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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番外 梦里不知身是客(2) 春天还缓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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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还缓缓行着,一丛一丛的春花开得热闹,烟雨却也连绵不断,一丛丛繁花便在这风雨中飘摇。
又过了几十日,县内轻微癔病已经能够控制,主要还是民众的心态问题。但癔病还在缓缓展开它的攻势,还有不少人中招。
贺璟这日忙得腰都直不起,只在午饭时得了点闲暇,打算趁着这时候在附近巷子遛遛,顺便折几枝花栽在院里。
他刚走出门,便见余忍尘着一身黑紫色武袍踏着春风而来,身后没有跟侍卫。
“余兄,你怎么来了?”贺璟看到他,心里竟是说不出的惊喜雀跃。
“离上次见面已有好些日子了,我好全了,便来看看你,顺便道谢。”穿着武袍的余忍尘神采飞扬,和上次在树下初见又有很大不同,上回是风度翩翩,这回这是英姿勃勃。贺璟眼神都看直了。
他不掩饰笑意,手往医堂一带:“那便请吧。”
余忍尘一点头,与他一前一后走在医堂里,很快找到了贺念夫。
贺念夫一见千户大人大驾光临,便起身行了礼,又与余忍尘开始讨论起关于癔病之事。
贺璟听了几耳朵,主要是驻扎的军营之中有陆陆续续的士兵中招,无法医治唯恐对军队产生影响。而自今年年初,边区战报频传,他须得严阵以待,不容有特殊情况。可眼下的癔病又实在棘手。贺念夫则是说了关于这癔病的几个解决办法,可惜贺璟没听全,便被医堂伙计叫去帮忙了。
余忍尘和贺念夫不知聊了多久,贺璟也忙忘了。
余忍尘从贺念夫书房内出来,看到贺璟时一脸正色又漾成了一池春水。
“贺兄,春光不等人,有空去吃茶吗?”
贺璟还抓着一张药方,正想着要不要说太忙了没办法去,却见贺念夫后脚也出来了。他对贺璟笑了笑,说:“璟儿,你也忙了好久了,陪千户大人出去走一趟罢,权当休息。医堂有我守着呢。”
贺璟得了官方许可,心中大喜,道了句“谢谢爹”便和余忍尘出门了。
两人再一次踏上青石砖,在青瓦白墙里穿梭,看一路幽香。归燕在阳光下恣意飞翔,野猫野狗也懒散地趴在墙根。虽然癔病使得人心惶惶,但美景总是不缺踏春的人。
“贺兄,小锦可找到了?”余忍尘看到路边的一只猫突然想到了这茬。
“唉,没呢。小锦可是太调皮了,在外玩得都忘了家。”
“伤心吗?”
贺璟想了想,只说:“刚开始有些,现在是不了。小锦既不能回来,我也无法强求。在外流浪也有山野之乐,不被院落和绳索束缚也落得个舒服自在。”
“嗯,是这个道理。贺兄也想要舒服自在么?”
“何为自在?能够活得随心而至便满足了。”
“随心而至……嗯,最简单也是最难的事,不是么?”
“没错。随心而至,看似随心所欲,实则包罗万象。惺惺相惜可以是,志同道合也可以是,风花雪月也可以是,难得寻得心中踏实。”
余忍尘对他这番话颇感惊讶,想想又是意料之中。贺璟大概算是繁花枝头最靓丽最透彻的那一朵。
两人进了一座茶楼,落座二楼窗边雅座,面朝一条碧绿江水。
湖中游船画舫悠悠行着,载着一船的诗情画意。湖边有男女立于树下谈情说爱,一树柳花飞扬,飘转着落在水面,惊开了几条湖中鲤鱼,漾起数圈涟漪。
余忍尘斟了茶,意味深长地问:“贺兄的随心而至也包括情感么?”
“当然。世间情爱皆是姻缘,等着便是,来了便知。”
“可有遇到过?”
贺璟笑了笑:“也许吧。”
“何来也许?”
“也许,便是缘还未结。”
“为何不结?”
贺璟把手中茶盏举起向余忍尘示了示:“我牵着红线这头,可未知对方手里是不是那头。”
余忍尘眸光深远,浅笑着喝下自己手中的茶水:“懂了。”
贺璟也意味深长地点头,喝了口茶,与他一同赏着窗外满江春色。
“今日春景正好,贺兄可知晚上这里的春色?”
“那是自然。余兄调任此地还未度过正宗的江南春夜罢?”
“是的,晚上赏光一起去画舫游船?”
“也好,我许久没来了,在医堂里做事总是忙着,没时间闲逛了。”
余忍尘又看贺璟,后者看着江面说:“从前晚上的画舫游船里偶尔能听到歌女弹琵琶呢!”
