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偶视界》一曲幽弦

194、好戏开场 情敌和老朋

　　穆遥不知道的是，后车驾驶座里的何海平和他做了一样的选择。
　　何海平本来是想听杨震龙分析穆遥和楚天阔情况的，但这个事情眼下并不是那么重要，而杨震龙也需要养精蓄锐，去机场也不用跟太紧，所以还是换自己开车了。杨震龙也没和他推辞，没一会儿就睡着了。何海平于是慢慢开着，打算让他多睡一会儿。
　　两车就这么一前一后行驶在旧金山安静的街道，到达机场的时候正好是早上七点，比预计时间整整晚了十分钟。
　　大概是掐准了时间，车熄火的时候，睡着的两个人都醒了。
　　楚天阔发现自己竟然睡了一路，很是懊恼，不过他还来不及跟穆遥说什么，他们的手机就同时收到了两条微信语音。穆遥率先打开——
　　林战：“穆遥，我在等行李了，你到了没？”
　　洛日昇：“小曦，你到了吗，我下飞机了。”
　　听到这刻意的错开，穆遥冷笑一声。楚天阔若有所思地看他一眼，什么也没问，紧接着打开了自己的微信——
　　凌警官：“天阔，我上摆渡车了，穆遥是不是和你一起？”
　　高警官：“天阔，我们刚刚落地，穆遥有和你一起来吗？”
　　穆遥和楚天阔各自回了条消息，相视一眼，默契地什么都没有说，下车直奔到达大厅。杨震龙和何海平则暂时留在了停车场——他们当然也有任务在身。
　　七点到达的航班也就那么几趟，整个大厅空旷得很。穆遥暗暗扫视了一圈，从远处几双刻意对接的眼神中发现了罗继超安排的人。他不动声色地和楚天阔走到出站口，等没几分钟，便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推着行李箱走出来。
　　是林战。
　　目光相接，林战脚步顿了顿，他左右看看，加快步子走去穆遥面前，站定了。
　　“0703——”他微微一笑。
　　“不见不散。”穆遥笑着接道。他发现几年不见林战变了许多，体格已然健壮不少，非洲的水土也造就了他古铜色的皮肤。大概是旅途奔波的缘故，他胡子没有刮，冒出的胡茬非但不显邋遢，反而散发着成熟男人的魅力，只是黑眼圈有些重，一看就没休息好。穆遥看着，心中忽而一阵难过，忍不住叫道，“乐凡哥哥，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小曦……”林战热泪盈眶，一把抱住了穆遥。
　　楚天阔正在想“0703”什么意思呢，见状直接愣了，穆遥居然没有推开林战！翻涌的醋意瞬间盖过了所有疑惑，他恨不得把穆遥拉回自己身边，可他不敢。他忍了半天，终于理智地没有轻举妄动，而是生着闷气挤出笑脸跟林战打招呼。
　　“林战，这么久没见，你变化好大啊，我们都快认不出来了，对吧小遥？”
　　大概是听出了他话里带酸，穆遥松开了林战。他知道楚天阔心里有很多问题，不过他不打算解释，所以什么也没有说，只和林战拉开了一点距离。
　　林战皱了皱眉，视线投向他们的手腕，再投向他们的脸——没有手链，没有互动。他明白了什么，挺了挺腰板，礼貌而郑重地对楚天阔说：“楚总，谢谢你这段时间对小曦的照顾，现在我回来了，以后就由我来照顾他，我想，你不会反对吧。”
　　好一个喧宾夺主！
　　楚天阔挑挑眉，反问道：“如果我反对呢？”
　　林战看了穆遥一眼，见他默许地看着自己，更硬气了：“你反对也没用，小曦不是穆遥，你留不住他的。我告诉你，小曦是我这一生最重要的人，我今天来旧金山就是要带他走的。我们打交道这么久，你应该知道我是个说到做到的人。”
　　这是开始宣战了？
　　楚天阔嗅到了浓烈的情敌的味道——不，是危险的气息。
　　由于林战和洛日昇的特殊关系，来机场之前，他第一个联系的人就是林战。他主要想刺探一下军情，看看林战是敌是友以便实施计划——是敌就防备，是友就拉拢。然而电话打了几个都被拒接，后来接了也是闪烁其词，一句“对不起无可奉告”便挂了电话。他直觉不对，让何海平定位了林战的手机，这才发现他和洛日昇在同一架飞机上。
　　得知这个信息，楚天阔也就不奇怪林战为什么要刻意隐瞒行踪并回避穆遥和洛日昇的问题了，原来他们早已处在了对立面，真是讽刺。
