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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电话录音 是死循环, ...

  •   穆遥看着那张放大的脸,拳头攥得咯咯直响。
      原来一切早有端倪,可惜,发现得太晚了。
      时间回到2016年2月12日。
      那天下午,穆遥从裴仰家回到菩宁湾,看到洛日昇从里面走出来。他欢快地跑过去,洛日昇却悲痛地告诉他,他的爸爸妈妈不幸遇害了,还拦住他不让他进去,说那不是小孩子应该看的。穆遥挣脱了,跑进屋,看到爸爸妈妈倒在门口,双目紧闭,身上全是血。他扑上去拼命摇拼命喊,他们却始终没有睁眼。
      也许是哀伤到了极点,也许是不愿承认事实,总之,穆遥非但一滴眼泪没掉,反而还冷静地去查看爸爸妈妈的伤势和现场情况。
      两人都身中两枪,一枪分别在手臂和肩膀,另一枪则都在前胸。妈妈的项链已被鲜血染红,链条几乎看不出原粉色,而红宝石坠子更红了。地上血迹杂乱,散落在钢琴、侧门、大门等处,有的成滴落状,有的则大片粘连并带有皮鞋和高跟鞋鞋印,看样子爸爸妈妈是在钢琴附近先受的伤,追凶手到门口时又被打中胸口。现场有明显打斗痕迹,一把□□G28手/枪就躺在爸爸的脚边。他检查枪膛,发现子弹少了5颗,与爸妈中枪数不符。他沿着血迹的大致方向走过去勘察,发现钢琴左踏板上有一个弹孔,口径与枪弹完全一致。
      他问洛日昇有没有看到可疑的人,洛日昇说没有,并遗憾地表示不知道谁会对他们下此毒手。这句话提醒了他,妈妈的项链就是一台微型记录仪,肯定有拍到凶手。他想取下来,可看到妈妈紧闭的眼睛他情不自禁缩回了手。
      不等穆遥开口,洛日昇便主动要求帮忙。于是穆遥看到,洛日昇一手托起妈妈的头,一手绕到颈后,直接解开暗扣取下了项链,动作无比娴熟。
      穆遥有些疑惑。
      他妈妈说过,记录仪的开关就装在项链的暗扣上,连击三下便可启动。为避免误触,解开需要先旋转一圈再按下去往两边掰开,这样项链才能取下来。
      不过下一秒洛日昇就主动解释了,他说,他见过大哥给嫂子摘项链。
      穆遥于是信了,接过项链,下意识想去擦血,却被洛日昇提醒这上面可能有凶手的血迹。想到那少掉的一枚子弹,穆遥推测应该是他爸妈反击时用凶手的枪打中了凶手。于是他把项链交给洛日昇,自己跑到了书房。
      他原本是想去查看记录仪上的视频,却发现,爸爸的手提电脑没盖,他们一家三口的合照则被反扣在书桌上。他猜想是凶手进来过,因为他爸爸有个习惯,手提电脑无论待机还是关机,都会把盖子盖上。而那张合照,是他第一次参加全国小学生编程比赛获得特等奖时和爸爸妈妈在颁奖现场拍的。爸爸说过,这是天才的证明,也是天才的荣耀。他们拍过很多合照,唯独这张爸爸最喜欢,平时宝贝得很,所以绝不可能那样放置。
      他将相框摆放好,三张笑脸跃入眼帘,他鼻子猛然一酸。终于意识到,爸爸妈妈走了,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不管承不承认,接不接受,自己都成了孤儿,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可纵然如此,他依然没有掉眼泪。
      他收拾好心情,检查过屋子和电脑没有其他异常后才登录爸爸的网盘。里面果然有一个新文件,就上传于十分钟之前。他赶紧抱着电脑跑下楼和洛日昇一起打开。
      然后,他们就看到了赵以霄的那段视频。
      “你放心吧,我一定会找出凶手,帮你爸爸妈妈报仇。”
      洛日昇的话还回荡在耳边,穆遥狠狠一锤桌子。亏自己当时还对他感激涕零,殊不知,他才是真正的凶手,就隐藏在自己身边,可自己却浑然不知。
      曾经最信任的洛叔叔啊……
      十四年了。
      整整十四年了。
      如今羽翼已经丰满,是时候面对洛日昇了。
      眼睛有些刺痛,穆遥去洗手间洗了把脸。照镜子的时候,他看着自己发红的眼睛,仿佛看到了另一张一模一样的脸。
      “我会给爸妈报仇的,等我好消息。”
      穆遥盯着镜子看了片刻,回到了会客厅。他要把那些证据导入U盘,用一个洛日昇意想不到的方式去迎接他,揭露他的真面目,让他付出应有的代价。
      导入的过程中有些漫长,穆遥一边等待一边继续看没看完的文件。
      他打开往来邮件,一封封查看着,突然,一个熟悉的邮箱前缀吸引了他的注意。
      Linzhanloveslove_1111。
      林战?!
