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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柳暗花明 其实,他本 ...

  •   尽管他问得有些突兀,但那一瞬间,穆遥却福至心灵,他暖暖一笑:“是我。”
      楚天阔呆住,眼泪滚落,滑进穆遥指腹,没入掌心,留下一路湿热。穆遥心疼至极,忙擦去他的泪痕,上前揽过他的肩膀,像安慰孩子般拍拍他的背,道:“不哭不哭。”
      心被填得满满当当,楚天阔猛地回抱住他,真想痛痛快快哭一场,一如十四年前,自己初见他的时候……
      穆遥被抱得有些喘不过气,但他还是舍不得放开。以往,都是他渴求楚天阔的拥抱,他头一次发现,自己也可以是被需要的,而且是被楚天阔需要,他喜欢这种感觉。
      如果可以,他希望能抱久一些,可是很遗憾,他不小心一个抬眼,看到了几张表情各异的脸——
      何非,疑惑?
      小桐,发呆?
      杨叔,欣慰?
      何叔,羡慕?
      他们围坐在椅子上,正齐齐地看着他。穆遥看不太懂他们的表情,只觉有些不自在,本能地想推开楚天阔,但还是忍住了。他告诉自己,只要楚天阔需要,他就绝不放手。于是他假装淡定地别开眼,继续安静地待在楚天阔怀里。
      尽管他的本能反应很短暂,但楚天阔还是感觉到了。他不知道穆遥的心思,只发现自己抱太紧勒到了他,赶忙力道一松,放开了他的身体。
      他这一放,瞬间打破了无形的结界。
      何非憋了半天,终于逮到机会,忍不住问:“天阔,你这是怎么啦?怎么看个画还看哭了呢?”
      楚天阔还未回答,一道浑厚的声音自门口响起:“大概,他是有所触动吧。”
      好熟悉的声音……穆遥狐疑着转过头,只见店门处,一位七旬老人站在那里,风骨伟岸,鹤发童颜,正和颜悦色地看着自己。
      周爷爷?!
      穆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使劲眨眨眼,想要确认自己不是眼花,却听方书桐喊道:“爷爷,你回来啦。”
      爷爷?他是方书桐的爷爷?所以,他不是周爷爷?可他怎么和周爷爷长一模一样呢?这到底怎么回事?穆遥看着面前的老人,一时有些反应不及。他正想着该怎么打招呼,却见老人径直走向自己,微笑着说——
      “小伙子,你好啊。”
      “……”
      穆遥有些恍惚,仿佛时光倒流,他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十一年前,那个寒冷的冬夜。
      2019年2月17日,周日。
      那时,已近晚上十点,他疲惫地走在路上,胡乱抓着头发,不死心地搜寻着沿街店面。
      他只想理个发。
      连续找了两天,走遍了周边大街小巷,驻足过一个又一个大大小小的美发店,却每一次都望而却步。他害怕,害怕“近身站位,频繁摸头”的过密接触,害怕“动弹不得,一坐到底”的长时久待,他克服不了障碍,也忍受不了煎熬,只能一次次在门前徘徊,又一次次无奈离开。
      长街终有头,寒风无止尽。
      他饥寒交迫,身心俱疲,全身透着绝望的冷。
      其实,他本不必把自己逼到如此境地,一切,皆因那个令人难堪的误会。
      周五那天放学时,王老师把他叫去办公室,照例关心了一遍他的近况后,说:“穆遥,你头发有点长了,刘海都挡眼睛了,明天老师带你去剪头发吧。”
      王子乔的一句话,又把穆遥拉入了新的困境。
      寒假这一个月,他天天做噩梦,原本,靠着刷题、运动和游戏,已勉强从担惊受怕中走出来,认清了自己孤儿的事实和怕人的毛病,也终于在开学前,接受了林老师请保姆的提议。他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勇气会战胜所有,然而此时此刻,却被理发这等小事,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根本不敢去理发店,一想到要与理发师密切接触,他就头皮发麻。可他又不会自己理发,该怎么办呢?
      尽管一筹莫展,他还是拒绝了王老师,打算另想办法,或者能拖就拖。不过校规摆在那,拖也不是长久之计。一出办公室,他就开始琢磨应对方法,一时过于投入,以至于走出校门口时,都忘了避开伸缩门。
      “诶诶诶,这位女同学,注意闸门注意闸门!”
      声音打断了穆遥的思路,他茫然转过头,看到一个保安叔叔跑上前来,他慌忙后退,有些不明所以。
      “同学,你刚刚差点撞门了你知道吗?”保安看他一眼,按下遥控器,伸缩门缓缓开启,“走路要注意看路,不然万一撞伤了咋办?好了,快回家吧,现在天黑得早,你一个小姑娘,路上千万要注意安全,知道不?”