　　四年前他调查林战背景，知道他们三家的交情，还觉得林战是当卧底的不二人选，而因为穆遥失忆，林战也没让他挑破这层关系，说是要跟穆遥做“简单纯粹的朋友”。他当时急需帮手，所以没有对林战深入调查，加上洛日昇没有办理收养手续，导致漏了他们的隐藏关系，当然就算那时候查到，也只会让他更信任林战。
　　他一直认为林战是可靠的，如今真相显露出来，过去的一切都不成立了。他很后悔自己当初引狼入室，同时他也明白，林战注定是“敌人”了。
　　鉴于此刻林战的态度，楚天阔更加确信他不会站在自己这边，所以他不想装了，直接略过他的话开门见山问道：“你干爹人呢？怎么没跟你一起出来？”
　　“你知道我干爹？”林战眼神一变。
　　楚天阔觉得他的反应还挺奇怪，就好像害怕自己知道似的，于是心生一计，笑笑说：“知道啊，查这个又不是什么难事。而且我还知道另一个秘密——你和你干爹都是桑陌和温亭雪案件的‘关联人’，他们出事那天晚上，你们就在现场。”
　　“……那又怎么样？”
　　“没怎么样，只是我听说你很英勇，为了把桑陌救出虎口，以一敌五，都受伤了。你干爹倒是厉害得很，不但把那伙越南罪犯打得屁滚尿流，还‘大发善心’放走了他们，结果害了温亭雪。后来方知旭找你干爹帮忙想给桑陌报仇，他又利用人像追踪在广州抓到了他们。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把罪犯交给北京警方，而是带去某个地方私自审判了他们，警方至今也不知道那伙罪犯是死是活。对于这件事情，不知道你有没有听你干爹说起过？或者说，你有没有参与？反正现在你干爹不在，你敢不敢跟我们说实话？”
　　不等林战回答，穆遥就面带不悦地说道：“楚天阔，你没有资格质问林战，不管你是听谁说的这些事情，都请你不要随便怀疑他。还有，我最后提醒你一遍，不要再叫我小遥，我讨厌听到这个名字，如果你记不住，麻烦离我远一点。”
　　楚天阔一瞬间灰败下来。
　　穆遥眼里毫不掩饰的嫌弃和林战脸上若有若无的得意让他感觉自己特别多余，此时已陆续有旅客出站，看到他们异样的目光，他突然就有点待不下去了。
　　正当他无所适从的时候，一个身影闯入视野，伴随着有节奏的脚步声。
　　抬眼望去，是洛日昇！
　　楚天阔不由自主警惕起来，却见洛日昇目不斜视地走向穆遥，脸上带着笑，而穆遥也走上前去微笑相迎，俨然就是一对久别重逢的亲人。
　　“小曦。”
　　“洛叔叔。”
　　连彼此的招呼都是热络的，没有丝毫“仇人相见”的样子。而他不过踌躇几秒，林战已经走了过去，他们三个站在一起，竟是分外的养眼。
　　洛日昇，虽然年过半百，但样子并没怎么变，披着貂皮大衣，还是像以前那般俊武非凡；林战也已大变样，黑了，壮了，成熟了，一身灰蓝牛仔衬得他尤为出众；穆遥更不必说，他站在哪里哪里就是焦点，而此刻，他与林战紧挨着，身高无差，一个优雅一个帅气，也许是有青梅竹马的滤镜，他们在一起很是般配，氛围看起来也特别暧昧。
　　楚天阔觉得自己真成局外人了，他看着穆遥的背影，心里隐隐作痛……
　　“洛叔叔，坐飞机累了吧？”
　　“是啊，但是一想到能见到你就不累了。小曦，见到你真的很高兴，我还以为你会一个人来呢，看来你和天阔真是形影不离啊。”
　　“洛叔叔您别误会，本来是我自己来的，他刚好也要这个点接人，所以就一起了。”
　　“干爹，小曦，这里不是聊天的地方，我们还是先走吧。”
　　“有道理，那我们去找个地方坐坐，我的司机已经在停车场等了。”
　　他们的对话清晰地传进耳朵，就在楚天阔以为自己会被撇下的时候，却听穆遥说：“等下洛叔叔，还有几个人马上就到了，都是您老朋友，不妨先见一见吧！”
　　“我老朋友？谁？”
　　“您见了就知道了。”
　　话音刚落，一句清亮的女声便适时响起。
　　“穆遥！天阔！我来啦！”来人正是凌岚。她潇洒地拎着背包一路小跑过来，路过洛日昇的时候猛地刹住脚步，“会，会长？”
　　凌岚当然不是真的惊讶，她一出来就看见洛日昇了，还听到了他们的对话。虽然没人注意到她，但她已经从中判断出了大致形势，所以也在第一时间想好了对策。