余忍尘吃了些青团点心,认真地听贺璟讲述他记忆里繁华的湖光夜色。他总是笑着看他,偶尔能和贺璟对视,只觉这壶茶真是沁人心脾,清香绵柔。
一下午春光被懒散地消磨掉了,贺璟倚着窗台阑干,窗边烟罗轻帐随着风轻轻荡着,他笑道:“余兄,这下午便是随心而至了。”
“如此简单的随心而至?我跟着沾光了。”余忍尘目光越过烟罗薄纱,贺璟的模样变得迷蒙,颇有几分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味道。
“不,是拜你所赐。”两人相视一笑。
“那依贺兄所见,这该是何种随心而至?”
一阵清风徐来,飘来一树繁花似锦。花瓣纷纷扬扬,偶有飘过窗棂的,落在了他们的桌上,浸入了杯中茶水。
贺璟笑得明媚,将落了花的茶盏推到余忍尘面前,道:“那自然是风花雪月了。”
两人又在楼下吃过晚饭,沿着江边慢慢走着消食。
暮色四合,白日里清雅的春日景象随着太阳落下而黯淡下去,灯光被逐一点起,照亮花树又成了另一番景象。
橙色光芒星星点点,映着湖光慢慢地荡漾。岸上的、湖里的成了一体,影影绰绰。
“贺兄所言果真不错!”
“是吧。走,上船罢!”
踏上装饰精美的画舫,赏满江潋滟。与茶楼上又有不同,画舫随着水波一起微微摇荡,余忍尘只觉心也随之荡漾。
“贺兄可好奇下午我与贺大夫都参谋了些什么事?”
贺璟侧着身,一只手倚着画舫窗格,黑亮发丝被夜风吹起,他一脸淡然惬意:“余兄愿意与我分享,我便听着;不方便分享,我也不会多问。”
余忍尘心生赞赏,道:“贺兄是个明白人,不过这没什么不方便的。县中癔病一事,贺大夫与我商议出一个解决方案,即从癔病发病根源解决。”
贺璟在医堂里听贺念夫说过发病根源,他便跟着余忍尘的思路道:“根据贺大夫对多数人发病情况的记录,发现癔病大多来自严重的梦魇,内容都是关于家中亡者化为厉鬼,仿若时时刻刻都游荡在生者周边,多次受到梦魇惊吓,意志薄弱者便染上了癔病。”
余忍尘引导贺璟的思路:“是的,而发病人的特征呢?”
“生者对亡者过于眷念、思念忧愁要更深重些的似乎更容易遭受梦魇侵害。”
“这实则是因果相生。过于思念的执念引发梦魇,而更容易为之所害的,往往也是忧伤过度,精神涣散之人。清明节最易引发人们忧思,是以癔病频繁。”
贺璟点头:“所以这便是根源?那余兄打算如何解决?”
“我曾于一古籍上看过记载,民间凡有不平疾病,多依鬼事,医药难治,便质诸神明。此次癔病根源来自民众对于神秘力量的恐惧,靠开导疏解或用药都难以医治,恐只能试试巫蛊之术。”
“余兄这是准备请巫觋来做法?”
“是的。贺大夫与我已商议好,今夜便请巫师行祓除与禳祷,七日后全县举办临时祓禊礼。”
“今夜便行?”贺璟颇感惊讶,“余兄的速度还真是快啊。”
他本想着,贺念夫是大夫,本该不信这些鬼神玄幻之术,可为什么与余忍尘谈了一会就能答应下来呢?难不成就连贺念夫都认为癔病无药医治了么?
余忍尘注意着贺璟的神色,似是看透他的心事,便回:“是我与上头早已打点好了的事,只是特意来征求贺大夫的同意罢了。”
贺璟只好点了点头,毕竟贺念夫也只是个大夫,遇到余忍尘还得行官民之礼,这类事情他怕是说不上话的。
“那余兄可有信心?”
余忍尘苦笑:“现在这民情军情,恐怕不允许我没有信心。”
贺璟偏头面朝着画舫外的春江,说:“也是。”
两人便沉默下来,耳畔唯有船桨划过水面的声音,与同在江面上游船之人的喧闹繁华。不多时,一声脆响划过江面,传入人们耳中,似一颗玉珠落入银盘之中。
贺璟目光瞬间亮了起来,转头对余忍尘惊道:“是琵琶!”
