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偶视界》一曲幽弦

34、血气方勇 他已许久没

　　穆遥看着依然微笑的老人，压下满腹疑惑，讷讷地道:“您好，方，方爷爷。”
　　方爷爷颔首道:“听小桐说一会儿你们要去草莓园，那边风景不错，有一片草地很适合野餐，你们要不要带些吃的去？”
　　何海平一拍手:“这个主意不错！我怎么没想到！”
　　何非猛点头:“野餐好啊！我们还可以抓鱼来烤，可惜杜磊手还没好，不然就……诶，杜磊，你的绷带呢？”
　　穆遥愣了愣，回答说:“拆了，我手已经好了。”
　　何非又惊又喜:“这么快！太好了，今天就带你抓鱼去！”
　　方爷爷道:“那你们先坐一下，我早上刚好做了些点心，这就去给你们装上。”
　　原本默默隐身的杜磊，被抓鱼和点心牵动了神经，终于安耐不住上线冒泡。他“看着”方爷爷的背影，对穆遥说:“水仙哥哥，你有没有觉得，这位方爷爷很眼熟？我越看越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他，可又一时想不起来。”
　　穆遥很意外:“你觉得眼熟？”
　　杜磊道:“是啊，特别眼熟，好像……好像在哪张照片上见过，想不起来了，不过也可能是我搞错了。”
　　“嗯，有可能。”
　　“对了水仙哥哥，刚刚幸好我隐身快，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安慰哥哥。你说，哥哥为什么突然哭了呢？方爷爷说他是有所触动，这是什么意思呀？”
　　“我……我也不知道。”
　　“哥哥最近有点奇怪，我不知道他怎么了，水仙哥哥，你也是关心他的对不对？你们差不多大，应该比较聊得来，以后你多陪陪他好不好？我不想再看到哥哥哭了。”
　　“小磊……那你呢？”
　　“我就隐身啊！反正我已经掌握诀窍了，隐身的时候不会再睡着了。而且我们共用一个身体，你看就等于我看，你做就等于我做，没什么差别的！”
　　“可是……”
　　“水仙哥哥，我隐身啦，有事呼我哦。”
　　“小磊？”
　　没有回应。
　　这小屁孩，隐得可真快啊，穆遥有些无奈。其实他也不是不想陪楚天阔，只是，他怕自己有心无力。
　　刚刚冲动之下，他没忍住抱了楚天阔，那是他第一次主动拥抱楚天阔，可最后，还是被推开了。在他们身体分离的那一刻，他是难过的，只是当时被方爷爷转移了注意力，他还没来得及感受这种心情。此刻回过味来，他越发惘然若失，不仅是因为这个拥抱，更因为楚天阔那不寻常的举动。
　　他看到那些画，眼湿了。
　　他含着眼泪问，是你吗？
　　穆遥想起了他与漂亮姐姐的故事，他说，他和她很早就认识了，他说，她像一个天使出现在他生命里，他还说，他把她弄丢了……所以，他是因为她而触景生情吗？可他对着自己发问又是什么意思呢？
　　不管什么意思，都不会是自己希望的意思。
　　自己并不是他的谁，可刚刚还舔着脸上赶子说，是我——怎么可能是我呢？我既不是画上的男孩，也不是他的天使，我只是他生命中，注定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陌生人……穆遥突然觉得心好疼。
　　他并不知道，骨子里的自卑与敏感，已让他失了最基本的理解与判断，以至于他一次又一次误会楚天阔，以至于如此明显的指向，他都不敢往自己身上多想半分。
　　他同样不知道，因为事情太过明显，就连不谙世事的杜磊，都已然看出一二。
　　事实上，杜磊让穆遥陪楚天阔，不止是出于担心。
　　那句“是你吗”，让他觉得，哥哥应该是认出了水仙哥哥，毕竟他与水仙哥哥性格相差太大。而且看哥哥那么激动，他们一定关系不浅。水仙哥哥在这无依无靠，他还怕自己回去了他连说话的人都没有。如果哥哥真的认识他并能一直陪伴他，他就不会再孤单一个人，自己也就不用担心了。
　　杜磊这么想的时候，穆遥正处于遥远的回忆之中，因而没能感知到他的良苦用心，但那番话他却是听进了的。所以尽管心里难受，他还是没忘关心楚天阔。
　　他回过头去，却发现楚天阔正看着自己。他的眼睛依然潮湿，如一汪清泉，漾漾流波。
　　“你心情好些了吗？”他回望着他。
