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偶视界》一曲幽弦

193、心理假象 被利用的隐

　　见楚天阔似有顾虑，何海平鼓励道：“没关系的，你说吧，我们不会笑话你。”
　　杨震龙知道楚天阔要强，换了个方式说道：“天阔，谁都有脆弱的时候，如果你觉得那些事情已经不会影响到你，那就好好放在心里。”
　　怎么可能不会呢？楚天阔咬了咬唇，终于开口：“我那天是去学校找小遥告别的，因为第二天我要回美国了，我舍不得他，想再努力一次让他记起我，可是看到他从学校走出来，我退缩了，躲在了树后面。他头发有些长了，几乎看不见眼睛，保安把他错认成了女生，还背后议论他，我很生气，可我不敢出去，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跑离我的视线。我觉得我很没用，忍不住哭了。你刚好那时候出现，你说你是学校的老师，问我是哪个年级的学生。你知道吗杨叔，当我抬头看到你的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我爸爸……”
　　“你爸爸？”杨震龙疑惑着看了看自己。
　　“嗯，”楚天阔情绪低落下来，“我记忆里的他，就像你那样，个子高高，一头精英发型，一身休闲西装，戴着手表，手里拿两本书，特别的意气风发。他也是老师，西工大的数学教授，他本该在他的岗位发光发热，可那年寒假，他和我妈妈应一个老同学之邀去四川登贡嘎山，结果遭遇雪崩，三个人无一幸免。我不知道他和妈妈为什么要去登那么危险的雪山，一想到他们永远离开我了我眼泪就止不住。可越哭我就越看不起自己。因为爸爸是我的榜样，跟小遥一样自小就是天才，家里都是他的奖杯和证书。而小遥，他是英才计划历年来年纪最小实力最强的学生，要不是发生意外，他早就去大学接受培养了。可反观我自己，却什么也不会，只会躲在角落里哭。我觉得我不配做我爸的儿子，也不配和小遥站在一起，那一刻我无地自容，所以当你再次关心我的时候我推开了你。但可能是自卑过度，回美国后我抑郁了很久，可我不敢跟姑妈说，只能靠游戏缓解。《王子与骑士》就是我在陆勤他们的帮助下为自己疗伤的结果，也是桑宇说的‘爱情萌芽的产物’。”
　　“原来是这样……”杨震龙心疼了。
　　“游戏发布的第一年，是我最开心的一年，因为小遥也喜欢，我们每天在线上一起打游戏。可当我意识到我对他的感情不一般的时候，我迷茫了，我不知道要怎么走下去。我非常鄙视自己的欲念，觉得那是对他的亵渎，可我越是叫自己不要想他就越是控制不住去想，最终思虑成疾，我又抑郁了。那自闭的两年，我在小遥的启发下把《王子与骑士》升级成了鸱吻之约，在这个过程中，我的爱情树也成长了。我认清了对小遥的感情，决定无论如何也要争取我们的未来。可几年过去还是老样子，我没想到会这么艰难。思维重塑项目创建之初，我在技术上遇到了瓶颈，一直没法突破，绝望到想一死了之。刚好那时候我姑妈给小遥找了新的心理医生，我便打算去咨询看看顺便探探水平。可一看到你，我又想起了我爸爸，然后我就无法启齿了，最后只能假借小遥的名义跟你咨询。”
　　“很抱歉那时候没有认出你，否则我……”杨震龙欲言又止。
　　“杨叔，”楚天阔笑了，“我知道，其实你早就察觉了我的意图，所以你在解答的时候总会巧妙地给我心理测试，再婉转地分析我的状况教我调适方法。你真的很细心很专业，跟你聊过之后，我心情好多了，也看到希望了，所以我要谢谢你。”
　　杨震龙摇摇头：“不，天阔，你应该感谢你自己，你比我想象中还要坚强，你一次次被迫陷入低谷，又一次次自己走出阴霾，没有人比你更勇敢了。”
　　“可是，我的勇敢都是小遥赋予的。进福利院之前我们都失去了双亲，他还目睹了他父母的死亡，可是他比谁都积极乐观，他用他的真诚温暖着福利院的每一个人，也用他的陪伴治愈了我，所以小遥才是最勇敢最坚强的人。你们知道吗……”楚天阔看看杨震龙，又看看何海平，坚定了眼神，“其实我一直有种感觉，小遥没有人格分裂，他只是回归了他原本的样子，之所以跟我决裂是因为对我有误会，也是不想连累我。”
　　杨震龙眉毛一动：“你有什么判断依据吗？”
