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偶视界》一曲幽弦

155、投石问路 是赵以霄没

　　餐厅里出奇的安静，只有厨房里的声响透过推拉门传送过来。
　　楚天阔一开始就看出穆遥和罗森在意识交流，所以没让罗伊阳和维克多打扰他们。两人于是都没出声，但楚天阔却有些心绪不宁。
　　罗森生无可恋，穆遥突然晕倒，无论哪一点，都让他无法淡定。
　　事情已经不知不觉偏离轨道，走向了未知。本来在酒店他们已经改变了原计划，决定今天来罗伊阳老房子看看，之后几天去其他地方走走，等罗森一家三口回俄罗斯他们再去处理自己的事情。然而，裴宁的出现打乱了他们的计划，不管是罗森对裴宁的态度，还是那本相册中桑陌的照片。
　　当然还有，那条可疑的翉狐口袋巾。
　　这些只是巧合吗？
　　如果是，那也太离奇了些，就好像是有一根线把原先毫无关联的东西给串联了起来，甚至是裴宁看穆遥时微眯的眼睛，都像在暗示什么。现在想起那目光，他都觉得特别反感，对裴宁的怀疑也越来越深。
　　裴宁站在推拉门边有一会儿了。
　　谁都没有注意到他。他一手端着羊肉汤，一脚跨在门槛边，目光在他们几人身上来回逡巡，最终锁定了穆遥。
　　刚一锁定，这诡异的安静就被打破了。
　　先是楚天阔看向他，然后是一声响亮的责问。
　　“裴宁，你傻站着干嘛？汤端出去啊！”
　　罗森耳朵一动，视野里出现了裴宁的脸。他转过头去，不知道为什么，那张曾经为之思念的脸，此刻已经不复阳光，阴暗得让他不想多看一眼。
　　“知道啦！”裴宁撇撇嘴，朝大家露出八颗牙齿，跨出另一只脚，慢悠悠走向餐桌。没走两步他就看见了垃圾桶里的纸巾，皱了皱眉，过去把汤放下，抓起罗森的手问，“刚不是止住了吗，怎么还流这么多血？”
　　罗森没吭声，像被烫到一般火速抽出手来。在穆遥的视角下，他看到桌上的纸巾不见了，而自己的大拇指上，已经贴好了创可贴。
　　“你怎么了？说话啊。”罗森的反应让裴宁有些不舒服，他以为他还在生自己的气，不觉放软了声音。然而罗森别过头，并没回答的意思，他只好转问他父母，“叔叔阿姨，刚才发生什么事了吗？”
　　“……”罗伊阳和维克多看着他，对这突然的关心和温柔有些不适应。
　　“那是他的‘心血’，手上，嘴上，都是。”穆遥看大家默不作声，开口道。也许是因为伤害了罗森的缘故，他觉得裴宁这个人不太可爱。
　　“心血？什么意思？”裴宁这才发现罗森嘴唇破了。
　　“没什么意思，谢谢关心。”罗森终于说道。
　　“罗森……”裴宁还想说什么，裴妈妈端菜出来了，让他去搬凳子，硬是把他的话给堵在了喉咙口。他无奈地看了看罗森，去储物间了。
　　等凳子摆好，菜也陆续上桌了。
　　菜是家常菜，但品相却不输大厨，令穆遥又想起了周炀。
　　裴仰招呼他们落座，把温好的黄酒一一倒上，说他在酒里加了几味中药，有养胃驱寒的功效，让他们都喝一点儿驱驱寒。
　　驱寒……罗森灵机一动。
　　“裴叔叔，我最喜欢喝酒了！”他捧场地说着，拿起酒杯作势要往嘴里倒，却突然口鼻一掩，“阿嚏！阿嚏！”连打两个喷嚏。
　　“着凉了？”罗伊阳赶紧接过酒杯，抽了张纸巾给他。
　　“没有，是鼻炎犯了，可能是水土不服吧，也可能是上海气候跟我们那不一样。”罗森把纸巾揉了揉假装擤鼻涕，“妈妈，纸巾擦着很不舒服，你能不能帮我备一块手帕啊？我听说有个翉狐牌子的手帕很好用，上次在飞机上看宁哥哥戴过他们家的口袋巾，上面有一只小狐狸特别可爱，我很喜欢。”
　　“哦……好。”罗伊阳心中怀疑，但没问出口。她知道罗森说自己犯鼻炎肯定有他的道理，她只要顺着他的意思就行了。
　　“手帕我房里有，我去拿给你。”裴宁道。
　　“宁哥哥。”罗森立马掉转脑袋，神情切切地说，“其实我更喜欢你那条白色口袋巾，你可以把它送给我吗？我觉得配西装特别好看。”
　　“我……”裴宁恨不得立马答应这个“外甥”，难得他不计前嫌，难得有机会可以向他赔罪，可是自己没有啊！
　　“对不起。”见他迟疑，罗森低下头，“我知道我提这个要求有点无礼，我只是想留个纪念，因为等我们回俄罗斯就再也见不到你们了。你如果不愿意就算了，当我没问。”他这样说本意是想打感情牌以退为进，但说完就意识到这是事实。分开是迟早的事情，到时候他又将回到只有自己的世界，一个注定孤单的世界，妈妈跟裴宁说的那段话就已经预见了自己的结局……
　　“裴宁，还犹豫什么？一条帕子你也舍不得啊！什么时候变这么小气了，快去拿去！”裴仰吼道。纪念两个字勾起了他的伤心事，而罗森一家三口的表情又让他很心疼，他把所有情绪都发泄在自家儿子身上了。
