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巷》大白糖

3、第 3 章 红药（二）

　　油灯昏暗的光线使红药有些困倦，走到门口看了看，掌柜还没有回来，巷子里的来往客人只有平时的一半，估计是都去宋氏医馆看热闹了。

　　今晚还会有人来买香么？红药这样想着，还是挑了挑灯芯，又灌了灯油，屋里比刚才亮了三分。

　　“掌柜的，我来取香！”来人说是取香，可那青年灼人的视线却不落在货架上，反而直直盯着红药。

　　红药全当没看见，低头从柜台里取出一个精致的纸盒，在客人面前打开了，里面四个银色盒子，盒子上窄窄的字条标注了香名：“山泼黛”“翻夕浪”“拥晴岚”“桂花少年游”这些字条上的毛笔字有几分慵懒的意味，不如玻璃瓶上的字利落。

　　“您订的香粉，四盒一共七百。”

　　红药正欲合上纸盒，那青年拦住了她，“不急，我再择择。”

　　红药从柜台后面出来，带着青年在货架前选香。

　　青年随手指香，趁红药取瓶子时偷眼看她，红药取下瓶子在青年眼前轻扇，青年本是专心看姑娘，在香味入鼻时却恍然回神。

　　红药正要把瓶子放回去，青年径自从红药手里拿过瓶子借着油灯细看瓶上的字——昆山玉碎。

　　酒味甜味混杂，一点清冷几分撩人。近些年流行的都是些果香花香做出的混香，这样的味道到是头一次闻到。

　　“这个只有香丸了，你要么？”红药看着青年迷醉的神情，出言提醒。

　　“要，一起装上吧。”青年还在回味刚才的香味，错过了红药眼中的一抹伤怀。

　　老掌柜正好进门，青年拱手道发财，两人寒暄，红药转身去楼上取香。

　　打发走了青年，红药父女两人在柜台里喝茶闲聊。

　　老掌柜揉着眉心赞宋家宋老的重孙子都能坐堂抓药了，劝红药快些结婚，好把手艺传下去，红药口里应着是是是。

　　其实两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红药不可能听进去。

　　老掌柜以为红药不结婚是因为宋老的孙子——那个跟红药青梅竹马的宋家嫡系。

　　这夜巷里的店铺，一家一代就一个传承，这人便是嫡系。得了传承的不能跟另一家嫡系联姻，这是祖辈的规矩。

　　这规矩听起来不讲理，其实是怕技艺失传。两家嫡系联姻风险太大，无子或是独子无才，两家人的传承都断了，独子，便断了一家传承。

　　且两姓修好，总要有一方费心于日常琐事，技艺终会日渐生疏，便是有儿孙满堂芝兰盈室，当初高深的技艺，又能传下几分？

　　宋老的孙子是嫡系，红药也是嫡系，老掌柜私心念着造化弄人，心疼自家闺女所爱不能得，却不知红药并非伤情而不嫁，她是真的不愿嫁。

　　因为她听宋老和外婆讲过当年那几十张香方的真相。

　　夜巷中人都知红药的外婆——老红药在女儿满月礼时被丈夫和姐姐双双背叛，又失了几十张古方，为此，夜巷不许生人进出。

　　可是外婆说，当年的事，不是这样的。

　　那一天阴雨绵绵，新丧家人的读书人周生来这里投奔亲戚，不料却被赶出门，身无长物腹内饥饿又淋了雨，误打误撞进了夜巷，饥寒交迫倒在拾香斋门前。

　　姐姐芍药接了订单在楼上取香装盒没理会门口的声音，妹妹红药正在后院调香，听见异响跑出来瞧，看见周生躺在自家店门口。

　　细密的雨水洗净了周生脸上的一路风尘，斯文的面孔显露几分憔悴。

　　红药慌忙扶起那人往后院去，姐姐装好了香抱着一摞盒子下楼，见此赶紧跑去找宋家公子。

　　宋家公子就是如今的宋老，神医嫡系，诊脉开方坐堂行医，当年已有几分圣手风骨。

　　姐姐忙着打理生意实在没有闲暇，妹妹只好停了正在调的香，每日煎药照顾周生，往日飘在后院的甜香味都改了苦涩的药味。