　　“嗯……好像没有，我这，还挺难受的。”楚天阔委屈巴巴地答道。他很享受穆遥的关心，于是动了点小心思。
　　“哪儿？哪儿难受？”穆遥本以为会听到肯定答案，没承想是这样一句话，当即便有些着急。
　　“这儿，疼。”楚天阔指指自己胸口。
　　“我给你揉揉。”穆遥毫不犹豫将手覆上去，缓缓按揉起来，一边揉一边问，“这样好些吗？会不会太重？”
　　看到穆遥紧张的样子，楚天阔觉得自己挺卑鄙的，竟利用他的善良来满足自己的私心，实在有失正派。可如果装可怜能换取穆遥的靠近，他不介意多失几次。
　　“谢谢你，小……”楚天阔按住他的手，紧紧握在手心。他很想叫那个名字，可他没有勇气。
　　“不，不用谢。”穆遥一时有些无措，不知该停下还是该继续。眼前，是他温柔的眼;手背，是他有力的手;而手心，是他宽厚的胸，是他跳动的心。那有节奏的起伏，好似永不停歇的扣击，穿过层层介质，直抵穆遥心底……
　　“吱呀”一声，半掩的心门倏然开启。
　　阳光洒进来，驱散了挥之不去的阴霾。
　　走出去，足下，绿草如茵，迎面，晴空万里。
　　在目光所及的尽头，草坡的那端，一个熟悉的身影朝他缓步走来。他有心相迎，却只敢待在原地，伫立以待。
　　许是离得远了，又许是等得久了，他看着那张略微模糊的脸，终于举足向前，一步一步走近那个身影。距离渐近，脸渐渐变得清晰，一个名字在他唇边徘徊。
　　然而就在他们伸手可触，四目相对之时，那原本温柔微笑的脸，顷刻开始扭曲，模糊，眨眼间化成一张阴郁可怖的脸！进而狞笑着逼近了他！
　　他大惊失色，仓皇后退，却意外撞在一块硬物上，转头看去，是一堵坚实的墙。他无路可退，惊惧不已，闭上眼胡乱挥舞着双手，一遍遍喊着，“走开！别过来！”
　　但，预想中的压迫并未到来。
　　双手触及无物，周身未感气流，除去他的声音，耳边一片寂静。他终于停下来，鼓起勇气睁开眼，却未见那张狰狞的脸，只看到，一双受伤的、泪湿的眼。
　　穆遥突然明白了什么，他心中一软，那个名字再度盘旋脑海，不由自主口随心动。
　　“楚天阔。”他轻轻叫道。
　　“你，你叫我什么？”楚天阔怔怔地看着他，眨巴着眼睛，呆呆地问，“你可以再叫一遍吗？”
　　“我……”
　　穆遥终究还是怂了。
　　不，确切地说，是理智占了上风。面对几双同时看过来的眼睛，他几乎是在一瞬之间，猛然醒悟过来。他想起了任务，想起了身份，更想起了那张脸。
　　此人并非别人，正是那个黑衣男人。
　　他不知道刚刚怎么了，他明明正在遐想，为何黑衣男人会突然出现？若上次是因为联想，那这次呢？毫无征兆，毫不相干，到底是为什么？是意识被入侵了吗？可他并未像上次那般突发头痛。难道是我多虑了吗？他自问着，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心中莫名有些不安。
　　但最让他不安的是，刚刚，他失态了。
　　他已许久没有如此失态过，可就在这个梦里，在这么多人面前，他彻底暴露了自己。
　　希望没有吓到他们吧。
　　可是，该如何解释呢？他很想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很想不顾一切逃离这里，可面对楚天阔的眼泪，他做不到。
　　最终，穆遥没再叫楚天阔的名字，只缓缓走过去，指指他起伏的胸膛，问道:“你这儿，还疼吗？”
　　“疼。”楚天阔下意识答道。他疼，他是真的疼，从穆遥挣开他开始，他剜心般的疼就没停止过，只在听到自己名字时，才被过度的震惊盖过去。他不确定是否幻听，因为，他从不敢奢望穆遥会叫他的名字。可刚才究竟怎么回事？穆遥为何会突然反应这么激烈？是自己又吓到他了？还是……楚天阔理不出头绪，很是烦闷。不过值得欣慰的是，这次，穆遥没有逃走，非但没有逃走，反而还主动关心他。可他不敢再重蹈覆辙了，于是匆忙改口，“哦不，不疼了。”
　　“对不起。”穆遥看着他，“刚才，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情，希望你不要介意。”
　　楚天阔闻言，双眼骤亮，一把抓住穆遥的肩膀:“你想起什么了？想起什么了？”