余忍尘把心中琐事抛了开来,与贺璟一同好奇地寻着琵琶声的来源。
“是那!”贺璟喜道。只见前头不远处一座豪华的双层画舫之上,坐着一名红袍女子,姿色清雅,一头青丝绕着银篦,怀抱琵琶。
一声惊艳满江客,女子全然不觉。她低下眉头,纤纤秀手续弹着琵琶曲。转轴拨弦、轻拢慢捻,曲声百转千回,唯有一江烟雨阔。
琵琶无情,听者有意。一时间江中悄然无言,灯光在水中明明灭灭,似是落了满江星雨。贺璟将手探出窗外,发现竟是花瓣被夜风吹动,如飘雪光转,一片生动。
贺璟望着此情此景,情不自禁念到:“柳如眉,云似发,鲛绡雾縠笼香雪。”
余忍尘欣然和道:“几多情,无处说,落花飞絮清明节。”
贺璟与他相视一笑,彼此心绪如女子手中琵琶,嘈嘈切切。
离了画舫,两人慢慢走在青石巷中,准备回医堂。
“今夜子时,祓除礼在县内庙前祭坛正式开始,届时我与贺大夫会在那里候着。礼成,病人或会有所反应,医堂就由贺兄担心守着了。”
“那是自然。医者以病人为大,我会好好注意着的。”
两人慢慢聊着,很快便到了西南巷口,眼见就快要到医堂了。
余忍尘突然停下脚步,贺璟便也停下疑惑地看他。
余忍尘一脸笑意,在昏黄的灯光之下竟是有些羞涩之意。
“贺兄,这个给你。”他从身后现出一只手来,手中握着一捧繁花,桐花、梨花、桃花、杏花、海棠,浪漫而自由,绽放在贺璟面前。
“啊!”贺璟一脸惊讶,“余兄是什么时候折的花!”
“一路上趁着花儿和你不注意的时候折的。来时看你打算折花,便想着替你折几枝。”
贺璟心生欢喜,收下一片春色,说:“谢了。不过余兄怎么折了这么多?”
“我想花儿们知道是要送给你的,大概不会推辞罢。”
贺璟被他的玩笑话逗得笑了起来,手中花瓣如雨飘落,洒在他们的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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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贺璟留在医堂照看病人,贺念夫和余忍尘一同离开了。子时之后,巫术起了作用,病人俱出现一瞬间极度恐惧的表情,而后便平静下来,贺璟仿佛能看到萦绕在病人身旁的黑气如烟雾般消散了,连着他也觉着轻松了不少。
贺念夫回到医堂,告知贺璟巫术礼成,后七日悉心照看调理,不出意外大部分病人就可慢慢自行痊愈。
贺璟松了口气,想着终于不用这么忙碌了,而余忍尘也能向军中有所交代了罢。
于是便是六天逐渐清闲下来的日子。痊愈的人陆陆续续多了起来,不少人特地赶来感谢贺大夫和多日陪着他们的贺璟小大夫,贺璟被他们夸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忙说这是分内之事。
第七日,按余忍尘先前告诉他的,是持续一整日的临时祓禊礼。贺璟上午陪着贺念夫去了,但当日人声嘈杂,贺璟不喜热闹,下午便闲下来留在自家院中消磨时光。
他搬了个小书桌放在院里,摆了些笔墨纸砚。借着照进院内的灿烂春光,他边赏着悉心种下的花儿们,边在桌上画画弄弄。
几乎全县人都去了水边,院落里倒是清闲,耳畔唯有鸟声叽啾。
突然,贺璟听到身后洞门外传来一声猫叫,慵懒可爱。他倏地眼中一亮,直站起身寻着猫叫来源。
他转过身,却发现余忍尘怀里抱着一只小猫站在不远处看着他。贺璟三步并作两步,快步上前,目光直直锁在猫身上。
他走近终于确定下来,小锦回来了。余忍尘抱着小锦,带它回来了。
贺璟眼中藏不住的笑意,忙伸手要抱过来。余忍尘便伸过去,把小锦递给了贺璟,又垂眸痴痴望着贺璟抚着小锦的样子。
发现小锦没有受伤,反而毛色顺亮,过得比他还好,贺璟便更开心了。他问小锦:“小锦,你跑哪去了,怎么不带我一个?”
余忍尘便轻轻地笑了起来。贺璟抬头,笑问:“余兄,是你找到的小锦吗?”
余忍尘没多说,只含糊地“嗯”了一声。贺璟没在意,道了几声感谢,又说:“小锦回来了,余兄便能常来我家逗猫玩儿了。”
余忍尘心中一动,犹豫地说:“其实……”
“嗯?”
“其实不是我找到的小锦,是小锦找到了我。”
“怎么说?”
“那日你街头寻猫,我回家后就发现了我家来了一只猫。你说树下那只和小锦八分相似,我见来我家那只猫只是比那树下的猫多了几缕黑毛,便心想或许它就是你要找的小锦。”
“然后小锦就在你家住下了?”