　　周生病愈之后求姐妹收留欲报恩，妹妹红药心悦周生丰神俊朗，又叹服于周生的过人才气，与姐姐商量留下周生。

　　红药自小被选为嫡系，知道自己身负百年传承，从不曾任性，乖巧懂事整日泡在后院与香料古籍做伴，甚至不曾出过拾香斋的大门。

　　这大约是她第一次为自己提出要求，第一次表明自己想要一点什么。

　　姐姐芍药毕竟是商海里沉浮过的人，不像妹妹那般轻信，知道人心难测，本想拒绝，却也不忍妹妹伤心，就暗自遣人去查周生的过往。

　　这期间，周生就在拾香斋做了一个采买打扫的小伙计，日日偷瞧主家二小姐红药。

　　周生心悦红药，却不敢表露，怕两姐妹疑心自己另有所图，赶了自己出去，只能暗暗关心红药。

　　红药因着这些关心，对周生日渐生情。

　　芍药都快急疯了，派出去的人只能查到周生来到此地投亲被拒，此前的过往皆无迹可寻，就连他来到此地走的是水路还是陆路都查不出来。

　　偏偏妹妹又对他情根深种，芍药只好加派人手出去探查，另一方面又自己做恶人刁难周生，希望周生待不下去自己离开拾香斋。

　　谁知周生为了红药，打掉牙也往肚子里咽。周生知道芍药怀疑自己用心不良，也怜惜姐妹俩瘦小的肩膀必须撑得起百年家业。

　　为了让她俩安心，周生在红药配香时都远离后院，日常谨言慎行，从来不曾问过与香方有关的事，俨然一个忠心不二的小伙计。

　　芍药虽然做生意雷厉风行，却也是个心有柔情的女子，更是一个疼惜妹妹的好姐姐，看那周生也算老实，就默许了妹妹跟周生谈情说爱。

　　本以为妹妹只是年少不知事，被困在这深宅牢笼太久，想尝尝人间红尘的味道，却不想，妹妹竟要嫁给那周生！

　　芍药初闻这事恍遭雷劈，看着面前的红药和周生，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红药看出姐姐不赞同，忙把周生推出门去，拽着姐姐的衣袖撒娇，又哭又求。

　　芍药把妹妹揽进怀里，心有千头万绪，却不知如何劝说，看着妹妹哭花的脸，心中暗恨自己怎么没早点赶了那周生出去。

　　终究拗不过妹妹，万般无奈，答应了这桩婚事。

　　虽是门不当户不对，但这样的婚事在夜巷也不算新鲜。

　　夜巷里低门嫁女的人家不少，嫁给高门大户难免仰人鼻息受人磋磨，毫无根基的夫家更好掌控，也不会发生宠妾灭妻这样的混账事。

　　婚后的日子里，芍药依然时刻提防着周生，也时常提醒妹妹不要让周生接近调香的香坊。

　　周生察觉自己依然被芍药疑心，难免有些委屈，时常跟红药吐苦水。

　　红药自是知道姐姐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为了拾香斋的安全，可是毕竟日日跟周生同床共枕，心里对周生多了几分袒护，也有几分不满姐姐的疑心。

　　芍药精明知世故，知道妹妹对自己不满，心痛妹妹沉溺情事与自己有了隔阂，但又没有证据说那周生另有所图。

　　无奈之下，便不再提醒妹妹，只靠自己对周生严加防范。

　　很快，红药怀孕了。

　　将为人母的欣喜让红药整天都乐呵呵的，孕吐也不嫌辛苦，等到不吐了就整天挺着肚子泡在香坊里调香。

　　芍药心疼妹妹劝她多休息，红药却满眼温柔说要补全一沓古方给孩子做生辰礼！

　　因为怀孕多有不便，芍药又得打理生意，周生便日日扶着红药进出香坊。

　　芍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毕竟周生的来历没有查清。急火攻心，劝说妹妹时难免口不择言，妹妹一开始还能听进去，后来便时常出言反驳，终至那日……姐妹阋墙。

