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消失之后》谈翳

1、新案子 公元214

　　公元2142年1月16日，新地球殖民基地和星际殖民舰突然无法接收到任何有关地球的信息，无法探测到地球的存在信号，地球家园“消失”。这一事件，被称为“地球匿默”。
　　星际地球联邦天文观测台的望远镜里显示出了震撼又无厘头的一幕：原本地球坐标的位置，只剩下一面镜子静静地匀速自转着，一面倒映出太阳亘古不变的光辉，一面映出银河系灿烂的星光。
　　“地球匿默”发生五十六天后，新地球联邦政府宣布启用新型历法，以殖民地所在行星绕恒星公转一周为一年，太空人类殖民地卫星一号绕行行星一周为一天（正巧也是24个地球小时），15天为一个巡航，公元2142年3月12日这天起，为元序时代（Year of Post-era）第1年第1个巡航第1天。

　　三十个地球年后，太空人类殖民地已经运转至了元序时代62年第3个巡航第5天。
　　“上午”八点，罗枭被房间里的起床柔光唤醒了。他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掀开被子走下床，走到窗旁清醒神经。
　　整个房间都连入了自动感应控制网络，睡觉时窗户自动屏蔽窗外景象，变为一面封闭的墙。罗枭走近时，那面墙便自动变为透明，一面顶天立地的落地窗现出了房子外面人类殖民地城市的样子。
　　现在人类所在的行星距离原来的地球42.8光年，体积比地球大一倍，但却不是所有地方都是可以被人类利用的。这颗行星一面被恒星终年照耀，一面长期处于黑夜之中，真正的“冰火两重天”。人类既无法在一百多摄氏度的高温中生存，也无法忍受零下近九十度的低温。但所幸的是，处于冰火之间的一圈灰色地带的条件基本适宜人类居住，一年里平均温度只有0度。
　　于是，人类在此条件上加以改造，在行星的“晨昏交界处”建立了三条环状的殖民城市，在环状空间上下延伸发展，分为环上城与地下城。
　　罗枭住在环上城中部，他看往窗外，比太阳弱了一点的恒星光芒照着殖民地，让这环型城闪着璀璨的微光，像是套在行星外圈的黑金色指环。目力所及的地平线前方是一条勾出行星轮廓的金线，他知道再往前就是极热之地了。环形城背后则是永夜黑暗。
　　在靠近黑暗的地方，有一个巨型机器，向上射出一股突破天际的光束，直达卫星轨道——那是用来计算一天的时间的。每当卫星一号运转到触碰这束光，便是一天的结束，也是另一天的开始。这是一个大小等同于一颗行星的时钟。
　　天空是灰蓝色，远没有地球上的天空灿烂，但却能看到更多的星星。天幕上可以看到正环绕着行星运转的三颗卫星，现在有两颗上都有人类殖民基地。
　　只有这些缓冲地带延续着人类的种子。微弱，却坚强。地球消失之后，曾经的太空移民地变为了人类在太空的殖民地。环形城不仅是冰与火的缓冲地，也是人类文明的缓冲地。新地球联邦政府已经在积极推进两个计划，一个是找到地球，另一个则是寻找更加适宜人类居住的行星。

　　罗枭从来没有看腻过这种震撼的景象。相反，它让罗枭有一种更加不切实际却又脚踏实地的错觉，它让他清醒，比合成咖|啡|因和一切精神类贴片更有效。
　　很快，他洗漱完后精神完全清醒，坐在沙发上一边查看今天的行程，一边撸自己的狗狗，大D。
　　警局前几天发生了一系列奇怪的案子——有几个年轻人晚上做梦了。
　　人都做梦，罗枭也做梦。一事无成的人更爱做梦。但是自从地球消失之后所有人就像失去了做梦的技能一样，睡觉再也没有梦神眷顾。移民来环形城的人可能还记得曾经做梦的体验，但地球消失以后出生的新生儿，无一例外，没有做过一个梦。罗枭记忆里，冬眠就像做了一个长长的梦，耗尽了他此后二十年所有做梦的权利。
　　今天，他决定亲自去寻访调查这几个年轻人。

　　罗枭走到卫生间的镜子前，转着手腕上的一个钢色手镯，切换了几套衣服。警服有点太正式了，今天他决定穿便服，反正是去寻访。一件中长款皮衣在手镯顺滑的转动下显现在他身上，完美地贴合了他的身材尺寸。皮质用合成的新型特殊材料制成，可以抵御低温，棕黑色皮质在灯光下泛着淡金色光泽，柔软的触感配合着硬气版型的裁剪。这件皮衣花费了罗枭几乎半个月的工资，但他从没后悔。
　　选好今天的衣服后，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戴在锁骨间的一块黑色金属物，那是一只箭矢的箭头。罗枭把尖锐的地方打磨过了，挂在脖子上和黑色骨头八分相似，只能依稀看出是个箭头。
　　“大D，爸爸走了！”罗枭出门前摸了摸大D凑到他腿边的狗头，在金毛的目送下开始新的一天。