　　穆遥无从回答，他不懂楚天阔为何如此激动。他何尝不想真记起点什么，可他想起的只有不堪的过往。而这些，又叫他如何启齿呢？他只能在那灼灼目光中，黯然低头:“没什么，都过去了，我不想再提了。”
　　楚天阔一愣，突然发觉自己很混蛋，他暗骂自己一声，不迭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太心急了，你别生我气好不好？”
　　穆遥抬起眼，不解地摇摇头，没听懂他的意思。
　　“别怕，没事的，有我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楚天阔顺势将他抱在怀里，抚摸着他的后颈，柔声安慰。
　　熟悉的电流……
　　穆遥暗叫不好，猛地推开他，低头一看，傻了。
　　还是迟了，该变的地方还是变了。
　　而这一推开，他顿时像失了遮羞布一般，暴露在天光之下。他慌忙转向墙壁，使劲掐着自己，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很苦恼。
　　昨天如此，今天又如此。
　　以往一年半载都不会有的情况，却在这两天接连出现，尤其这次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这让他穷于应对又百般羞耻。那一瞬间，他有种憋屈的想哭的冲动。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耳边响起楚天阔的问话，他不知道怎么回应，只能摇头。
　　“没事，放心告诉我，我会帮你的。”
　　楚天阔拍拍他的背，语气不疾不徐，刻意压低的嗓音透着低沉的性感，好似亲密的悄悄话，带着稳稳的穿透力，直击穆遥脆弱的心理防线，令他毫无招架之力。
　　权衡再三，他终于决定如实相告。毕竟，楚天阔是他最亲近的人，他理应相信他，况且，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
　　穆遥抬起头，匆匆看他一眼，微微侧过身去，羞涩地往下指了指。楚天阔一看，瞬间呆了，等反应过来，脑子里就剩一个念头——那裤子太紧了，如果……
　　停！
　　一个脑筋急刹车，楚天阔生生遏止了自己的想象，现在不是想入非非的时候。他强压下内心的激动，拍拍穆遥的背，安慰道：“别怕，跟我走。”而后转头跟杨震龙他们说，“我们去下洗手间。”说着，侧身挡住他们的视线，牵起穆遥的手，径直朝最角落的洗手间走去。
　　穆遥头也不敢抬，任他拉着，拽着衣衫下摆拼命挡着，在经过他们时，恨不得飞奔逃走。直到楚天阔锁上门的那一刻，他才放松下来。
　　可是一个抬头，他看到了一张通红的脸。那不是别人，恰恰是他自己——
　　洗手间的墙上，有一面半人高的壁镜，正好对着他，把他此时此刻的糗态暴露无遗。
　　他慌忙移开眼，巨大的难堪使他还未彻底放松，就已陷入窘迫的境地。但现在已顾不得其他，他只想赶快恢复正常，好结束这种莫名其妙的状态。
　　穆遥暗呼口气，转过头去，却对上了一双异样的眼睛。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眼神，复杂，陌生，无从解读。可莫名地，他一看到这双眼睛，就有一种被融化的感觉，以至于他都忘了自己要干什么。
　　楚天阔深深地看着穆遥，他好想吻下去，吻他千遍吻他万遍，可他不能这么做。天知道他花了多大的力气才忍住那股冲动，忍得都快疯了。
　　如果说，冲动是魔鬼，可以用理智赶跑，那执念是什么？是毒药，一旦沾染，便万劫不复。
　　对于穆遥的反应，楚天阔完全出乎意料。以往，他只能暗自想象，只能梦里见到，而现在，它就真真实实地发生在眼前。可他并不知道，这种反应是出于敏感，还是出于喜欢。所以，他好想问问他——
　　小遥，你喜欢我吗？
　　小遥，你对我是有感觉的，对吗？
　　然而眼下，他根本问不出口。他不敢随意冒犯他，更不敢轻易去尝试。纵然如此，他依旧想要知道答案，他希望答案是肯定的，所以，他迫切地想要证明。
　　心动不如行动，楚天阔情不自禁走上前，一把捞过穆遥的脖子，猛地深拥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