　　“凌岚？”洛日昇却是显而易见的意外，“你怎么来旧金山了？案子查完了？”
　　“还没呢，”凌岚道，“我是来找黎旻的，书田失踪了，我怕她出事所以就过来了。我都担心了一路，还好书田找到了，只是现在还在医院没有苏醒，黎旻状态也不太好，会长你放心，我不会丢下案子的，见完黎旻我就回去。”
　　“哦，这事她也跟我说过，是该去见见。”洛日昇面露愧色，转而对穆遥说，“小曦，我听黎旻说，方书田是被方知旭关在了书房密室？”
　　穆遥看了看凌岚，点点头：“对，那间密室很隐蔽，我们花了很大的功夫才找到。”
　　“里面是什么样子？”洛日昇追问，“我问黎旻黎旻也不肯说。”
　　穆遥看着他，突然笑起来：“呵，洛叔叔，里面什么样子有那么重要吗？您不是应该关心方知旭为什么要把儿子关起来而自己连夜逃命吗？”
　　“什么？逃命？他走了？”洛日昇语气带着一丝明显的急促。他问完就将手伸向自己手表，似乎想操作什么，但最终还是克制地放下了手。
　　“对，想知道为什么吗？”穆遥似笑非笑。
　　“你知道原因？”洛日昇有些不自然。
　　“当然知道，那是因为——”穆遥刻意停顿了两秒，如愿看到洛日昇眼里闪过的紧张之后，才扬起下巴着力吐出四个字，“我回来了。”
　　此话一出，所有人眼皮一跳。
　　楚天阔有所预感，赶忙走上前去，一看到穆遥的样子，心里就止不住地发慌。穆遥的脸上早已不复笑意，他的眼睛是从未有过的冰冷，令人生畏的冰冷。这转变来得太突然，楚天阔有些猝不及防，他意识到，穆遥要开始行动了。
　　洛日昇一言不发，他明白自己暴露了。他也不想的，可是没有办法，有些人有些事早已刻在骨子里，所有的反应都出于本能，他控制不住，也根本掩饰不了。这是他唯一能被人利用的软肋，他从始自终都知道，可他依然甘之如饴。穆遥这次显然是有备而来，从出来看到的第一眼他就知道，明曦真的回来了。他的仪态酷似明劾，卓雅正气，可眼神却暗藏锋芒，那是只有在面对仇人时才会有的眼神，若非他见多了这种眼神，他也不会察觉到。他可以预见自己的结局，这并没什么可怕，只不过，他不希望来得那么快。
　　终于，洛日昇勾唇笑了笑，漫不经心地问道：“嗯，然后呢？”
　　穆遥面色不改：“然后，‘某些人’就该退场了。”
　　“你很有自信。”
　　“当然，我不打无准备之仗。”
　　“呵……你觉得‘某些人’会坐以待毙吗？”
　　“自然不会，但挣扎只会是徒劳。”
　　“哦，是吗，可万一这里有‘某些人’的帮手呢？你这么直言不讳，不怕打草惊蛇吗？当然我知道你们肯定都有防备，我只是想说，不是什么地方都适合解决恩怨，再怎么样也得考虑一下形势，如果伤及无辜就不好了，你一向很有原则，肯定也不想那样吧。”洛日昇说着，朝四周看了看，恰好一个旅客打着招呼跑出来，他目光追随过去，待对方和前来迎接的妻女说说笑笑离开，他便回过头来，意有所指地看着穆遥。
　　穆遥没有作声，他并非无言以对，他只是有些意外洛日昇的“提醒”——尽管他不愿意承认，但洛日昇的表情看起来确实不假，他很难把那些话定义成“威胁”。但无论是什么，都绝非是他理解的那种“善意”，他不会因此动摇自己的决心。
　　“所以洛叔叔的意思是，私下解决？”
　　“对，你不介意的话跟我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不急，先见完人再说吧，您看——”穆遥往洛日昇身后指了指，轻轻一笑，“您的下一位老朋友已经来了。”
　　洛日昇下意识转过头，不由地愣了。
　　这哪是“一位”老朋友，分明是“一群”老朋友！
　　罗昶威，认识三十年，共事五年多，曾凭借其超高的网络技术为他们解决通讯问题，是公司不可多得的人才，不过辞职后一直没再见面，是名副其实的老朋友；
　　裴仰，十四年前因拍卖会结缘，虽说只见过两次，但勉强也算老朋友；
　　高望京，穆遥失踪那年相识，平时虽然没怎么往来，但也成功合办过几起跨国案件，偶尔还会一起参加相关会议，绝对称得上是老朋友；
　　罗伊阳，八年前受黎旻之托，曾帮她给罗森介绍过两位眼科医生，也算得上是老朋友；
　　裴宁，自然也不陌生——谁让他是“萧义朝”的棋子呢……
