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巷》大白糖

2、第 2 章 红药（一）

　　安厝一路闲逛，心里多少有些失望。

　　这长街上的摊子并没什么特别，东西也跟之前鬼市见的差不多。

　　倒是长街两侧的店面，有的店门大开，有的只开半扇，家家都是木头门脸木制牌匾，匾下挂了灯笼，微弱的烛光照亮了门前的摊子。

　　那些灯笼大多都是样式各异的仿古宫灯，也有普通红纸灯笼，最特别的是一家医馆门前挂的冰灯笼，跳动的烛火格外清晰，冰面折射后的光芒带着几分冷意。

　　初秋时节，冰灯笼有些撑不住，一点一点欲化开。安厝边逛边觉得这夜巷似乎有点不对劲，到底是哪里呢……

　　“歌旧曲，酿新醅，舞馆对歌台。春棠经雨放，秋菊傲霜开。作酒固难忘曲蘖，调羹必要用盐梅……”清脆的童声从身后响起。

　　安厝回头望去，看见隔着四五个店铺的一家酒馆门前站了个小孩，约莫五六岁，头上挽了两个童子髻。

　　安厝看了几眼，突然明白哪里不对了，这里太静了！

　　静得童子稚语隔了这么远还能清楚传进自己的耳中！

　　环顾四周，游客之间不攀谈，买主来去匆匆几乎不讲价，摊主面色凝重，偶尔和买家低声耳语。

　　看着看着，安厝背上汗津津的，夜风吹过，不觉打了个寒颤。安厝此时才察觉到有几道意味不明的目光停在自己身上，忽然有些想离开，那些打量的眼光让他觉得自己仿佛也是摊上的货物。

　　“你来啦！”安静的夜色下，娇柔的女声仿佛一记惊雷，安厝向那人望去，是那天的红裙姑娘。

　　她今天穿了一条深绿色旗袍，高盘的发髻斜斜地插了一支凤凰白玉簪，平白添了几分古韵。

　　纤细的手指在自己眼前晃动，安厝下意识想要抓住，猛然醒过神，收回自己的手，有几分不好意思。

　　姑娘浑不在意，笑道：“想什么呢这么入神？要不要来我家铺子逛逛？”

　　安厝只想尽快离开这里，随便去哪躲开那些令人不适的视线，就跟着姑娘一路向巷子的另一头走去。

　　走了几步，姑娘仿佛也察觉到那些不善的眼光，顿了一下，没说什么，跟安厝并行。

　　“你别紧张，他们没有恶意，只是突然来了生面孔，难免好奇，你下次来他们就不会这样了。对了，我叫红药，你呢？”

　　安厝心里吐槽，这个地方古怪得很，来一次就够了，不过还是告诉姑娘，自己叫安厝。

　　姑娘带安厝进了一家挂着冰灯笼的店铺——拾香斋，狭小的店铺只有两排贴着墙壁摆放的红木货架，货架上整齐排列的透明玻璃瓶在昏黄的灯火下映出香槟色的光，灯光的来源是货架前置物台上的两盏油灯。玻璃瓶上贴着窄窄的字条，瓶子里斜插着米白色的纸棒，或浓或淡的香味从瓶中散出，盈满这拾香斋。

　　小小的柜台正对着门口，夹在两排货架中间，货架旁边的楼梯半挡着竹制的门帘，门帘后面黑黢黢的看不清有什么。

　　柜台里坐着个低头看书的中年男子，身形清瘦，金丝镜框，盘扣长衫，满身书卷气。

　　听见脚步声，男子抬头看向门口，“让你看店，你又出去瞎跑！我回来时店里还黑着灯，像什么……”

　　男人看见安厝，止住了话头，无可奈何地叹口气，红药吐了吐舌头，冲着男人笑：“爸～我下次注意嘛！这是安厝，我领来的过路人。”

　　男人锐利的眼光打在安厝身上，复又笑着介绍自己是这里的店主，让红药招呼客人，转身去竹帘后面泡茶。

　　红药陪安厝在货架前闻香聊天，安厝对这种女人的东西没什么兴趣，想起之前的疑惑，忍不住开口：“你为什么把入场券给我？夜巷为什么这么安静？那些人为什么要把脸遮……”

　　“你是十万个为什么嘛？”女孩歪着头看他，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昏黄的灯光笼罩在她身上，满屋的香味让安厝有点晕。

