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归处 为了活在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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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三十年前相比，山下村落里的人家更少了。村子里一般鲜少出现外人，更不要说风音和玉蝉还穿得这般打眼，是以一进村子就吸引了村民的目光，却没人敢上前搭话，只在一旁偷偷打量、窃窃私语。
光阴荏苒，早已物是人非，无人识得当年的过客风音，哪怕她的长相与当年别无二致。
风音回忆着过去，来到燕婆婆的屋前。眼前的屋舍已破败不堪、杂草丛生。她伫立在原地，静默了好一会儿，恍惚间真正意识到了三十年的时光对于人类来说，是多么的珍贵。一眨眼，在这个世界唯一还称得上是认识的同类故人，就化作了一抔黄土，离了这恼人的尘世。
人生啊，不过匆匆百年，她却要去掠夺他人的生命。但这条路，是不能再犹豫的。
玉蝉仰头看着落寞苦笑的风音，抓住她的手摇了摇，唤回了少女低落的心神。
风音握住玉蝉的手，低头对担心的他笑了笑，转身离开了偏僻的废屋，没有再回头。
往人多的村路上走的时候，风音迎面遇上了一位扛着农具的中年男人，又在某间屋前看到了垂暮的老人。她聪敏的头脑总会记住很多事，心思也非常敏感，一个个地认出了当年同行的面孔——只是吃到一颗糖就能开开心心的孩子已然长大，承担起一家的生计；年轻力壮的青年现今鬓发稀疏，浑浊的眼瞳中再难见到郁勃的活力……
风音猛然理解了什么，下山前胸中满涨的怨惑缓缓消散。
是这样啊，原来是这样啊。
为了活在这个世上，每个人都在拼尽全力。
在他们看来，虚无缥缈的事物，不如一顿饱饭来得实际。
当神明无法再切实地、方方面面地帮到他们时，他们也很难继续去坚定不移地信奉。
立场不同，需求不同，无可厚非。
她为神明难过不忿，却未曾想过村民的艰难现实。
风音轻轻叹了一声，散去心中的忧伤，向村民们搭话。
她和玉蝉下山的目的是为了拜托村民外出采购木材等材料，还要雇佣村民来帮忙修缮神社——风音已经想好了，既然要重振神社的名声，那么不如一开始就大张旗鼓地操办起来。每个人都是有好奇心的，就算是不信神明、不愿供奉，修缮好后多半也会来看看，总比无声无息就将事情办好强。
当听到眼前巫女的来意时，大多村民都露出了一种茫然的神色，显然是不知道后山的山顶上还有一座神社，也有一些惊讶又疑惑地看着她的村民，这是对突然出现的巫女无缘无故地想要修缮一座破落神社的不理解。
但他们还是给风音介绍了一户会去其他村子做买卖的人家。
风音没有任何解释，道谢后去往了这户人家。那夫妻俩去田里干活了，家里只有老人和孩子。她客气地坐在对方家里，端着疏离又正经的架子，没有试图改变老人尊敬的语气，只在心中对自己这种不敬长辈的行为暗暗道歉。
在这个时代，需要借助一些“名声”来达成目的。这才是她穿戴巫女服饰，带着衣着精细繁复的玉蝉下山的缘故——但她不想让村民受到惊吓，就请玉蝉用术法遮去了鬼角。但小小孩童的冷厉神情，绝不会有人将其视作普通的人类之子。
风音心中自有算计，先不说自身带着妹妹生活的经验，只说这些年她除了阴阳术之类的书外也看了不少杂书——虽说一目连会选合适的书给她，但也不是每本都会翻开检查，总有那么一两本漏网之鱼，比如京中流传的一些韵事编成的野传……
这与世隔绝的数十年，其实并未将少女在世事上养得天真，倒不如说从回归现世的那一刻起，风音就找回了原本理智的自己，更加成熟了，会利用时势去达成自己的目的。
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她是不会让一目连知晓的。
他是清风高节的神明。
神明本就该不染尘世浑浊，这般也能免得被其所伤。
玉蝉看着显得有些冷淡的风音，眼中略显疑惑。
而此时的山上，一目连从竹林回来，才走过鸟居，便感觉神社安静得有些冷清。但风音的气息仍围绕在他身边——那是她灵力操控的小纸人在有条不紊地清理打扫着神社，见到他出现都摇摇摆摆地行了个礼，然后才继续做自己的事。
一目连倒也不担心，先不说玉蝉多半跟着风音，只说以她目前的实力，在这附近也不可能遇险。
一目连不由自主地将手探进袖中，摸了摸绑在小臂上，隐藏在袖中从未露出的物件——精致的翠绿编绳上没有丝毫灵力，已然有些陈旧磨损了，但抚摸着它的指尖却带着珍惜与眷恋。
他轻轻笑叹了一声。
仅仅是看着他们胡闹，也能觉得开心，当真是寂寞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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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傍晚，风音终于等到了回家的夫妇。