　　楚天阔这才想起还没有给他们看过方知旭的短信，赶忙打开来。何海平一看便摸着下巴思考起来，而杨震龙则直接皱起了眉头。
　　“看来穆遥改变就是因为方知旭撒的这个谎了，可是他能撒什么谎？天阔，你有什么地方是能被他利用的？”杨震龙觉得事情不妙。
　　楚天阔猛然想到什么，心中一颤。
　　看到他的表情，杨震龙了然：“还真有？”
　　“嗯……”楚天阔心里很痛，“可能是当初我的不告而别吧，不过，我也不是很确定。”
　　“那简单，找方知旭问问不就知道了。”何海平道，见楚天阔和杨震龙都面露难色，他突然就很生气，“你们不是一向快意恩仇吗，还犹豫什么？方知旭恶贯满盈，他差点把穆遥害死啊！方书田和桑宇也还躺在医院里，你们不想找他算账吗？你们的血性呢！而且我们完全有能力逮到他，就这么让他逍遥法外，你们甘心吗？！”
　　“我当然不甘心！我恨不得现在就找他算账！”楚天阔成功被点燃。
　　看到楚天阔的态度，杨震龙欣赏地看了何海平一眼，那些话也是他想说的，只是他有点担心会影响楚天阔，他不能顾此失彼。他发现自己也变了，别说血性，连理性都所剩无几，导致做什么都瞻前顾后。但他明白，对楚天阔来说，只有揭开伤痛才能彻底痊愈，否则隐患会一直存在，而他现在所表现出来的正常也将只是假象。
　　这一点，当然是杨震龙不愿意看到的。
　　“那你想怎么做？”他就势问道。
　　“何叔，”楚天阔给何海平发去一张照片，果断道，“帮我定位张圣彦和方知旭。”
　　“得嘞！”何海平立马撸起袖子拿过电脑，很快就有了结果，“根据人脸追踪，张圣彦现在在安大略机场T2候机楼，想必高警官他们要给穆遥的惊喜就是他无疑了。方知旭嘛，在旧金山机场，他的私人飞机已经申请就位，四点十分飞往北京。”
　　“北京？莫非他是要亲自去查证张圣彦的死亡信息？看来他已经看过我的短信了。”楚天阔沉吟着，心生一计，又给方知旭发了条短信——
　　【姑父，这么着急回北京吗？你都不先查查张圣彦现在在哪儿吗？还是说，你不敢查？我提醒你一下，洛日昇七点的飞机到旧金山，如果你还想见到张圣彦，如果你不想他有事，就留在机场，我相信你查过之后，也会这么选择的。】
　　“天阔，你是不是有什么计划？”杨震龙问道。
　　“是，证据链已经差不多了，我要好好利用这个机会。”楚天阔道。
　　“快展开说说！”何海平来了兴致。
　　“我……等下！”楚天阔突然眉目一凌，打开车门就往后跑去。车内两人定睛一看，这才发现车后方来了几个人，脚步匆匆的，为首那个男人最是眼熟——这不就是酒店门口那帮闹事者吗！杨震龙一惊，赶紧招呼何海平下车追了过去。
　　此时楚天阔已经跑到了那些人面前，大概是看他气势汹汹不太好惹，原本正聊着什么的几人同时止住了脚步，一个个噤声看着他。
　　楚天阔也不说话，只眯眼看着眼前的壮汉。
　　壮汉被他看得发毛，终于主动用中文赔笑道：“那个，楚先生，上次不好意思哈，害你们差点撞车，我们也不想的，就是一时没控制住，别生气哈……啊，对了，重新认识一下，我叫雷诺·布朗，我们不是狗仔哈，我们是自由记者。”
　　“你们来这干什么？”楚天阔完全不买账。
　　“局长叫我们来的，说是有任务，具体什么我也不……”雷诺正说着，看见大步流星走过来的杨震龙，顿时闭了嘴。他心里挺纳闷的，不知道为什么见到这个中国男人总有点犯怵和心虚，觉得对方一举一动都透着震慑力，尤其在圣弗兰跟保安队长谈话的时候，随便瞥过来一个眼神都让人不敢对视，跟利刃似的直穿人心。而随后跟来的男子看起来也超凶的，怒目叉腰，袖子都撸起来了，仿佛随时准备干一仗……
　　杨震龙站在雷诺面前，直截了当问道：“你们一直在给局长办事？”
　　雷诺结巴了：“不，不算，我都是，义，义务帮忙……”
　　楚天阔趁机说道：“既然不算，那你就是个自由人了，顺便也帮我个忙吧。我想知道穆遥的情况和详细任务内容，我给你酬劳，你当我内应。”
　　“那不行！我不能背叛局长，我是个有节操的人！”雷诺严词拒绝，见楚天阔和杨震龙都眯起眼睛，他马上从身后拉来一个人，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嘿嘿，他行！他是我弟，叫杰克！他很机灵的！保证不会让你失望！是吧，杰克！”
　　这个被临时推出来的男子傻眼了，好半天才在几双眼睛的逼视下硬着头皮点头称是。