　　罗枭的住处离警局不远，平时走个十几、二十分钟就到了。虽然冬眠醒来已经有二十年了，但他每天走在环形城路上的时候总是觉得恍惚。一醒来便被告知父亲去世了，地球也消失了十年。他以前一直住在地球上，没来过殖民地几次，现在却无处可去，被迫住在这个不熟悉的环形城里。不仅是住的环境让他觉得陌生，连新人类都让他觉得陌生。哦，连看时间看日子，他也习惯用以前地球的历法。
　　新地球联邦和地球的科技发展进程有些不一样。在新地球联邦里，人们不信魔法的存在，社会遵循的也是另外一套法律道德法则。移民到环形城里的人不敢去试那些东西，但世世代代在环形城生存繁衍的新人类敢试着做很多东西，他们就像以前的北欧维京人，很多行为都是为了变得更强。
　　新人类尝试在体内植入芯片，尝试研究智脑，尝试基因改造，也会做一些人体实验，目的是为了强化人类本体。
　　也符合逻辑，人类已经没有家了，失去了初级文明的摇篮，如今被迫走向第二级文明的进程。要做到利用恒星探索太空，探索高维度空间，或许必须要放弃些许人性，有更多大胆去想、去做的勇气，或者说，是兽性。

　　“老板，和以前一样的，打包。”罗枭走进了一个餐厅店面，用普通话和老板说了一句。
　　“哎，好！稍等啊小罗！”
　　他找了一个空桌坐了下来，手指有节奏地一下一下敲着桌面，眼睛扫了一眼店里的情况。店里的人大多都是中国人，且看起来应该都是移民，他们正用普通话夹杂了几句其他语言低声地聊天。还有几个新人类，说的是联邦的通用语言，沙理安语。店里几个人都是一张严肃的脸，像是在讨论很严重的大事，但交谈的语气之间既夹杂了兴奋，又有些许恐惧。

　　这家店做的早饭味道还不错，罗枭吃不惯环形城的食物，很多都是符合新人类口味的合成食物。虽然这家店也是合成食物，但不知道老板拥有什么神奇的配方，让他想起地球的食物。所以他基本每天的早饭都会来这里买。
　　就连味觉也是有记忆的啊。
　　罗枭拎着食物，手插兜儿里，汇入路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因为政府鼓励基因多样化，环形城里很多人都是混血了。路上还有不少改造过的新人类，还有仿生人。新地球联邦的官方语言是沙理安语，但因为人种很杂，走在路上能听到不少七里八怪的语言。杂乱的喧嚷灌进耳朵里，没有装自动翻译程序的罗枭觉得自己像是一台处理不过来信息的老式cpu。
　　不过刚刚在店里，罗枭都听懂了——听懂了普通话，也听懂了那几个新人类说的话。他们讨论的正是最新的案子，突然出现在安眠里的梦境。事情才不过发生几天，就基本传得满大街都是。

　　“Sean，你好！”他刚进警局的门，就听到一个新人类用沙理安语跟他打招呼。
　　罗枭的沙理安语和英文名都是Sean，所以新人类一般都叫他Sean。
　　朝他打招呼的是他们队里一个年轻的新人类，才23岁——用地球的计算年龄的方法是这个数。但23岁的这位小伙子，已经经过了骨骼改造和简单的基因改造，皮肤有些微透明，肉色泛着漂亮的银色光亮，身体轻盈而高大，脑已经连入了新型网络，可以实现很多脑电波控制，至于具体控制什么，罗枭没体验过，不知道。他的脸倒是没什么大改变，是混血长相，棕黑色的头发，琥珀色的眸子，在人类的审美里算阳光帅气的那一挂。

　　“伊安，你好！”罗枭向伊安淡淡地笑了一下，也用沙理安语打了招呼以示礼貌。
　　“有关新案子的信息已经推送到你的桌上了，今天需要我去联系寻访一下这些人吗？”
　　“嗯，今天我和你一起去，你现在去和那几个报案人说一下时间，我们二十分钟后出发。”
　　“好的。”
　　罗枭看着伊安走远的背影，心里重新过了一遍案子。情报不是很多，报案信息记录得不是很全，基本和他了解到的一样，具体情况还是需要去找那几个年轻人询问了才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