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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番外 梦里不知身是客(3) 晨光微熹时 ...

  •   晨光微熹时,余忍尘就蹑手蹑脚地爬了起来。贺璟睡得浅便也醒了,嗓音沙哑缱绻:“余兄起这么早?”

      余忍尘吻了他的额头,道:“嗯,军中之事尚待处理。”

      贺璟想到昨天他忙了一下午,今天又得早起忙碌,心下了然。或许之前癔病之时的传言不尽是假,如今天灾已除,但人祸还在。

      他便不加阻碍,只道要注意身体,不要忙过了头累了身子。

      余忍尘应了,说“一有空就来找你”,便踏着黎明离开了。

      贺璟现在有了小锦陪伴,也没那么无聊了。天天学习药理,读读诗书作作画,等到余忍尘来找他,便随心而至,日子过得倒也清闲自在。

      -
      他不数着日子过,只是眼瞧着春景繁华在一股热气中蒸腾开来,花儿们明晃晃地刺眼。竟是夏天快到了。

      这天他在院里看书,遇到余忍尘又来找他。

      “忍尘,今日怎么这么大正午的就来了?”

      “路过。”

      “哦?千户大人这是要去哪,会路过我家院子?”贺璟戏谑道。

      余忍尘一笑:“特意来看小锦,顺便见见你。”

      “真是伤心呐,多日不见,我竟不如小锦了。”

      两人贫了会儿,又合计打算去茶楼消消日渐升腾的暑气。

      这次他们依旧坐了上回那个雅座,临江窗边,偶能掠得一丝凉风。

      贺璟为两人斟了茶,说:“忍尘,今日军中不忙?”

      “忙,”余忍尘一口喝下,“但也不能忘了你不是?”

      贺璟笑了:“是。你要是老不来找我,我可就变成闺中怨妇了。”

      余忍尘忍俊不禁:“那我真是责任重大。璟儿此般美人要是成了深闺怨妇,真是可惜了。”

      贺璟笑而不语,余忍尘续道:“今日便陪着璟儿,一下午一晚上都是你的。”

      “如此我自然是开心的。不过你要是真的有事也不必强求。”

      余忍尘摆摆手:“不急于一时,我前几日不都没去找你么,就想着把手头的事都安顿好了,特意空出一天来陪你的。”

      贺璟点点头,表示理解。

      余忍尘没继续之前的话题,说:“最近小锦还好?没再到处跑了吧?”

      “猫儿总是懒懒散散的,跑了一次便不想再跑了。院中种下的花长势喜人,它便日日与花影逗趣。”

      余忍尘点头笑了:“若我是小锦,有璟儿这样的主人,第一回便不会跑。”

      贺璟一哂:“净说些调皮话。之前小锦跑到你家宅子里去,它住得还甚是安心呢,比跑之前还壮了不少。”

      “是我想到这是璟儿的猫,才忍不住让它吃了不少好的。寻常猫可就没有这样的待遇了。”

      “当日初见时聊天,你不是说你母亲遇到动物毛发会起红疹子么,怎么后来你又能养小锦了?”

      “小锦是我特意养在偏房的,和母亲卧房离得远。所以你第一回上宅子时就没见到它,不然我的心思可就要被你当场戳穿了。”

      贺璟怅然:“这么想来,缘这个东西还真是奇妙。千丝万缕之中自有玄机。”

      余忍尘淡然一笑,把手中的茶盏与贺璟的碰了一下,茶盏相撞发出一声脆响。他说:“所谓生者寄也,大抵人活这世间都是由说不清道不明的缘铸成的,遇到的人、遇到的事,不管是好是坏都冥冥之中早有注定,璟儿也是因为这个道理,所以才想着随心而至的罢。”

      贺璟听他一番话,也觉得开阔不少,笑言:“不错,既然人活一场梦,不如求个随心所欲,在梦中一晌贪欢。”

      余忍尘倒是有些黯然,感慨道:“可惜终是难得美梦啊,璟儿所求心里踏实,可梦境本就虚幻,何来踏实?”

      贺璟苦笑:“也是。那就退而求其次,寻个有缘人便好。”

      “可寻到了?”