　　女孩重新看向货架，伸手从高处拿下一个瓶子，用手扇向瓶口，清香溢出，女孩眯着眼睛深吸一口，又把瓶子小心地放回去，把瓶上字条正对着自己，缓缓开口：“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想把入场券给你，就是觉得你猜中了价格，就有资格进来看看，看看这条没有被时光惊动的街。这街一点都不特别，只是连流逝的时间都舍不得让它变了容颜。至于遮面，擦肩而过的两个人可能生意上是对头，安静低调对彼此都有好处，免了不必要的寒暄，谁都自在。”

　　“不特别？那你当时说的什么秘药神医，敢情是唬我的？”安厝看向刚才那个瓶子，视角太偏，只看到一个招字。

　　“没有骗你呀，这里每一间店铺都有几百年的传承，一代只选一个人学习祖技。有些人从这里出去，闯世界，留下一些人在这里，守家业。我们家的店就是……”红药说着说着就住了嘴，看向柜台。
　　掌柜从竹帘后出来，招呼两人喝茶，红药站在柜台旁，手执茶壶慢悠悠地倒茶。

　　三个杯子里不多不少都是半杯茶水，酒要满杯茶要半，这规矩如今也只有这里能看见了。

　　门外进来一个高大的汉子，冲着掌柜拱了拱手，口中直叫快去医馆看看，宋老掌柜要出诊了！

　　掌柜的茶杯差点摔了，跟着大汉快步出去，回头嘱咐红药看店。

　　安厝还没弄明白，掌柜的就已经出了门。红药坐进柜台重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我得看店，你去看看吧，宋爷十年没出过诊了，不常见呀。

　　安厝出门，跟着掌柜和大汉向宋氏医馆走去。

　　红药放下茶杯，踱步到货架前取下两个瓶子，一个上面写着“满楼红袖招”，另一个上面写的是“白袖招魂”。

　　这两个瓶子被红药收进货架下面的一个大盒子里，盒子里还有很多瓶子，都是红药的外婆去世后撤下来的。

　　红药收好盒子回到柜台后面坐下，看着油灯豆大的火光发愣。

　　红药的外婆也叫红药，不对，应该说，外婆去世后，红药才叫红药。

　　这个巷子里大多数技艺都是传男不传女，少数不分性别，唯有拾香斋，传女不传男。

　　外婆年轻时制香很有天赋，做出的香粉香料引得巷子外面的人哄抢，上海滩的女人常常托人花大价钱来买。

　　那个时期香水正红火，外婆的香粉竟能从他们的手中分得一杯羹，这使得无数人觊觎外婆家传的技艺。

　　外婆的技艺是老外婆传下来的，把书和技巧都留给外婆后，老外婆就和老外公离开了夜巷，把拾香斋留给外婆和外婆的姐姐。

　　当时这里还没有设入场券，子时会有很多从上海滩慕名而来的人找到这家拾香斋，商量长期合作。

　　外婆的姐姐当时常常穿着一身金色缎面牡丹花纹绣旗袍，泡一杯清茶，坐在柜台后面言辞犀利地赶走那些心怀鬼胎的商人。

　　姐姐心里清楚，说是合作扩大生产，其实他们就是想骗走外婆的香方。外婆世代书香，性子冷傲，满心只想着复现祖上失传的名香——无双，不屑于跟粗俗的行商谈生意。

　　姐姐精明能干，虽然没有得到制香传承，但是营销手段是一等一的强，姐妹俩各司其职，一时间生意做的很大。

　　拾香斋名气大了，姐姐也有些傲气，不肯跟那些满身铜臭的商人合作，连卖香也随着脾气，心情不好或看人不顺眼就一颗都不卖，原本姐妹俩的生意就被人眼红，这样一来更是惹了同行嫉妒。

　　一天，一个风尘仆仆的读书人晕倒在拾香斋门前，外婆慌了神，把人扶进店，姐姐赶紧叫了宋爷过来救人。

　　这读书人醒来的第一眼就看见端着药碗一脸惊慌的外婆，心念一动就又晕了。

　　这人满身书卷气，长相清秀，眼神又干净诚恳，病好之后自言世上已无亲人，也没有容身地，希望姐妹俩收留他，让他做些采买打扫之类的杂事，也好报答姐妹俩救命之恩。

　　后来跟外婆日久生情，他就做了红药的外公。原本日子很温馨，可是生下红药妈妈之后，一切都变了。

　　妈妈满月的那天，外公跟姐姐都消失了，一同消失的还有几十张外婆耗费心血补全的香方。也是从那天起，这夜巷，不许外人随意进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