　　洛日昇忽而很不是滋味，他一一扫过六张表情各异的脸，没作任何招呼。
　　见他表情冷漠，高望京努力克制住自己的冲动，看了一眼穆遥和楚天阔，又看了一眼凌岚和林战，主动走到他面前，开口叫道：“洛大哥。”
　　不过，一旁紧盯着穆遥看的罗昶威却没有给洛日昇反应的机会，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穆遥面前，眨眼间老泪纵横。
　　“小曦，小曦，真的是你真的是你啊！舅舅终于见到你了！看到你长大成人，舅舅高兴啊！要是小瑾看到……对不起小曦，我不知道当年发生了那样的事情，我应该早些去找你的，要不是高警官找到我，我都不知道你现在……我……”
　　“不，舅舅，”穆遥含泪摇摇头，看着罗昶威额头的纱布，一阵心痛，“是我的错，我不知道您病了。这次幸亏遇到裴叔叔，我才能够与表姐相认，知道了您的遭遇，还好您现在没事了，怎么样，您和裴叔叔的误会都消除了吗？”
　　“误会？什么误会？”罗昶威一怔，不自觉看向身旁的裴仰。
　　裴仰莫名有些受伤，想起飞机上罗昶威对自己奇奇怪怪的态度，委屈巴巴地回答说：“就咱俩大学的事情啊，还有你那封信……以前是我太傻了，错过了你，我等了二十多年，现在终于见到你了，我路上就想跟你解释的，可你都不给我机会，老叫我不要出来，话都不让我说……你是不是还在怪我，不想见到我？”
　　“信……二十多年……”罗昶威眼神有一瞬间的撕裂。
　　“对啊！这二十多年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我有一肚子话想跟你说，小威，我其实早就……”裴仰很激动，可话没说完就见罗昶威惊愕地看着自己，好像很痛苦的样子，他只得吞下迟到的表白，关心道，“你怎么了？”
　　“小仰？你真是小仰？”罗昶威颤抖着声音伸出手去，在触摸到裴仰脸的那一刹那，突然身子一晃，晕倒在他怀里。
　　“小威！”
　　“舅舅！”
　　“爸爸！”
　　就在大家慌乱的时候，一个人从站口转角飞奔过来，一把扶过罗昶威，又是翻眼皮又是把脉，最后放回裴仰怀里，也不管前面投射过来的几道视线，自顾自对罗伊阳说道：“罗小姐放心，你父亲没事，他只是暂时性昏迷，很快就会醒的。”
　　“谢谢张医生。”罗伊阳松了一口气。
　　“此地不宜久留，我建议还是尽快带他去酒店休息，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好。”罗伊阳点点头。
　　穆遥很挂心罗昶威，想陪他们去，但他知道自己的计划不能被打乱，只能说：“表姐，那你们先回酒店安顿，我这边还有点事情，等处理好了再去找你们。”
　　“穆遥，你……”罗伊阳有些迟疑，她深知自己父亲为何而回，如果醒了没看到穆遥，那指不定会急成什么样。
　　“我很快。”穆遥坚定地笑了笑。
　　罗昶威突然睁开眼睛，挣脱了裴仰紧抱的双臂。
　　“不，小曦，”他抓着穆遥的手，“你跟我走，我们去见你外公！”
　　“舅舅，我已经见过他了。”
　　“你见过他了？他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没有，他对我很好。”
　　罗昶威皱起眉，他不太相信穆遥的话，不，是不相信罗继超——在飞机上，他可是按照高望京的分析把穆遥这段时间的经历都了解了个遍。他也怀疑罗继超是幕后主使，不过要说害穆遥肯定不至于，怕就怕好心办坏事，那才让人头疼。
　　“昶威，你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张医生问道。
　　“啊没有没有！”罗昶威连忙摆手，解释道，“我在想小曦的事儿呢，你不是也担心他么，快帮我劝劝，让他跟我回去，我要找他外公好好聊聊。”
　　张医生：“……”
　　穆遥看向张医生，张医生也恰巧看向他，不过视线很快避开了。穆遥微微一笑：“舅舅，高警官，这位张医生，就是你们要给我的惊喜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