　　“哎呀爸，不是！”裴宁急了，赶紧哄罗森，“罗森，我不是不愿意，而是那条口袋巾不在我这，你要喜欢，我送一条新的给你好不好？”
　　“怎么不在你这呢，你是送给谁了吗？”罗森抬起头眨眨眼。
　　“嗯，一个已故的人。”裴宁老实交代。
　　“谁啊？”罗森一听有戏，立马追问道。
　　“……”裴宁沉默了，他不知道要怎么介绍那个人。
　　“什么已故的人？裴宁，你在说谁？”裴仰忍不住问道。
　　“就……”裴宁实在不知道什么说。
　　“裴先生，你去过上安陵园吗？”楚天阔开口。
　　“去过啊，昨天上午去的……”裴宁下意识回答。
　　“是去看张圣彦？”楚天阔问。
　　“你怎么知道，你认识他？”裴宁瞪大眼睛。
　　“他是……”穆遥按捺不住了。
　　“他是穆遥老家的一个亲戚。”楚天阔抢先接道，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穆遥，然后笑笑说，“裴先生，看来你跟我们真的很有缘啊。昨天我们去看张叔叔的时候，看见他墓碑边有一条口袋巾，当时还在想是谁去过呢，毕竟他生前也没别的朋友，没想到居然是你。我可不可以冒昧地问一下，你和张圣彦是什么关系？又为什么要送他白色口袋巾？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
　　“我不认识他，我只是受人之托。”
　　“受谁之托？”
　　“我一个大哥。”
　　“他叫什么名字？”
　　“萧义朝。”
　　“萧义朝……”楚天阔看穆遥一眼，这名字不就是赵以霄反过来吗？是赵以霄没错了！他问道，“裴先生，你可不可以跟我们说说他的情况？”
　　“他怎么了吗？”
　　“具体细节我现在不方便说，但他的信息对我们很重要，所以我希望你能告诉我，越详细越好，可以吗？”
　　“裴宁，拜托了。”穆遥也道。
　　“哦……”裴宁点点头，虽然很不解，但他可以从他们突然严肃起来的表情中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他想了想，说道，“其实，说是大哥，但我对他也不是很熟。我是六年前认识他的，那时候我正在找公司实习，投简历给了创神，但迟迟没有收到面试消息。后来他找到了我，自称是某个资深猎头公司的猎头，说我的简历很符合他们的要求。我不感兴趣，他告诉我他也是上海人，说机会要留给自己人，让我不要错过。还说跟我很投缘，如果不介意可以叫他大哥。大哥不大哥的我不在意，说实话，我当时有点不痛快，因为我简历只投给了创神，我觉得猎头能看到我的简历肯定是创神卖给他的。我心想，创神看不上我就算了，做事还这么不厚道，所以我一冲动就跟他去了公司，结果很顺利就被录用了。”
　　“还有这种事？回头问问人事。”楚天阔暗想。
　　“然后他就说要帮我庆祝，约我去了一家酒吧。那天他说了很多话，大意就是对上海的思念和对往事的无奈。我觉得他这人挺实在的，看他比我大十来岁，我就以大哥相称了。但我们都挺忙的，平时很少联系。最近一次联系是在小年夜那天，我问他要不要一起回上海过年，他说他还有事情没忙完，让我推迟几天等他一起回去，刚好那时候公司临时调派工作，我就答应了。后来订机票的时候，他说他想先去北京见个老朋友，让我陪他去。我本来就有打算去北京看我发小，于是又答应了。结果走的前一天，他约我见面说他有事走不了，让我自己回去，还拜托我替他去见他朋友。”
　　“……”这变来变去的，楚天阔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那时候我才知道他朋友不在了。他给了我一套西装和一条口袋巾，让我穿着坐飞机回去看他朋友，说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他朋友就是这样穿的，他朋友一定会喜欢。而那条口袋巾，对他朋友也有特殊意义，让我把它放在他朋友的墓碑上。还一再叮嘱我说要把口袋巾戴好，因为墓碑是冷的，他希望口袋巾的体温能给他朋友一点温暖。我平时最讨厌穿西装戴帕子了，觉得他的要求很奇怪，但看他那么重情义，我也就没有拒绝，没想到一戴就被你们记住了。”
　　“这也太刻意了点。”楚天阔暗自分析，“难道赵以霄当年也见过穆遥？他是故意让裴宁穿给穆遥看的？可他怎么会知道我们的行程？”
　　“前天下飞机后我直接去陵园，不巧路上发生了点事情，等我赶过去的时候已经关门了，所以才拖到昨天上午去的。昨天北京风大，又下雪，我回来还在想口袋巾会不会被风刮走，后悔没拿个东西压着挡着，也忘了交代管理员帮我留意——对了，你们去的时候口袋巾还在墓碑上吗？”