      “自然是寻到了。与有缘人做的事,便都算随心而至了。”

      余忍尘心中感激,眼带笑意与贺璟对视:“如此便好。山雨飘摇,有璟儿这份坚定的随心而至,便都有意义了。”

      晚饭后,两人二度登船。夏季的江景又与春季的不同,春季是朦胧,夏季则是清爽。

      贺璟上了船后撩起一只袖子,把手放到江中感受湖水从他皮肤缓缓流过。今夜的江上,奏乐的乐器变成了萧笛。夏夜的江面依旧繁华,甚至要比春日更甚,笛声飘扬不显萧瑟,反倒衬着头顶的灯笼,变得活泼而热烈。

      “江水如何?”

      贺璟半倚在画舫上,懒懒答道:“水温凉爽,水质清澈,摸起来有柔有韧,似丝绸又似铁器,很奇妙。”

      “既能包容,又能承载,确实很奇妙。”余忍尘握着贺璟的另一只手,清瘦骨节摸起来也很舒服。

      “我们并不是江中行者,而是江水之客。游客游客,且游,且客。”贺璟闭上眼睛,赏着笛声悦耳,夜风很是惬意。

      “璟儿。”余忍尘唤了他。

      “嗯?”贺璟睁开眼。

      “你来。”余忍尘拍了拍身边的座位。

      贺璟便起身,把手从水中抽了出来,甩了甩水珠,来到余忍尘身边。余忍尘拉过贺璟湿了的手,与他接吻。贺璟手臂上沾了体温的江水依然凉得沁人心脾,滴滴哒哒落在两人衣裳下摆,洇湿一片。

      “璟儿,你要真成了深闺怨妇,会考虑再嫁么?”

      “你舍得让我成深闺怨妇么?”

      余忍尘意味深长地笑了:“自然是不舍得。那只能趁着还不是的时候多疼疼璟儿了。”

      贺璟一把抓住余忍尘的手:“忍尘,你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我暂时不追究了,但是在这里……不行……”

      余忍尘轻笑一声,起身把画舫内的帘幔都给拉上,说:“怎么不行,这不就行了?”

      “这……”贺璟哭笑不得,“这轻纱薄幔的,能遮个什么啊……”

      “是你说的要一晌贪欢的。夜色深重,美梦难得。”

      “唔……忍尘……”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几多顾忌,都化作清风明月,在幽幽碧江上荡漾。

      -
      一夜贪欢后,贺璟竟是多日没能再等到余忍尘。暑意渐涨,正午和下午的热烈阳光总是让贺璟莫名心绪烦乱。

      唯一老是陪着他的,也只有地上的小锦和天上的明月了。

      贺璟这夜念着“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想着天上的月亮是不是也等着谁。只听有人回他:“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

      贺璟闻声,心中大喜,转头看见日思夜想的余忍尘正站在他院落门口,淡淡地笑着望他,一如从前那样。

      他快步过去抱他,近了才发现余忍尘神色疲惫了不少,一身武袍都起了些褶,怕是忙了十天半个月才会这样。

      他关心道:“忍尘,怎么这般累了还不去歇着?”

      余忍尘浅浅一笑:“路过的。”

      贺璟哭笑不得:“怎么,又是来看小锦,顺道来看我的?”

      余忍尘摇摇头,正经回他:“今日亲自跑了不少地方,又是点军户,又是处理漕运粮出事,刚刚才从南头过来——”

      “那你还来找我,不去休息吗?”

      余忍尘笑着:“找璟儿才能真正歇息会,不然待在家里总是思念。”

      贺璟拗不过他,只能和他一起进了屋休息。

      余忍尘喝过贺璟给他斟的茶水,又说:“离上次见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罢。”

      贺璟撇了撇嘴:“已是一月有余了。”

      余忍尘面露歉意:“璟儿可有想我?”

      “日思夜想,比你想我还要多。”

      余忍尘轻叹一口气:“日思夜想,这还能算是随心而至么?”

      贺璟歪了歪头,拉过他的手:“你说生者寄也,我便是寄着你而活着,是我自己选的,也是命运注定的,何谓不算随心而至?”

      余忍尘苦笑:“生者寄也如何是这种解法……”

      贺璟笑着看他,余忍尘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他便转开话题:“璟儿一月来都做了些什么?”

      贺璟便道:“近来医艺精进不少,闲时又看了些诗集。去书肆跑了三趟,寻了不少有意思的书。”

      “嗯,还有么?”