      穆遥:“……”女同学?小姑娘?他是在说我?
      “哎哟老李,你弄错啦!他是男生!”另一位保安走过来,“穆遥,别介意啊,老李他眼神不好,这里光线太暗,你又穿着运动服,他才会不小心看错的。”
      “老杨,他,他是男生?!”老李吃惊不小,“长得也太漂亮了吧,头发又那么长,实在太像女孩子了!”
      “那是,他可是我们学校的校草,还是一等一的学霸,你才刚来,以后熟了就知道了。”
      “厉害啊!”老李的惊叹溢于言表,直到穆遥走出校门,都还能听见他的声音,“要是我孙子能有他一半好看,一半聪明,我就别无所求了!”
      “你别光顾着羡慕,他其实挺不幸的。”
      “哦?怎么说?”
      “他……”
      他们还说了什么,穆遥没有听见,因为他跑走了。被人错认性别,被人讨论遭遇,尽管知道他们没有恶意,但他还是打从心底感到难堪。
      他迅速跑回家,从抽屉找出剪刀,走进卫生间,对着镜子抓起一把头发就想剪,却在合上的那一刻,止住了动作。万一剪得参差不齐,跟狗啃似的被人笑话,岂不无处遁形?
      剪不了,那就只能剃了。
      可是拿什么剃?别说眼下没有工具,就算有,又要怎么剃?留寸?剃光?不,太短了。他无法想象自己光脑门的模样,并非怕样子难看,只是怕,难过或流泪时,无以遮掩。
      剪不得剃不得,穆遥别无他法,只好放回剪刀,打算明天去理发店试试。
      然而,他不曾想到,接连两天,他都未敢踏足半步。
      耗尽勇气穿梭于人潮,花尽力气往返于街头,到头来,却发现,一切都是徒劳。
      眼看长街已尽,他死心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明明理发店都差不多,理发师也一样,还有什么好找的呢?更何况,他也找不动了。他拉了拉衣帽,拢了拢围巾,终于决定打道回府。
      万念俱灰地回到小区门口,他停在那家熟悉的肠粉店前,看着上头诱人的图片,突然很想买来尝尝。就在他犹豫是堂食还是打包时,不经意间一个扫视,顿时心跳加速。只见肠粉店旁边,赫然开着一家理发店!
      不,严格说来,它不算理发店。
      门面简而普通,不见标志三色柱,也无醒目广告牌。店内小而安静,未闻音乐流淌,未听人声起伏。布置素而单一,几无多余装饰,不具任何风格。
      这条路穆遥已走过无数遍,从未发现有这样一家店,仿佛凭空出现一般,隐在一路霓虹之中,毫不起眼,却莫名地,让他心里腾起一股希望。
      此时店里空无一人,他看着那唯一的一个理发位,竟有些期待理发师的出现。
      “咳咳。”
      背后突然响起两声咳嗽。
      穆遥转过身,看到一位爷爷站在面前,风衣裹身,高大挺拔。那斑白两鬓中,那沧桑印记里,是一张蔼然可亲的脸,正迎着灯光,面带微笑地看着自己。
      “小伙子,你好啊。”他说。
      “您,您好。”
      “理发吗?”
      “……嗯。”
      “请进。”
      “谢谢。”
      不过短短几句对话,穆遥就情不自禁跟他走进了理发店,又不由自主坐在了椅子上。
      “你稍等一下,我去去就来。”
      “好。”
      爷爷往里屋去了,店里就剩穆遥一个人。他茫然地看着镜子,不懂自己怎么稀里糊涂就进来了。恐惧又开始冒头,他心里很想离开,可身体却偏偏不愿动弹。
      “外头挺冷的,我刚好煮了姜茶,小伙子,你也喝点儿,暖暖身子。给你放这儿,小心烫。”
      穆遥还未反应过来,面前的镜台上,已多了一杯热气腾腾的姜茶。他鼻子蓦地一酸,慌忙低下头,“谢谢爷爷。”他道,刚要去端,却后知后觉地发现,手已冻僵了。他摘下手套搓了搓手,待知觉恢复方才双手捧起。一股暖意沁入手心,他不觉握紧杯子,吹了吹,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自口腔流入腹中,不仅暖了他的胃,更暖了他的心。
      热气袅袅中,一滴泪悄然滚落,掉进马克杯,一声轻响,没入橙红色的姜茶里。
      “小伙子,你慢慢喝,我去买点儿吃的,正巧肚子有些饿了。听说隔壁的肠粉和云吞挺正宗的,我还没吃过呢,你吃过吗?没有的话,要不要一起尝尝?”
