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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原来是女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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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冰竹在陈承十岁那年不知所踪,之后又过了两重冬夏。
陈赐渐渐开始有了大小伙子的样子,肩膀宽阔,胸膛厚实,个子猛蹿了起来,嘴唇上也开始长出了第一茬毛绒绒的细胡须。这让陈承看了有点心痒痒,因为他还是之前那样干瘦的模样。
“阿赐哥,你怎么又长高了?”黄忘忧一边问一边伸手去拿陈赐递过来的红糖烧饼。
陈承从两人中间穿过来,顺手抢下来陈赐的烧饼,举在头顶,说,“黄花菜,就你不长个儿,你看你都够不到我手里的饼子。”
黄忘忧跳着去抢烧饼,“陈猴儿,你把饼还我!别小瞧人,我个子马上就能超过你了!”
“好啊,那你最好选匹高头大马,然后你在马上就能超过我。”
“好啦,承弟,别逗忧忧了,一会儿糖饼凉了就不好吃了。”
陈承把手从头顶放下来,烧饼就被黄忘忧一把夺了回去。陈承望向陈赐那张被太阳晒得微微黝黑的脸庞,少年人的棱角骨相已经开始逐渐破土而出了,陈承拍了拍手上粘的烧饼渣,摸了摸脑袋,小声叨咕了一句,“我什么时候才能像哥你一样长大呢?”
黄忘忧正咬了一大口烧饼,口齿不清的接话,“长大了你也是陈猴儿。”
看着陈承沮丧的样子,陈赐愣了一下,不再说话。
当晚,用过晚餐,陈望把陈承叫到了书房,转身关上了屋门。桌子上的烛火一跳一跳的,晦暗不明。
“承儿,你永远都没办法像你哥一样,因为你是个女孩子。”烛光下的陈望,脸色私是忽明忽暗。
那一刻陈承觉得,自己就是全天下头号大傻瓜。
从落地出生到现在,这么多年,她一直被视为陈赐的弟弟,陈大夫家的二儿子,黄忘忧的承承哥,而对于性别,其实从始至终她都是模糊的,只是因为大家把她当男孩,穿衣打扮也都是男孩子的样子,所以她一直都觉得自己是男孩。在她看来,女孩子应该是黄忘忧的样子,留着长辫子,穿碎花裙子;是冰竹的样子,长发如瀑,胸前饱满;甚至是黄婆的样子,长发粗拉拉的盘在脑后,胸前多出来的二两肉晃悠悠的夺人眼球。而男孩子就是陈望的样子,粗布长衫;是黄老酒的样子,走路带风,不拖泥带水,是陈赐的样子,也是她陈承的样子。怎么一下子都变了呢?
她的世界就这么大,除了一个离家出走的母亲,一个喜欢躲在书房的父亲,一个老实巴交的哥哥,一个从小的玩伴黄忘忧,邻居黄老酒一家,就是门前溪水,屋后山林。甚至连溪谷镇都没去过几次。所以她的认知,就是人家告诉她什么,那就是什么了。
一下子好像所有的问题都有了解释。从小就被告诉,上厕所一定要背着别人,所以即使和黄忘忧一起去林子里玩,陈承想撒尿的时候都会远远的跑开,找寻一个隐蔽的地方;所以小时候去浅溪的地方玩水,她都是要穿两层裤子的;所以她从来都没有跟别人一起洗过澡,小的时候,是坐在大木桶里,冰竹帮她洗,后来大了一些,会自己洗澡之后,就一直都是一个人洗。
陈承的脑袋里,就像烧着柴火的灶台,所有的念头短兵相接,劈啪作响。
“但是为什么啊?”