“请问您为何要修缮那座神社呢？”听了巫女的要求，夫妇俩面面相觑，很是不解，“据我所知，那座神社已荒废多年了，曾在此供奉的神明想必早已离去。您有这样的能力，何必在此偏僻的地界落脚呢？”
事出突然又不合常理，让夫妇俩没敢直接收钱办事，而是心有疑虑不得不多问了几句。
这在意料之中，倒不如说是风音故意在引导他们。
“神社中供奉的风神并未离去，一直在守护着村落的安宁呢。我曾有幸被其所救，观其境遇心中唏嘘，特从京中赶来报恩。”风音似笑非笑，意有所指地说：“我真羡慕你们的祖辈能遇上这般温柔和善的神明，纵然被遗忘放弃也不曾动怒，甚至还一直守护此方天地。毕竟……神明发怒降罚的事，我也不是没碰到过。”
她看着眼前略露害怕之色的村民暗暗抱歉，虽说是在演戏，也理解了当年村民的选择，但可能是太过偏向一目连了，所以没能很好控制住自己的恶劣，说着说着好像又有了一点难过的怒气。明明当年的事也与现在的人无关，却还是没有斟酌好话语，吓到了他们。
若是神明大人知道了，肯定要认真地劝说她了吧。
风音嘴边的苦笑一闪而过，很快又恢复成了礼貌却疏离的微笑，继续说道：“啊，你们不必惊慌。我说过这是一位非常温柔的神明，当年都没有怪罪你们的祖辈，更别说怪罪无辜的你们了。还请你们放心，不要多想才是。”
二人连连点头，不再多问，又和风音商量了一番价钱和其他琐事。
基本谈好以后，风音看了看天色，给了定金和清单，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人递给他们，说：“还请尽快帮我采购所需材料，也请帮我留意愿做体力活的人。若有事寻我商议，请烧了这个纸人，我很快便会前来拜访。时候不早了，今日多有麻烦，我这就告辞了。”
她微微鞠了一躬，婉拒了客套留饭的好意，与这家人道别。
该办的事已经办完了，至于走后村里的议论，她可不在乎。不管是好是坏，总归对神社的名声有益。
风音一边往山上走，一边盘算着收支，其实之前也算过，得到的结论是只能简单修缮一下神社，并不能里里外外完全重建，现下的钱不够，但可以慢慢来，倒也不急于一时。
她仔细地算了两遍，没有算出错漏，略松了一口气，接着察觉了玉蝉疑惑的目光，低头笑着问道：“怎么了吗？玉蝉君。”
玉蝉嗫嚅半晌，眨眼的速度很快，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说出了心里的话：“总觉得主人和三十年前不太一样了。”话音才落，他又慌张地摆摆手，忙补充道：“啊，我不是说变得不好了，而是变得、变得更好了！”
风音愣了愣，笑着摸了摸玉蝉的头，蹲下来看着他，解释道：“这么多年过去了，虽不曾沾染尘世，但怎可无一点长进？如若一直要连大人保护，任何琐事都要麻烦连大人的话，岂不是太过任性了吗？再说了，此番可是要助神明重振神社，怎能让神明大人多费心呢？”
她说了很多，但最后还是叹了一口气，直白道：“其实还是我适应了这里的生活，有了想要保护、帮助、报答的‘人’，所以才不那么小心翼翼，变回了原本的自己，我就是这样的人哦。”
玉蝉怔怔地看着风音，心绪很是复杂，一时无言。
风音却面色如常，歪着头向玉蝉眨了眨眼睛，用商量的口吻拜托道：“今日我和村民的谈话还请玉蝉君向连大人保密哦，有些话语我说得过了，他听到后也许会感到不开心吧——我不是说他会责怪我，只是连大人那般温柔的神明啊，只记人的好，不记人的坏……我总自以为是的认为他会悲伤，即使自身不曾察觉。”
少女的声音渐渐低沉，眼中也浮现出悲伤无奈，还有一丝玉蝉看不明白的情绪，藏在翠绿的眼睛深处，脉脉流转着，闪烁着缠绵悱恻的水光。
玉蝉定定地看着出神的风音半晌，抿着唇点了点头，认真地说道：“放心吧，主人！”他担忧地握紧了与风音牵着的手，心中泛起暖意，却又微微的酸胀——为风音方才的眼神。刀剑付丧神不懂，但总觉得有些难受。
他不知为何想到了曾经不以为意的某个时刻。
若扑火的飞蛾有灵智，是否会抱有主人的心情呢？
玉蝉想不明白，渐渐将震颤的心绪压了下去。
他跟在风音身边，看她取出火折子，一盏盏点燃了下山时放了干草枯枝的石灯。
温暖的火光中，玉蝉微微笑起来。
这一次，风神大人又遇到了真心待他的人呢。
或许就是因为主人这般的人总会出现在风神大人身边，所以大人才会无法真的不去管人类吧。那些人类曾给他带来伤痛，但也曾为他带来过温暖。从一开始风神连便因人而生，感受过人的崇敬和信仰，见识过人的丑恶与无情，却始终无法忘记其中的善意。
真好，无论是当年的巫女大人，还是现在的主人，都是真心对待风神大人的。
正因为这些耀眼的光，所以人世才会显得美好，令人眷恋。
玉蝉满目笑意地望着远处的风神大人，被风音拉着手一起向山巅跑去。
这是归处。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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