　　雷诺看看表：“那楚先生我们可以走了嘛，耽搁久了怕局长要问呢。”
　　楚天阔见他这么识相，没再多说，要了杰克的联络方式便和杨震龙何海平走了。等雷诺等人进了府邸大门，三人也回到了车里。
　　“气死我了，这帮臭狗仔，当时他们拦车的视频我可都看了啊，一个个跟疯狗似的，龙龙，你刚才干嘛拦我不让我教训他们啊！”何海平愤愤不平。
　　“你也不看看这是哪里。”杨震龙很无奈。
　　“可我……”
　　“好了好了，别动气，跟天阔学习学习，遇事先冷静……”
　　杨震龙话没说完，就听楚天阔就一拍车门叫道：“不对！小遥可能有危险！罗继超叫那么多记者去，肯定又是什么损人利己的任务！他到底想干什么！不行，我得想办法提醒小遥，不能让他再被人利用！哎呀！刚才忘了交代杰克了！还好有电话，我这就跟他说让他留意！”说着掏出手机噼里啪啦打起字来，完全不管前头面面相觑的两个人。
　　“……”杨震龙很尴尬。
　　“噗~！”何海平没忍住笑出了声。
　　楚天阔终于抬起头：“何叔你笑什么呀？”
　　“没有没有，我是觉得龙龙刚才的样子很可爱。”何海平笑着解释。
　　“咳咳，你笑起来更可爱。”杨震龙老脸一红，不由夸了回去。
　　狗粮撒得有点猛，楚天阔情不自禁停下了动作。
　　这类似的对话，他和穆遥也说过，就在周爷爷理发店的洗手间里。那时候的穆遥还情窦未开，对性也一窍不通，他到现在还记得自己对穆遥的冲动和他所有的反应，记得他把命根子唤作二愣子时的可爱表情。他突然就很怀念以前的穆遥，他虽然懵懂，可是却那么那么热烈，热烈到让人分分钟沦陷。他曾说过他是他的天空，可是现在，天空是灰色的，他的黎明再也等不到了，他和他再也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迟来的强烈的沮丧淹没了楚天阔，他一阵窒息，近乎慌乱地降下了车窗。
　　寒风灌进脖子，他掉下泪来。
　　“天阔，你没事吧！”杨震龙发现不对，赶忙探过身去。
　　“没事。”楚天阔抹了把脸，勉强回道。
　　何海平以为他是为穆遥的事情心急，边劝边分析：“天阔你别太担心了，穆遥肯定不会有事的。你想啊，虎毒不食子，罗继超不会真害自己孙子的。而且这大半夜的安排任务肯定是针对洛日昇，不然不会这么着急，他们肯定是有万全之策了。”
　　楚天阔无力地仰着头，没有回话。
　　杨震龙见状，说道：“海平说的有道理，不过我感觉这不是罗继超的行事作风，穆遥才刚回去，就算他要利用穆遥，也该知道轻重缓急先培养培养感情吧。再说他虽然善于操控网络和人手，但也很谨慎，应该不会急于这一时。反而是穆遥，这么晚了连酒店都不住要赶来找罗继超，一定是掌握了洛日昇确凿的证据。他隐忍这么多年，必然也在等待这个机会，看他那么干脆答应你去接机就足以说明问题了。所以我觉得这更像是穆遥的主意，你不是也有计划吗，说不定可以和他相辅相成，帮他拿下洛日昇。”
　　听到这席话，楚天阔回过了头。
　　看到他眼里恢复的神采，杨震龙暗暗松了口气。他其实不知道主意到底出自谁，也不确定穆遥是否真有确凿证据，他只是想给他们之间找一点联系，让楚天阔能够重拾希望，也算是肯定他对穆遥回归原本样子的推断。因为只要穆遥还是原来的穆遥，那现在所有的一切都可以只是插曲，他们终将和好如初，缔造更美好的未来。
　　“对啊！”何海平兴致又来了，“天阔你快说说，到底什么计划？”
　　“我需要先联系几个人。”楚天阔摇上车窗，他已经有了新思路。不过此时的他并不知道自己的计划会和穆遥的连环计不谋而合，真正应了杨震龙的话。
　　府邸内外，每个人都在为相同的目标努力着。
　　而时间，也在悄悄流逝。
　　早上，6点15分。
　　晓静日出，红黄流霞。
　　穆遥已经很久没有看过这般曙色，他站在门口，感受着丝丝寒意，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身后响起罗继超的脚步声，随即身上多了一件长披风。
　　巨大的毛领暖了脖子，却也酸了鼻子。
　　曾经，楚天阔也给他披过外套，在很多很多地方，星空下，草莓园，办公室，别墅里，还有自己家的房间，阳台……
　　此刻楚天阔就近在咫尺，可是，他再也触碰不到那种温暖了。
