲天神所做，琴背池右刻“超迹苍霄，逍遥太极”，琴声清越，如击金石，被视为仙品。
　　应真张大嘴说，桃花，你好厉害，阿爹从来都不告诉我这些。
　　桃花摸摸应真的头，说，应真，我可不可以用你爹的琴弹一曲？
　　应真低头思道，阿爹只说过不能坐那拔步床，未曾禁止弹琴，于是抬头冲桃花一笑，说，恩，好，桃花，你弹吧。
　　桃花扶案坐下，轻抚琴弦，幽思良久。
　　应真说，桃花，你怎么不弹呢？
　　桃花回神，说道，我弹。言毕，桃花右手拨弹琴弦、左手按弦取音，竹林里有了清响。
　　一曲终了，应真手托腮帮，双眼放光，桃花，你弹得真好听。
　　桃花微笑，多谢应真小童赏脸。
　　这是什么曲子？应真又问。
　　春江花月夜。
　　琴音这么好听，阿爹怎么从来不弹呢？应真做叹气状。
　　应真，你爹会来这里？桃花轻声问。
　　来，不过阿爹来的时候都不带我，就平日里打发我来扫除，只每年九月十五的时候，阿爹才自己来住一宿。应真嘟着嘴抱怨。
　　是么？桃花陡然心惊肉跳，九月十五……他还记得……
　　桃花一直以为3万年前那场天火可以把关于一个人的记忆烧得精光，而今只一个不小心，就被拉进往昔影像的洪流。她被冲刷的体无完肤，胸腔被强打开一个大洞，有一个鲜红的、热气腾腾的柔软什物从洞里滚了出来，带出盘根错节扎在身体深处的无数伤口。桃花觉得元神都要轰然坍塌，绵延的竹林开始旋动，越来越快，化成了数不清的光点，一会儿钻进她的胸膛，一会儿又从全身飞奔冲出。她就要看不见了，看不见从前雨落竹林的安隐，看不见床围上精心刻出的麒麟，看不见那自西天落下熊熊燃烧的红莲业火，看不见焚烧殆尽后净乐宫废墟上的那缕青烟。桃花看不见了，她明明看不见了，那个人的脸却从一片虚空中慢慢浮现，越来越清晰，3万年来从未如此清晰。一个弄弯嘴角的微笑，桃花立时死无葬身之地。

　　桃花？你好点了么？桃花听到很稚嫩的声音，很小很小，仿佛是依附在一根极细的丝线上慢慢传进她耳朵里。
　　动动眼皮，仿佛是可以动了。睁开，一张圆圆的脸占满桃花的视线。
　　应真？桃花试着动嘴唇，好像也是可以发出声音的。
　　恩，桃花，你怎么晕了？是没有吃饭么？应真皱着他的小眉头问。
　　桃花想象着扯动嘴角露出一个笑脸，说，是，应真，我今天确实是没有吃饭。
　　怪不得，那你是饿晕了。应真很有经验的说，我把午间剩下的糕点给你吃吧，我从宫里带出来的呢，可好吃了，我都还没舍得吃。
　　应真，你真是个乖孩子。桃花看了看天，黑的，又问，应真，是天黑了么？
　　恩，是，天黑了，我该回去了，不然晚了的话阿爹又会罚我背书的……应真有些委屈。
　　好，应真，那你快回去吧，被罚背书很惨的，我小时候也被罚过。
　　桃花，你真是体贴，那我的糕点没白给你吃。我走了，你吃完点心也快快回家吧。应真说完转身奔了出去，小身影隐在了暮色里。
　　桃花起身看看四周，她是躺那个庭院里，只是没了日光，一切都归于夜色。风一起，竹林沙沙，夜凉如水。她站起来回了屋子，坐上往日那张华丽无比的楠木垂花柱式描金漆拔步床。
　　时光倒流。
　　3万年前，她也是这么靠坐在床边，背后声声呼唤，桃花，桃花……那双手莹白如玉，指腹的触感像是刚除下的贴身衣衫，温温的、柔柔的摩擦着皮肤，发出悉悉索索的小声响，动人心房。
　　桃花躺下，白玉高枕悄悄生凉，莫愁名香阵阵袭来，梦境就上来了。

　　梦里和现实一样，桃花回到了净乐国都城边的太和山。太和山上有片茫茫无涯的竹海，净乐国王善胜皇后长子叶光纪在那竹海深处曾经修了一座用以修道的庭院。3万年前，桃花踏祥云路过净乐国，看见那绿绿的竹海，心生玩乐念头，便停在一片竹叶上四处打量，却见林中一间清幽的屋子，屋前的空地上立着一位长发黑衣男子，金甲玉带，顶罩圆光，手持玄蛇兵天剑，唯务修行。
　　桃花看他一柄重剑舞得煞有介事，忍不住想去逗他。捏诀隐了身靠近再靠近，等他挥剑转身一刺，桃花立时现了身，那人大吃一惊，慌忙想要收剑，奈何他招招尽力，剑锋一出，力道凶猛，难以阻止。只听剑刃划破衣衫的嘶嘶声，粉色丝帛碎片乱舞，一股细细的殷红顺着玄蛇兵天剑青白的剑锋上滑了下来。他奋力收剑插回剑鞘，这才见一个年轻姑娘面色苍白捂着心口倒在地上，衣衫尽碎，难以蔽体。他赶紧上前轻摇那姑娘，神情焦急，连声喊，姑娘！姑娘！你没事吧？
　　桃花倒在地上假装昏死，其实眯缝着双眼，偷偷瞧那人一脸着急认真的样子，心里直道，人真有意思。

作者有话说

　　我还是在胡说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