　　红药哭着斥责姐姐商海混久了，自己的心脏了就看谁都觉得脏。

　　这句话一出口，芍药晃了两晃瘫坐在地。

　　芍药自小也是按高门大户的礼仪规矩养起来的，向来走路耳钳子都没打过腮，而今妹妹的一句话让芍药忘了仪态规矩，踉跄着爬起来给了妹妹一个耳光。

　　红药还没缓过神来，芍药就上楼随便包了几件衣服出了拾香斋的大门，直到妹妹产女，也没回来。

　　姐姐离家后，红药不懂生意，索性借口孕期不便配香，关了拾香斋的门，一时间竟没人发现芍药离家多日。

　　红药女儿的满月礼上，夜巷众人来贺喜，有人提出怎么不见芍药，红药心中悲伤，却强颜欢笑随口搪塞。

　　怕红药辛劳，众人道贺之后就很快离开。

　　红药在卧房将女儿哄睡，想问周生如何取名，却四下寻不见他。

　　正在纳闷，忽听得一声尖叫自后院香坊传来，心下一惊，赶忙跑进屋内，眼前景象令她几乎昏死过去！

　　许久未见的姐姐跪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剪刀，鲜血四处喷溅，姐姐没有捂住伤口，反而紧紧捏着一叠仅剩一半的香方，另一只手拽着周生的衣襟。

　　那香方的另一半则捏在自己丈夫周生的手里！

　　周生正恶狠狠盯着芍药，听见声音，猛然回头看见红药，笑着反手拔出姐姐身上的剪刀，正欲走向红药，红药却跑到姐姐身边，跪着搂住昏死的姐姐。

　　周生正要一并杀死姐妹两人，却被冲进来的宋家公子缚住臂膀，捆成了粽子。

　　芍药伤及心脉，药石枉然，宋公子尽力救治，却也只能让芍药多拖一日而已。

　　芍药醒来就紧紧握着红药的手，说自己那日离家之后就亲自去探查周生的来历，几经波折，终于明了。

　　那周生是上海滩一个舞女的情郎，这舞女曾托人来买香，不巧那天芍药心情不好，不但没卖还把人骂了一顿，舞女不知自己哪里得罪了人，就亲自来买，回去的路上遭逢山匪，千金难求的香粉被抢劫一空，舞女神思恍惚，坠下山崖香消玉殒。

　　这情郎家里也有香坊，为情复仇也为得到这祖传香方，这情郎便演出一个痴心书生，几年布局，收网时却不巧被芍药撞见。

　　芍药边说边咳血，红药劝阻不住，心中悔恨，自己怎么就为情所迷对姐姐说出那般诛心的话！

　　芍药看妹妹悲戚，忙转开话题，提出要看自己的外甥女，红药抱了孩子来给姐姐看。

　　红药摸着那孩子的脸，说，我回来的仓促，没给我外甥女儿带礼物，不过我也算替你留住了你要送给她的生辰礼，一叠方子那混账一张都没拿到。

　　一功一过相抵了，你可不许恼我！说完就没了声息，红药听姐姐说话只顾着哭，察觉不对劲时伸手一探，姐姐竟已归西了！

　　宋家公子帮着红药悄悄料理了姐姐的后事，秘而不宣。

　　因为红药发现了一个秘密，而这个秘密，她守了一辈子，在临死前告诉了自己的孙女小红药。

　　姐姐去世后红药打起精神，进香坊收拾残局，刚一进屋就闻到一股奇异香味，先是辛辣呛鼻后又清冽甜美，越闻越觉得熟悉，不知不觉泪水流了满脸。

　　待找到那香味的源头，红药双腿一软，瘫在地上，竟是连流泪的力气都没了。

　　香味出自自己做的试验版无双，这无双缺了一味主料，十几味辅料生出的香味杂乱惹人心烦，不料那日喷进了姐姐的心头血，祖上神香——无双，已成。

　　每个人秉性不同，心头血所调出的香自然不同，当真称得上是，无双！

　　找到了无双主料，红药用那周生的血做试验又配出了几副新的香方，当然，最后配了一盒无双香丸，周生就身死此地了。

　　这无双，甜美诱人，却时时有一种令人寒心的清冷。

　　红药选了自家外孙女做嫡系，死的时候，把无双的秘密告诉了小红药，嘱托小红药把芍药的无双跟自己葬在一起，至于周生的血配出的香丸，都摆上货架，卖掉吧。

　　小红药依着外婆，把那盒芍药的无双跟外婆埋在一处，一同埋下的，还有那一叠撕成两半染了血的古方。

　　可是那些香，红药没舍得都卖，一样留了一颗，时时提醒自己，莫要对男人动心，赔了家人的命。

　　今晚卖出的昆山玉碎，便是那周生的无双，每卖出一颗，红药就会想到外婆一生做的唯一一件糊涂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