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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你会心疼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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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茗半年以来的心理防线彻底坍塌,洪水漫溢至胸口,窒息得每一块肌肤都在嚷嚷着抗议。
“我没有不想见你。”她低声解释,一如既往地温柔,“没有讨厌你。”
翁画悄悄离开,她不应该在这里,应该在池底里。
陆嫣破涕为笑,那不是一个灿烂的笑容,如果一定要说,就跟开败了的牡丹,甚是凋零狼狈,苏晏茗手足无措,她掏出洁白的手帕递了过去,笨拙地解释:“是翁画误会了。”
陆嫣捏住她递来的带着晏茗独特的香味的帕子,“谢谢。”
让她维持了表面上的体面,晏茗一向这么温柔的。她再次重复:“谢谢。”
苏晏茗心里烦躁得抑制不住,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只有可怕的沉默。
陆嫣心思敏感,更何况她对晏茗的了解,觉察到对方的躁动,她捏紧手指,小心地看了眼那个人的眉眼,然后若无其事地笑着说:“刚刚二娘子往那边走了,你往这边去,应该,可以看得到她的。”
陆嫣本以为自己说话的声音是平静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出口就不断颤抖,她恨极了自己不争气的样子,狠狠吸了一口气,“快去吧。”
苏晏茗知道自己如今再说什么,陆嫣都不会相信,连她自己也不会相信,因为她的确不愿意看到这个人,哪怕只看一眼,都会搅乱她所有的心绪,这么多年了,自己没有任何长进,她恨自己不争气,怒其不争,以至于不断逃避。
“不去找她。”苏晏茗说,她垂眸,见陆嫣的手和她递过去的帕子几乎一个颜色,她伸手拿过帕子无奈地叹气。
陆嫣听到叹气声轻轻一颤,以为是自己太惹人心烦,赶紧道歉:“对不起……”话音刚落,眼角落下一抹柔软,她愕然地抬头,只看到晏茗专注的眼神,错觉一样的,她仿佛又看到熟悉的温柔和疼惜。
陆嫣记得第一次在苏晏茗面前落泪,非常丢脸。
那是陆嫣被她母亲发了疯一样的捆着打,她母亲不受宠爱,连带着她这个女儿也不受宠,陆府的人一向是看主人下菜,因此对这对不受宠爱的母女自然是能怠慢就怠慢,她们的地位,其实比那二等丫鬟都不如。
她们过得艰难,陆嫣一直都知道,她会绣花到外边卖来贴补,可是对于大家闺秀而言,这并不是什么正途,女儿家的私物卖到外边,是不检点的行为。
但是陆嫣瞒了很久,后来认识了苏晏茗后,被对方接济,更重要的是,陆家一直想要巴结苏家,而陆嫣和苏家大小姐交好,简直一个突破口,自此母女两个的待遇节节攀高。
可陆嫣曾经绣花拿到外边去卖的事情不知道怎么就捅了出去,如此行为自然是遭人白眼,陆家的嫡母明里暗里地给陆嫣的母亲暗示了一下,她母亲才知道这件事情。
生活好不容易有所改善,自然不能因为这个小事就再堕到地狱里去,更重要的是,陆嫣的母亲大概也觉得丢人现眼,所以气不过,从嫡母那边回来后二话不说就拿了个绳子将陆嫣捆住,当着下人的面教训她。
一方面是做样子给嫡母看,另一方面,的确是要给陆嫣教训。
但陆嫣是个倔骨头,不哭,不求饶,咬牙硬生生地扛下来,她不觉得自己错了,因为她如果不这样做,很可能她和她的母亲在冬天冻死了也说不定。
她记得下人指指点点的样子,记得母亲面目扭曲的样子,也记得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嘲笑的样子……可也只是记得,没有任何用。
陆嫣一身血昏过去的时候,还是小声地告诉自己没有错。
她不能认输,不能认错,那是她这些年为了活下去所付出的努力,别人可以轻描淡写地一句不合礼法带过,可是她不能,她要记住那些苦难,记住冬日里红肿的手,记住黑暗中酸涩的眼睛,记住戳在指尖上的针孔……
明明坚信自己没错的人,在苏晏茗来看她,满脸疼惜温柔地给她上药时,她却忍不住红眼。
苏晏茗当时见陆嫣神情不对,以为是自己弄疼了她:“很疼吗?那我轻点。”说着她轻轻地对着她腿上的伤呼气,“这样吹一吹就不疼了。”她哄小孩子一样的语气。
橘黄色的烛火,晏茗的鸦青色的长发披在肩头,玉簪温润的发着光,她丝滑的衣裳也带着缕缕冷香,然而这所有都比不上那个人温柔的神情,水色瞳孔涟漪泛开,太温柔了,这样的温柔,是为了她。
竟然会有人这么温柔地对自己。
陆嫣近乎贪婪地瞧着晏茗,鼻尖的酸涩不断涌上来,她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带着浓重鼻音问:“晏茗,我可以哭吗?”
晏茗一脸严肃,摸了摸她未受伤的手,星眸点点,认真地点头:“可以。”
眼泪像是再也止不住一样滚落。
陆嫣伸出手抱住温柔的人,低哑的祈求:“那你心疼吗?你会心疼吗?你心疼我才可以哭啊。”
陆嫣不知道苏晏茗是否记得,可是那是她第一次那么放肆地哭,好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全都发泄出来,嚎啕大哭,毫无形象,哭得嗓音嘶哑,双眼红肿。
而这一次,陆嫣很想拉住晏茗的手,问她还会不会心疼自己,她现在还想哭。
手中的帕子已经被浸湿,苏晏茗没有任何不耐,专注地一如既往温柔地为她擦拭眼泪。陆嫣心想,放肆就放肆吧,反正日后她肯定不会再想看到自己了。
她鼓起勇气拉住了晏茗的手,害怕和紧张得润湿的睫毛不断发颤。
晏茗垂眼,陆嫣白皙无暇的肌肤衬着鼻头和眼角的微红,极为可怜,眼眶里还含有水光,睫毛一颤,浓密睫毛上的泪珠滚下来,明明很委屈,可又不敢放肆,只能像是刚出生的小奶狗慢慢试探着外界,克制隐忍,只要她有任何动作,那人就会立刻收回爪子。
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这么久以来设立的结界一块一块地碎掉。
陆嫣轻轻抓住晏茗柔软的手,她正想说,晏茗,我不在你面前晃了,也不惹你烦了,你可不可以别那么讨厌我?她还想说,晏茗,你心疼心疼我好不好?我好疼啊……
一声清脆地呼唤打断了她,“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