“因为你要去考功名,你要入宫。做一个男孩子,比做一个女孩子有更大的选择权,也有更高的自由度。”陈望敲了敲书桌上的医书,“从明天开始,你和赐儿一起,我辅导你们,读这些医书,记住药物,通晓病理,待一切准备充分的时候,就去东都参加御医院的考试。”
看着目瞪口呆,还处在脑子当机状态的陈承,陈望叹了一口气,“承儿,你不要怨我,我也是没有办法,这也许就是你的命吧。你母亲房里有你以后会用得到的东西,你去找找看吧。”陈望又顿了一顿,“出了门去,你还是陈家的二公子。你的秘密,不要和任何人说。”
陈家的房子有四个房间,他们每人一间,而陈望和冰竹,也有各自的房间,一直到好久之后,陈承才意识到,这件事到底有多么奇怪。
陈承从冰竹的屋子里,翻出了叠得整整齐齐的月事带,也从书上知道了,性别不同,并不在于头发长短,穿衣打扮,走路姿态,说话方式,而是根本的身体构造不同,是身体的几个零部件不一样。男人,有陈望那样的读书人气质,陈赐那样蓬勃的少年气,也有黄老酒那样的乡间糙汉。女人,有冰竹那样的蕙质清远,有黄忘忧那样的活泼开朗,有黄婆那样的勤恳主妇,也有陈承这样的,懵懂模糊,暧昧不明。
陈承的性子大概天生比较达观,虽说自我认同了十多年的性别被一夕推翻,但是想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像陈望说的,出了门,自己还是陈家的二儿子,外人对自己的认识没有任何变化,变化的是自己对自我的了解,然而多了解一分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得强,所以按照这个逻辑推下来,自己还是不亏的。
管他什么男娃女娃,我陈承就是陈承。
哪有那么多条条框框,起码现在我还是挺习惯这个对外的男孩子身份的,要真是现在让我穿上花裙子,那才是难受死呢。
突然黄忘忧蹦蹦跳跳的身影浮现在脑海,陈承莫名生出了几分失落,在心底一丝一丝荡漾开。
陈承还是觉得,自己之所以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这么多年,就是因为自己书读得少,所以才人云亦云,不明所以。既然自己以后要去考御医院,那么确实应该努力读书才是。更何况,她确实想去东都。
陈家两个孩子和黄忘忧的启蒙教育,是由陈望和冰竹共同完成的,从四五岁的年纪,三个孩子就被教着识文断字,所以现时的陈承,读起医书来,虽说有几分晦涩难懂,但也不难掌握。毕竟是出身于中医之家,骨子里自带的灵气和天分是掩盖不住的,陈承的悟性和记忆力甚至更胜陈赐一筹,但唯一的短处是,陈承玩心重,不如陈赐能静下心来,坐得住板凳。
这天陈望去镇里瞧病,他前脚刚走,陈承就打了一个通天贯日的大哈欠,眼泪鼻涕一起流。“哥,我出去溜达一圈儿,活动下筋骨,你来不,休息一下,这都看了个把个时辰了。”
“我不去了,我想把这章看完,你早些回来啊,不然今天的进度你又完不成了,爹是布置好任务才走的。”
“知道啦!”陈承拍拍屁股就跑了。
陈承用手指扣着砖墙的缝隙,爬到了黄老酒家的房顶上,然后把身子倒吊下来,用指关节敲着黄忘忧房间的窗户,“当当当”,打开窗子的黄忘忧被蝙蝠一样的陈承吓了一大跳,差点摔在地上。“哎呀,你要死啊!这是干嘛?!”
“黄花菜你在干嘛呢?昨天都没见你。”
“我娘说你和阿赐哥要学习,让我少去打扰你们。”黄忘忧扁扁嘴,扬了扬手里的刺绣,“我在做女红,做好了拿去镇里卖,还能挣点钱。”
“哎哟,黄花菜你好出息了嘛,绣的什么啊?”陈承两手抓着屋檐,从屋顶翻下来,一跃就跳进了黄忘忧的屋里。
“还没秀好,不许你看!我现在还在学呢!”黄忘忧把刺绣藏在身后。
“好好好,不看就不看,我也不好奇!”陈承摆摆手,“要我说啊,黄花菜,你做这种东西,顶无聊的,不如去跟黄老酒去学酿酒。”
“酿酒我当然也会去学,我们家可是有黄氏烧酒的招牌在的。”
“好嘞!那我可得期待一下了!”陈承舔了舔嘴唇,“诶黄花菜,带我去你家酿酒坊看看呗?”
“你又想干嘛?”黄忘忧一脸警惕。
“这几个月正是青梅成熟的季节,我想借点酒曲来酿青梅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