　　不，是自己不配脆弱了。
　　“明曦。”
　　四目相对中，熟悉的声音响在耳畔。穆遥没有应答，转过身去，看罗继超默不作声，他脱下披风交给欲言又止的罗峥嵘：“我走了，你们等我好消息。”而后回头对楚天阔说了三个字“出发吧”，便绕开他径直走向路边的凯迪拉克大SUV。
　　“你跟我们一起去吧！”
　　“不用，外公有给我备车。”
　　“那手表你能重新戴上吗？你可以拒绝我，但请不要拒绝我们的回忆。”
　　穆遥停下脚步，一只漂亮的手拿着手表伸过来，夜光下表盘里的指针和数字异常清晰，发着莹莹橙光，如同朝阳，那是自己特地调的最活泼的色彩。
　　“好吗？”
　　轻轻的两个字，却道尽了温柔与委屈。穆遥没有说话，只面无表情地看着楚天阔。他希望用自己的冷漠让楚天阔识趣离开，也阴暗地有那么一丝渴望他能主动给自己戴上。然而当楚天阔的手缩回去时，他不由自主抬起手，白皙的手腕露出来。
　　楚天阔的激动显而易见，但捧他的手却很是小心，好比第一次给他戴手表那样，动作很慢很慢。穆遥没有催促，直至表扣锁上他也没有抽手，就那么让楚天阔握着。也不知是贪恋这片刻的触碰，还是想记住这将失的温暖，当感受到手上微微加重的力度时，他也轻轻回握住了那只手，用同样含笑的眼睛凝视着楚天阔。
　　但这一刻终究是没法继续的，当楚天阔眼里的光芒开始炽热的时候，穆遥收起所有温柔，松开手，朝越野车外时刻关注这边的两人点点头，按下遥控打开了车门。
　　“你可以载我一起去吗？”楚天阔追上去，等穆遥回过头来，他指了指天边，“你看日出多美，我想跟你一起兜风欣赏，可以吗？”
　　日出……兜风……
　　穆遥下意识抬头看了看，没有拒绝，扬扬下巴示意楚天阔坐副驾驶。
　　楚天阔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一溜烟跑上车，以最快的速度系好了安全带。穆遥嘴边浮起一丝笑意，轻轻摇了摇头，也上了车。
　　本来楚天阔是带有其他目的的，雷诺他们已提前一小时去了机场，杰克也在出发前把任务内容告诉了他，他那时才知道所有事情都是穆遥在安排，罗继超几乎没有参与，所以他想在车上跟穆遥好好谈谈自己的计划。但等穆遥坐定，看到他手扶上方向盘，他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短短一握。他知道，穆遥没有变，他还是他，他还会对自己心软，还会对自己微笑，他内心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决绝。就像现在，虽然他看起来还是很冷酷，但眼神却已柔和许多。这就够了。楚天阔相信，只要他努力争取，穆遥一定会回来。
　　“他们这是和好了？”那头的何海平目瞪口呆。
　　“上车再说。”杨震龙直接道。
　　两辆车同时启动，一路驶过金门大桥，驶过陌生街道……
　　穆遥开车的样子真是赏心悦目，楚天阔看得发了痴。可能是性格压制，以前穆遥开车总是谨小慎微，而今却多了几分狂野。每一次转弯每一次加速都干净利落，游刃有余，技术完全不亚于自己。他的动作实在太帅了，楚天阔不禁浮想联翩——
　　自驾旅行……
　　西装play……
　　车上运动……
　　也许是太过入迷，也许是困意来袭，楚天阔看着想着，不知不觉靠窗睡了过去。
　　余光里的视线突然消失，穆遥回头看去，不自觉放慢了速度。楚天阔睡着的样子他看过很多次，每次他都会忍不住亲他，可这一次，他甚至不敢多看一眼。因为，楚天阔是笑着的，就像此时的朝阳，温暖而可人，他怕再看下去，他会控制不住自己。就像他们行驶在金门大桥上的时候，他看着山海之上的朝阳，突然就很想那么开下去，抛开一切，仇恨也好，尊严也好，什么都不去管，只和心爱的人远走高飞，执手天涯。
　　可他什么也不能做，上车前他已经利用楚天阔的感情制造了一个假象，他不能再让他误会了。曾经，楚天阔是他的天空，现在天空依然在，却不再是他的了。
　　不，是他不配拥有了。
　　然而，下意识的动作还是出卖了他的心——穆遥又降了车速，把车开得前所未有的慢，开得前所未有的稳，他想和他多待一会儿，哪怕只有几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