      贺璟想了想又说:“贺大夫让我照料几位病人,其中有一位十分调皮的少年,与他说话甚是有趣,大概算是交了个朋友。”

      余忍尘问:“璟儿喜欢他吗?”

      贺璟笑道:“你该不是吃醋了罢。”

      余忍尘站起来抱住他,说:“也许罢。哎,见不到璟儿就太想了,想着你在我不在的时候会做哪些事,会和那些人讲话,会去哪些地方,晚上能不能安眠……光是想这些,就要花去我一整夜的时间,可总又没法空闲下来找你。”

      贺璟表示理解,搂着他的腰问:“自从清明那会儿以来,战乱就逐渐开始了吧?”

      余忍尘与他亲吻,而后耳鬓厮磨道:“嗯,国之将倾,天下局势实则与清明烟雨一般风雨飘摇,而百姓全然不知,依然笙歌燕舞。越是繁华和盛大的表面之下,就越是暗流涌动。边区战乱逐渐扩张,是以军中军情激荡,时常军心不稳。皇上希望士兵们为了他的天下愤慨杀敌,殊不知打仗的战士们,在短兵相接的战场上也不过是个普通人,有自己的所求所爱。”

      贺璟抓着余忍尘的衣裳,问:“那你呢?在天下和平和个人爱欲上会怎么选?”

      余忍尘又默默吻了一阵,说:“我没得选。生者寄也,或许是命运让我走到这一步,这便是我的责任。抑或者,人活这一生,便是为了寻些意义。依我看,选了天下和平便是保证了天下苍生的个人爱欲。”

      “……”贺璟说,“既然天下苍生是你的随心而至,那我也无怨言。”

      “为了尘世间生而为人的责任,我甘之如饴。你会怪我吗,璟儿?”

      “我不怪你,我等你。”

      “嗯,”余忍尘笑了起来,心生怜爱,手往贺璟衫中探去:“璟儿,等我回来,与我三万六千日,夜夜当秉烛,可好?”

      “……好。”

      是夜,月光如水,雄鸟振翅。两人声不成声,调不成调,喊的是云破花影,喊的是月华照君。两人忆起茶楼的凭阑悄悄,又忆起画舫的凤箫声动。

      玉壶光转,贺璟细汗淋漓,余忍尘为他拭去汗珠,紧紧抱着他,哄着他说:“璟儿,叫声相公来听听。”

      贺璟笑了,清冷夜色中绽了一朵芙蓉面。他轻唤一声“相公”,便是一夜迷梦,一晌贪欢。

      清晨的第一声鸡啼划破长夜,黎明的晨光射入窗棂,贺璟假装还睡着,感受着余忍尘绵密的吻。

      余忍尘轻轻说:“璟儿,谢谢。但你不必等我了,我不忍心看你做个深闺怨妇。再娶也好,再嫁也罢,就由着你的心思,随心而至罢。”

      他最后吻了一下贺璟的眼睫,踏着晨光走了,却不知那被衾上一片的潮湿,还洇着贺璟的热泪。

      少年郎,容易别,一去音书断绝。

      -

      三十年烟雨匆匆,东风惆怅,又是一年清明。

      贺璟执伞,走过一场暮雨纷纷,踏过一地花柳繁芜。

      故园依旧,只是城墙斑驳,红阑沧桑。撩乱春愁如柳絮,依依梦里无寻处。

      他来到一座黑色坟碑前,透过淋漓春雨与他的“随心而至”相望,恍若湿润的空气中还能寻着故人的身影,便微笑无言。

      “相公……”贺璟嗤笑一声,“余、忍、尘,忍尘。自然堪下泪,谁忍望征尘。起得甚是玄妙,此般结局,我早该知道的……如此的随心而至,你可喜欢?”

      桐花清香飘过青石巷,乘着落寞的风来到贺璟身边,撩起他细碎的长发,又消失在潇潇风雨中。

      梦里不知身是客,那且梦着,不要醒来了。贺璟想。

      -
      壑清怔怔望着黑色立方体,一瞬的忧思终于在费雅的问话声中回过神来,心里苦笑一声。
      他义无反顾地走进黑盒子里时,恍惚可以从光滑得反射出他身影的切割面中,瞧见那个叫做贺璟的人。
      为了天下苍生,为了生而为人的责任,甘之如饴是吗?
      如此的随心而至,也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番外 梦里不知身是客(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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