      穆遥习惯性地想拒绝,但看着爷爷认真询问的眼神,他愣是说不出口,于是,点了点头。
      待他喝完姜茶,爷爷也刚好回来,他一手一盘肠粉,身后跟着肠粉店的老板娘,一手一碗云吞。他赶紧起身,犹豫片刻,主动接过盘子,放在那张圆形的休闲桌上。
      “老板娘,麻烦你了,一会儿吃完我把碗筷送回去。”
      “不麻烦不麻烦,都是邻居,不用客气。那你们慢用,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谢谢阿姨。”
      “嗐,不用谢,趁热吃啊。”
      本已饿麻木的穆遥,先是被姜茶唤醒了胃,现在又被香味激发了食欲。但见那肠粉莹白如雪,酱汁浓厚,香菜相衬;那云吞玲珑剔透,汤水清澈,葱花点缀,竟比图片上还要诱人。这两天他没让赵奶奶到家做饭,都是自己囫囵解决,此刻对着这些食物,还未入口便已味蕾大开。
      “看起来还行啊,来,小伙子,坐,吃吃看味道怎么样。”
      “好,谢谢爷爷。”穆遥略微拘谨地坐下来,先吃了一颗云吞,又咬了一口肠粉,由衷道,“很好吃。”
      “你知道吗?其实我吃过很多地方的肠粉,不过比较起来,我还是喜欢广州的,粉皮的口感更饱满些。云吞也是,像这种官帽型的,馅皮比例均匀,吃起来刚刚好。”
      “我也喜欢,但我不记得我以前有没有吃过。”
      “……没事的,小伙子,以后你想吃的话,就来找我,我请客,只要你不嫌弃我这个老头子就行。”
      穆遥顿了顿,爷爷的语气竟充满怜惜,还带着安慰,他心中一动,突然就感慨起来。明明他只是来理发,却在这里又吃又喝;明明他们素昧平生,却熟人似的共餐聊天;明明他们初次见面,爷爷却总能体察入微。
      “爷爷,谢谢您。”他道。
      “小伙子,不用这么客气。对了,咱们互相认识一下吧,我叫周炀,隋炀帝的那个炀,你呢?”
      “我叫穆遥,庄严肃穆的穆,遥不可及的遥。”
      “那以后,我就叫你名字了,穆遥。”
      “好,周爷爷。”
      周爷爷笑了。就是这样一个慈爱又愉悦的笑容,让穆遥几乎在一瞬之间,彻底放松下来。犹如雨过天晴,犹如拨云见月,心情随之明朗,他不由绽开了笑脸。那是他这个月来,第一次,发自肺腑地笑,莫逆于心地笑。
      “……快吃吧,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嗯。”
      穆遥确实饿坏了,再顾不得矜持,左手一勺云吞,右手一夹肠粉,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仿佛是受他影响,本来慢悠悠喝着汤的周爷爷,也学着他的样子加快了速度。
      于是穆遥偶然一个抬头,便看到像孩子般吃得欢实,又笑得灿烂的周爷爷——他并不知道,周爷爷是吞太急差点噎到,正试图以笑掩饰——心里不觉又多了一分亲近。
      以至于,当他重新坐在理发椅上,周爷爷靠近他给他围围布时,他都没有丝毫抗拒。而在长达半小时的剪发中,他非但没有觉得难熬,反而还有闲情去欣赏周爷爷剪发的样子。甚至最后,在周爷爷轻按着他的头,为他修剪后脑发际线时,他都未觉任何不适,自然得与常人无异。
      一个小时前,他抓着自己的头发心灰意冷,一个小时后,他摸着自己的头发神清气爽。
      “还满意吗?”
      “嗯,很满意,谢谢周爷爷!”
      “那就好,我已经很久没给人理过发了,还好没生疏。”
      穆遥看着周爷爷收拾工具,突然有些好奇,同时还感到不安。周爷爷已年近花甲,为何还要开理发店呢?又会开多久呢?他好容易遇到周爷爷这样的理发师,让他得以身心放松,无所顾忌,他不希望只是“昙花一现”。
      “周爷爷,这个店……您会一直开下去吗?”
      仿佛是洞察了穆遥的心思,周爷爷停下动作,回头看着他,肯定地点点头。
      “会,我会一直在这里。”
      ……
      记忆的画面,定格在周爷爷微笑的脸上,时光回转,与眼前老人的脸重合了。
      何谓笑容?
      于穆遥而言,它是一剂良药,可以治愈心灵;它是一双妙手,可以抚平创伤。温暖,亲和,令人心安,楚天阔的笑容如是,老人的笑容亦如是。
      一样的笑容,一样的话语,穆遥确信自己没有眼花。他就是周爷爷,那个给他理发十一年的周爷爷。
      可他为何会来到这个任务?又为何以方爷爷的身份出现?是剧情需要,比如这里需要理发师,还是特地安排,像墙上那四幅画一样?
      难道,他此刻也在创神?可自己来之前才刚跟他告别,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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