      虽然主机名不是同一个,但直觉告诉他这人就是林战。果然,邮件里都是自己的活动轨迹和北非的开采现场照片,只是数量不多。
      证据当然越直接越好,他检索林战的电话号码,还真就在通话录音里搜到了两个结果!
      随手点开第一个,是两道熟悉的声音。
      “干爹,您找我?”
      “嗯,小战,过来,我有一个任务交给你。”
      “什么任务啊?”
      “照片上这个人叫穆遥,你设法跟他打好关系,给我盯紧他,我要知道他平时的一举一动。”
      “为什么?干爹您……”
      “不该问的别问。”
      “哦。”
      “行了,照我说的做。这次竞赛是个机会,好好把握。这也是我对你的考验,别让我失望。”
      再点开第二个——
      “干爹……”
      “别叫我干爹!我说话都不好使了是吧,我不是让你给我看着他吗?!为什么不经过我同意就来美国?!还敢瞒着我,谁给你的胆子?!”
      “干爹您听我解释,我不是要忤逆您,我是怕他发现,他那么聪明,而且楚天阔和罗峥嵘也都……”
      “甭跟我废话,既然你不想留在北京,那美国也别待了,给我滚去非洲!”
      “非洲?去那干什么?”
      “当然是给你另一个任务,最近北非发现了一种新型能源你知道吧。”
      “知道,据说是中国科学家探察沙漠异常流失情况时无意间发现的,其实就是干热岩,我国山东也有,且储量可观。它号称可以取代石油天然气等矿石燃料,是目前最被看好的清洁能源。一旦被开采出来,埃及那几个国家乃至整个非洲的经济水平都会翻几番。不过因为地处沙漠且技术受限,他们自己没法开采,只能依靠外援。”
      “对,要说最合适的外援那必然是英国,可他们怕英国觊觎,怕他联合美国掠夺这个能源宝库,非要舍近求远去寻求中国的协助。目前中国正集结相关专家前去埃及,我打算以技术支援的名义把你安插进去。你要做的就是监督他们,阻止他们合作,必要的时候搞点‘破坏’,不管什么方式方法,明白我意思吗?”
      “明白,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我告诉你,这回你要是再办不好,就别回来见我!”
      ……
      穆遥面无波澜地听完录音,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听到了吗?你的周围全是谎言,以前是,现在也是。”
      “至少他们没有伤害我。”
      “没有?其他人暂且不说,就说你天哥哥,当初你发着烧苦苦等他三天,结果呢?一场空。我想,你应该不会忘记你是怎么离开福利院的吧。”
      “别说了……”
      “所以你想通了吗?”