“是。”
贺璟看着他,手里轻抚着猫,没说话。
余忍尘顿了一会,又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明知你喜欢小锦却一直不把它还给你吗?”
贺璟淡淡问:“为什么?”
余忍尘好像在下定决心,又带了点心虚说:“因为我想要占有你的东西。看到小锦,就像看到了你。”
余忍尘等着贺璟质问他为什么不还,又为什么现在还,或者是为什么想要占有他的东西。但贺璟只是问:“余兄一直如此自私么?”
余忍尘一愣,不知该作如何回答。
贺璟又问:“余兄喜爱撒谎,明知答案却还要故作姿态,是么?”
余忍尘心中一沉,觉得贺璟可能是讨厌他的意思。
“余兄习惯以自己的意志来决定他人的想法,我说的对么?”
余忍尘听着贺璟字字珠玑,只觉是根根刺入心脏的银针。他被说得心虚,不敢去看贺璟的脸色,匆匆道了句“对不起”,便跑出了贺璟的院子。
往巷子里跑出一段路,他放慢脚步,心里的失落这才满溢出来,给他临头泼了一盆冷水,把他浇得失魂落魄。本以为贺璟也是喜欢他的,才用小锦做个试探,没想到小锦竟是贺璟的心痛之处,反倒赔了夫人又折兵,眼下自己在这灿烂春光中,蓦地就成了个断肠人。
他叹息一声,白色花瓣扑到他脸上,香是香的,可总觉得就没有当日初见时的薄粉花瓣来得美丽。
余忍尘立于一棵繁盛的梨花树下,看纷纷扬扬一树雪落。
“余兄!”他心里猛地一惊,怀疑自己是痴情到出了幻觉。
直到耳边脚步声渐渐清晰,他才确定不是幻觉。余忍尘转身看贺璟小跑来的方向,他的脚步声如同千军万马,踏在余忍尘心上。
“余兄为何跑得如此之快,”贺璟停下脚步,笑着喘气,“差点追不上了。”
“你……”余忍尘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的转变。
“余兄可知你来之前我在院中做什么?”贺璟浅笑着,他的皮肤在姣好的日光下剔透柔嫩,隐隐透着肉粉色,余忍尘在他脸上看到了一树桐花。
“在做文章么?”
“不,在画画。”贺璟拿出握在手里的纸张,摊开给余忍尘看。
微黄的纸页上,墨色细细描摹着一簇盛放桐花,栩栩如生,一如初见之时的烂漫精致。
“为何是桐花?”余忍尘目光仍看着那副工笔,心中有些紧张。
“因为许久未见余兄,甚是想念。”贺璟见余忍尘愣怔地看他,又说,“余兄说想要占有我的东西,为何要选小锦,选我不是更好么?”
余忍尘一听他这话,心中涌起千层浪,把先前的失落都给盖了去。他一步近前,伸手紧紧抱住贺璟:“这可是你说的。”
贺璟笑容绽开,也伸手回应余忍尘的拥抱,说:“那是自然。”
一树梨花,洋洋洒洒地落在他们肩头和脚下,他们在白雪之中拥抱、相吻,自在飞花且道春。
两人在树下度过一段缱绻春日,这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贺兄,军中尚有事务需得我去处置,晚上再来找你。”
“好,余兄好生走着,我等你。”
这回是贺璟眼瞧着余忍尘离开的背影,颇是唏嘘。他心想,这缘便是结下了。
当夜,贺璟把院中桌椅留着,懒懒地倚在卧房前的阑干上抬头望月。今日天气好,月色清朗,古来都是愁人望月月更愁,贺璟倒是越看越觉得,这月亮真是可爱。
听见院子里传来脚步声,他顿时从阑干上翻了个身,在地上站直,款款走向脚步声的方向。
“贺璟。”余忍尘手里攥着一枝桐花,唤了声。
贺璟笑道:“余兄,我以前没发现,喜欢一个人竟是极难熬又让人欢喜的。才不过半日不见,我就体会到了‘思之如狂’的滋味儿。”
“彼此彼此。”余忍尘把手中花枝递给贺璟。
“为何这次只折了一枝?”贺璟接了,捏在指尖细细端详。
“找了枝最像你的。”
“哦?花如何与人相似了?”
“只因满城韶华春光里,我独爱这一枝。”
贺璟笑了:“余兄真是会讲话。”
“与花儿们学的。”
余忍尘说着,就凑过来吻贺璟。贺璟被他搂着,笑道:“难怪那么甜。”
于是这枝持宠而娇的花儿便与贺璟一起,入了洞房。玉似的花瓣,猩红的花蕊,一朵朵,一声声,重重帘幕掩弄影,一径花月到五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