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开并蒂莲》梨花糕

6、有人心疼吗

　　或许是陆嫣的目光太放肆，晏茗往她这边看过来，不经意地蹙眉，令她心脏瞬间悬于高山，她手心全是汗，是不是自己的衣服不妥当，还是妆容不妥帖，晏茗皱眉是不是因为自己太过放肆了？一连串的问题充斥心头，以至于她根本听不到周遭的说话声，如同牵线木偶一样跟随着大家行礼再起身。她小心翼翼地抬眼，晏茗没有看她了，和身边的翁画在说什么，两个人相谈甚欢，翁画脸上的笑几乎绷不住。
　　周遭的艳色迅速褪去，嬉笑吵闹声飞快远离耳边。
　　陆嫣有些贪婪地盯着晏茗的侧脸瞧，可也不愿意看到她对其他人无奈地笑，这么久了，好像很少见到晏茗这样轻松的笑，至少对着自己，她几乎没有看到过。
　　“那位陆嫣小娘子，一直盯着你看，是有话想和你说吧。”翁画一边倒茶一边打趣，“你要不去和她说说话？我看那小眼神可怜兮兮的，像是我养的那只小狗被主人抛弃一样，水汪汪的怪讨人怜的。”
　　苏晏茗不满地看着翁画，“人和狗怎么能相提并论？”
　　翁画眯眼，“按理说我刚刚那番话说完，你第一反应难道不该是直接看陆嫣小娘子吗？为什么你第一反应是觉得我的比喻不对？到现在，你都不去看她，我怎么觉着，夫人是有意逃避……”
　　“翁画！”苏晏茗神色一肃，飞快地看了眼不远处的陆嫣，也许是因为前些日子生病，她下巴都尖了，在一众牡丹中，看起来尤为单薄，今日天气不算热，但是她穿得太少，见状，苏晏茗又不由得蹙眉，转身离开。
　　陆嫣被她那一眼看得心净肉跳，尤其是晏茗略带怒火的离开，而她身侧的翁画懒懒地王这边看了一眼，又立刻跟了上去，陆嫣心彻底沉了下去。
　　“小娘子？我们走吧。”
　　陆嫣心不在焉，“去哪？”
　　三豆很有耐心地重复：“刚刚夫人说了，让我们不要拘束，自己赏花即可，午饭会在这边大厅用，到时候会有人来通知我们的。”
　　“你自己走一走吧，我想一个人待会一会儿。”
　　说着往刚刚晏茗她们走的方向过去，把三豆留在了原地，彩月拉着琉璃四处逛，看到三豆一个人孤零零地，不由得甩了甩琉璃的手：“要不过去看看？那个小婢女多可怜。”
　　琉璃反手一扯，“你不是一向不喜欢云深院的那位吗？她的婢女在这里，说明她也在这，你看了不怕堵得慌？”
　　彩月瘪嘴：“才不是，是夫人不喜欢那位，我就不喜欢，你看夫人喜欢二姨娘，我就喜欢。”
　　琉璃不雅地翻了个白眼，“难道不是因为翁画小娘子长得好看，你贪图别人的美貌？”
　　彩月：“……”
　　……
　　翁画没想到自己随随便便的一句玩笑话，一向大度宽容的苏晏茗竟然有了微微怒气，她花也不赏了，跟了上去，在花园的假山处看到月白色的衣角。
　　“夫人，我错了，是我用词不当，你还真生我气了？一个人在这生闷气？”
　　苏晏茗一愣，靠在假山凸起的部分，“没有，里边有点吵，想清静清静。”
　　翁画探究地看着她，站到她面前，“奇了怪了，我没有提陆嫣之前，你还是好好地，可是一提她你就想要清净，你真的那么讨厌那位啊？”
　　苏晏茗敛眉，眉宇安静，“怎么会呢？”平淡的语气，难分真假，但也正是这份平静，让翁画心中有了底。
　　“你既然不愿意看到她，我当时提议时你就该否决了，找个时间，就我们两个也是可以的，何必那么委屈你自己？这样吧，我找个理由，去把人打发了，或者说，我现在陪你回去？反正过个十几天就是京都的牡丹花会，到时候夫人可要陪我去才行。”
　　苏晏茗正要反驳，就听到一声咔擦声，她心一凛，推开面前的翁画，从假山旁走出来，就看到不远处的陆嫣。
　　“对不起……”陆嫣声音发颤，脸色惨白得跟个地狱爬出来的恶鬼，眼角发红，以至于让人觉得恶鬼是见到了什么比恶更可怕的事情，她有些狼狈，哑声不断道歉，“对不起……对……”剩下的话再也说不出来。
　　翁画也有些尴尬，毕竟这种事被当事人听到，实在是一件极其伤人的事情。事实上，翁画对这个六姨娘没什么感觉，她只是觉得此人存在感太低，明明有着一副好皮囊，但从来不露面，鲜少看到她的踪影，得宠了也不炫耀，异常低调。
　　苏晏茗只觉得陆嫣看自己的眼神令自己心脏忍不住蹙缩，向来古井一样的心湖彻底不平静起来，她除了烦躁，还涌现出一种极为陌生又极为熟悉的情绪，这样的情绪，伴随着过去很多年。
　　她以为自己摆脱了。
　　原来并没有……
　　“你们不用走……”陆嫣抿了抿唇，“该我走的。”她压住了想要流泪的欲望，努力地扬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对苏晏茗弯下腰，“对不起，我从来……不想你这么为难的。”
　　透明的水滴随着她弯腰落在了碧绿的草丛中。
　　尘封的往事因着这一卑微的动作猛地从皮肉中撕裂开，可怜的，可笑的，肮脏的瞬间从血肉中窜出来，张牙舞爪地对不知所措的人耀武扬威。
　　对不起，苏姑娘……
　　对不起，晏茗。
　　对不起……
　　翁画罕见地手足无措，这两个人之间好有有极为奇怪而隐秘的联系，像是缠绕在一起的看不见的丝线，把两个人束缚在一起，光线紧密，密密匝匝，四面八方的在她们二人周围打转，而她不应该留在这。
　　翁画地感觉愈发诡异，尤其是当她看到苏晏茗平静的神色出现破裂，打碎的冰面裂缝中泄露了最真实的情绪，那是这位将军府主母从来不肯轻易示人的茫然与惊惶，还有竭力隐藏的心疼和自嘲。
　　苏晏茗脑子还没有转明白，脚却早已经先一步走到了那个人面前，捏住对方的肩膀将她脊背扶直。
　　她很少见陆嫣哭，以前她无数次地去找她，无论她遭遇了怎样不公平的待遇，依旧是笑着的，女人柔弱的眼泪，陆嫣似乎没有那东西。她曾经问过为什么，陆嫣给的答案，她刻在骨血里。
　　哭了，会有人心疼吗？不过是再添笑话而已。既如此，索性就笑给他们看。
　　冰凉的眼泪落在她的指尖。
　　我会心疼，你可以哭给我看。
　　手上的肌肤仿佛被凉意浸透。
　　陆嫣胡乱地擦了擦眼泪，扯了扯嘴角道：“估计是被风迷了眼。”
　　那就笑给他们看。
　　如今，陆嫣笑给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