      “嗯。”
      “OK,那就干正事吧。”
      脑海里的声音再度沉寂下去,穆遥的眼神越发决绝。他截取了几张洛日昇的照片连同这两份录音一起传到手机,而后登录一个信息库,在搜索框中键入“罗继超”三个字。
      一页个人履历出现在屏幕上。
      穆遥看了一遍便关了,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按上面的电话号码拨了过去。
      “喂,亨利,是我……我要用车,请问你有空吗……好,谢谢,半个小时后来圣弗兰酒店接我,我要去一个地方。”
      挂掉电话,穆遥打开微信,视线扫过置顶的“大神”聊天记录,直接点进通讯录添加朋友,快速搜索了一个手机号码。熟悉的漫画超人头像跳出来,他思索着看了几秒,点下添加,并打上验证消息:“洛叔叔,我是明曦。”
      那头几乎秒通过。
      “明曦,你终于想起我了,洛叔叔等你好久了。”洛日昇的措辞看起来并不惊讶,回复得也相当快,似乎早就料到穆遥会联系他。
      “不好意思洛叔叔,我也没想到会等这么久。我养父出事那天我手表丢了,我又失忆了,以前的号码和微信都没想起来,所以一直没跟你联系。”
      “没关系,你没事洛叔叔就高兴。对了,我早上七点的飞机到旧金山,你方便的话来机场接我吧,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好,我也有话要对你说。”
      “一个人来可以吗?洛叔叔想单独跟你叙叙旧。”
      “没问题,那我们机场见。”
      “好,机场见。”
      穆遥没再聊下去,他退出聊天窗口,给林战发了个视频通话。
      好半天,林战才应答。
      “穆遥?天哪,真的是你!我还以为你发错了呢!你,你怎么会突然跟我视频啊?”视频里,林战丝毫不掩惊喜,脸和声音都放大了不少。
      “呵,好久不见……听说你要回来了?”穆遥笑了笑。
      “那个……是,我……我……”林战突然支吾起来。
      “怎么了。”穆遥问得淡然。
      “我其实已经在飞机上了,七点到旧金山。”
      “七点?今天早上七点?”
      “对啊,我在网上看到你的事情以后就决定回国了,我怕你出事。但我刚到上海就听说你去了圣何塞,可惜那边没票了,我就买了旧金山的。”
      “正好我七点要去机场接人,那就顺道把你一起接了。”
      “真的啊,太好了……等下,穆遥,你能告诉我你是要去接谁吗?”
      “我爸爸的一个老朋友。”
      “老朋友……”林战若有所思地往旁边看去。镜头随之偏移,一只略微苍老的手出现在视频里,腕部戴着熟悉的特警专用智能表,不过只晃了一下就消失了。
      “林战,我还有点事情要忙,先这样吧,到时见。”
      “哦,好好好,到时见!”
      穆遥及时结束了视频,他不想打草惊蛇,更不想在这个时候看见那张丑恶的脸。
      他看了一眼导入进度条,想起自己那块手表,心里有些酸楚。那是他身上仅有的父母的遗物,他真的不知道掉哪里了。当年收拾行李准备跟楚天阔去美国时,就突然找不见了。那天来家里的,只有桑宇和李骏,他们走的时候神色慌张,好像在掩藏什么,他不是没有怀疑过他们,本想着走之前去问问,结果洗个澡的功夫,什么都丢了……
      这一丢,就是十一年,而被一同丢下的,还有对父母的哀思。手表也许找不回了,但今后,他不会再缺席父母的忌日了。
      洛日昇没有食言,确实有把他父母安葬在一起,墓地就在青浦区的福寿园。出于多方考量,葬礼办得很简单也很隐蔽,来的人除了洛日昇,就只有中心局上海联络处处长林奉山和市公安厅厅长王赭,以及副厅长齐初。那天很冷,下着毛毛细雨,他一个人留在墓前,久久地看着墓碑上的名字和照片,脑子一片空白,只有眼泪无声地往下流。最后,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哭的,他晕倒在了地上,是公墓管理员发现他把他抱去了宿舍。醒来的时候,他看到的是洛日昇担忧的眼睛,感受到的是他怀抱的温暖。
      那是一种“补偿式”的父爱,是父母走后的两天里他内心一直压抑着的渴求。那时候他觉得,洛日昇就像自己的父亲。
      如今回想起来,穆遥很是羞耻,耻于自己竟然“认贼作父”。复苏的哀思和刻骨的仇恨交织着,他对父母的愧疚更深了。
      他看看时间,此刻已经1点30分,国内是下午五点半。也许是天意,在他知道真相的这一天,2030年2月12日,恰恰就是他父母的十四周年忌日。
      可惜今天,他还是无法去祭拜他们。
      他遗憾着在网上查了福寿园的联系方式,想着预约个代祭先替自己悼念一下,但号码都输好了,他还是改变了主意。
      这回归后的第一次祭拜,他要亲自去,而且是带着喜讯去。
      可说不上执拗什么,他最终还是把电话拨了出去。
      “喂,是福寿园吗……你好,我是逝者明劾与罗谨然的儿子,我想问一下,这两天,或者最近几年,有人去看过我父母吗……我叫明曦,我父母资料上应该有登记我的名字,你们可以去核实……好的……嗯,对,十二年了,我之前不在上海,所以……”
      他正说着,那头突然响起一道浑厚又惊喜的声音。
      “明曦?你真的是明曦?!”
      “对,请问你是?”
      “我是潘爷爷啊,你还记得我吗!”
      “原来是您,潘爷爷……我记得,当年就是您发现我晕倒把我抱去宿舍的,您还照顾我给我煮姜茶驱寒,我一直都记着。”
      “孩子,真的是你啊!你这些年去哪儿了啊!你还好吧!”
      “我挺好的……”
      “哎呀,瞧我这老糊涂,洛先生告诉过我的,说你出国干大事了,特别有出息。你现在回来了吗?什么时候来看你爸妈?孩子啊,你知道吗,其实我七年前就要退休啦,是我特意请求留下来的。你当时那么小,跟我孙子一般大,我心里放不下你啊,我就想着七年了,你长大了,再怎么样也应该回来了,可是这一等又是七年啊……”
      “潘爷爷,谢谢您记着我,不过我现在还没法回去,我打电话主要是想问问,这些年有没有人去看过我爸妈,或者说,我洛叔叔有没有去过。”
      “有啊,洛先生每年都来的,有时候是在忌日,有时候是其他时间。”
      “他每年都去?”
      “是啊,今天上午还刚来呢,怎么,他没告诉你吗?”
      “没有……”
      “哦对,王先生和齐先生也都有来,不过那个林先生,葬礼之后倒是没再见过。除了他们三个,还有一位女士也来过几次,姓凌,凌云壮志的凌,她说是你父母的朋友,还问起过你,你认识她吗?”
      “嗯,我们很熟。”
      “难怪她那么关心你,啊,等等,有两件事挺奇怪的,我觉得有必要告诉你。”
      “什么事?”
      “前几天有两个陌生人先后来墓园想看你爸妈,说是你爸妈的朋友,我让他们出示证件登记,他们说没带,我让他们报名字和身份证,他们一脸为难,最后什么也没说就走了。今天我告诉洛先生,他好像很紧张,跟我们调取了监控,一看到那两个人就骂了句粗口,说以后他们再来直接赶走。他还叮嘱我,如果你来墓园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他。我听着好像会发生什么事的样子,孩子,你真的没事儿吗?”
      “真的没事,潘爷爷,您能形容一下那两个人长什么样子吗?他们具体是什么时候去的?”
      “他们都是8号上午九点多来的,就前后脚,差了不到两分钟。年龄也相近,大概四五十岁,看着都不像一般人,特别是穿风衣那个,一身名牌。不过穿西装的感觉有点眼熟,像是12年前和你一起来的张先生,哦,我有照片,一会儿发你手机。”
      “好,对了潘爷爷,我们今天打电话的事情还请您不要告诉我洛叔叔,我不想让他知道,具体原因我现在不方便说。”
      “爷爷明白,那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啊?”
      “快了,回去我找您喝茶。”
      “好好好!爷爷等你!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啊!”
      “我知道了,潘爷爷您也保重,再见。”
      “好,再见再见。”
      电话挂没一会儿,穆遥手机里便多了一条彩信。里面有两张监控截图,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两个人。尤其西装男子,那是他曾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是他每次对着他的照片都会虔心缅怀的人。
      穆遥突然笑了。
      “哈,看到了吗,果然一切都是谎言。”
      预想中的反驳没有出现,脑子里是一片空前的死寂。
      穆遥无声地摇摇头,起身去了窗边。
      帘影流移,月祛幽蕴。
      打开窗,冷风扑面而来。
      黑夜裹挟了心魔,心魔却利用黑暗寻找光明,但光明狡黠地保留了自己,它的背后,是重重浓烈的阴影,而阴影的深处,是黑夜里蛰伏已久的心魔。
      源头就在那里,也许是死循环,也许是最终点,无论什么,他都得义无反顾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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