　　“在，好好的。”穆遥临时扯了个谎，没敢说口袋巾已经被他们拿走了。
　　“那我就放心了，不然我还怕有负重托。”裴宁呼出一口气，又道，“总之呢，情况就是这样，我对萧大哥真的不了解，连他电话都没有，联系都是用Meta，所以没法提供更多信息，不好意思啊，爱莫能助。”
　　“你知道他在哪家猎头公司吗？”楚天阔问。
　　“不知道，我那天没听仔细，也从来没问过他。不过五年前他就辞职了，说是想改行，我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我们之间几乎不聊工作的事情。”
　　“那……”楚天阔本想问他萧义朝Meta账号，或者让他去问电话号码，但想了想又觉得这样不太礼貌。当然，如果对方刻意要隐藏，知道这些也没有用，还不如自己想其他办法查。于是改口说，“那我大概了解了。”
　　“嗯，还有什么问题要问吗？”
　　“没有了，谢谢你。”
　　“不客气。不过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能不能跟穆遥一样叫我名字？先生先生的听着太别扭了。”
　　“呵，没问题。”
　　“对不起儿子，刚误会你了。”裴仰适时道歉。
　　“没事，爸。”裴宁摇摇头，转而对罗森说，“罗森，那条口袋巾我是没法给你了，我送一条新的给你，一模一样的可以吗？”
　　“嗯……好。”罗森意不在口袋巾，但如果裴宁送他，也未尝不可。刚才一路听下来，他已经打消了对他的部分怀疑，好感度也开始回升。
　　他们正说着，裴妈妈去厨房端来了一笼生煎包。
　　裴仰说这是裴宁妈妈自己做的，让大家赏脸尝尝。那热气腾腾小巧玲珑的样子直接把穆遥看馋了，他突然就有一种回到家的感觉。
　　“你们知道吗？”裴宁拿起公筷给穆遥五人夹生煎包，说，“我在美国最怀念的就是妈妈做的生煎包，这次半年没回来，都快想死我了。你们也尝尝，很好吃的，比外面的好吃多了。诶，说起这个，圣何塞那家新开的中餐厅你们去吃过吗？叫遥天阙，特别有名，那里的上海菜正宗地没话说。我觉得他们的生煎包就有我妈妈的味道，所以我一有时间就过去，要不是离我们公司太远，我都想天天去吃。当然，跟我妈妈做的还是有一定差别，因为我妈妈加了她的独门秘方，你们快吃吃看，真的很好吃。”
　　穆遥率先夹起生煎包，刚咬一口，他就鼻子一酸。这味道，竟比以往吃的还要熟悉！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感觉，上海离自己这么近……
　　“裴宁，你在哪儿高就？”楚天阔问道。刚刚说萧义朝的事情，都没来得及问。
　　“Regeen.”裴宁愣了愣，说。
　　“睿肯？”穆遥抬起头，“那不就是两年前研发出分布式BCI2.0体验版的那家公司？你们好牛啊，那时候我们都望尘莫及！”
　　“有什么牛的，还不是被创神打败？”裴宁自嘲。
　　“……”穆遥看了看沉默的楚天阔，没接话。
　　“要不说人家是全球领先的科技公司呢，又是视界共享又是思维重塑的。不过热搜你们都看了吧，要我说，那个鸱吻之约创始人才真叫人望尘莫及，那水平，那身价，像我们这种普通工程师，可能一辈子都达不到。”
　　“是，他是厉害。”穆遥道。有人夸自己男朋友他自然是高兴，但裴宁语气里的一丝忌妒却让他有些警觉，暗想，难道裴宁真是商业间谍？
　　“反正在我们公司，我是看不到我的未来。”裴宁摇摇头，放下了筷子。也许是想到了自己的处境，他神情有些低落。
　　“怎么会呢？”穆遥最看不得人这样，鼓励道，“我听说睿肯几乎不招中国员工的，你能跻身其中已经很厉害了，以后肯定前途无量！”
　　“是吗？”裴宁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必须是！”穆遥猛一点头。
　　“呵，难。”裴宁不觉诉起苦来，“你也说了，我们公司几乎没有中国人，你觉得我在里面能有出头之日吗？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BCI2.0体验版的核心代码是我写出来的，可功劳被他们抢去不说，还把我调去了别的项目不让我参与后续研究。他们可能觉得没面子吧，毕竟让一个年轻的中国工程师抢了先有辱他们的尊严和智商。那帮可恶的外国人……这两年我待得特别憋屈，我很想做出点成绩，可是一直被他们压制着。说实话，在我看到创神发布3.0正式版的时候，我报复性地觉得出了口恶气。因为我知道，那是一个由中国人组成的研发团队，可以说，那是我们中国的战绩，也是我们中国的骄傲。”
　　“嗯……”穆遥觉得会说这番话的人不可能是商业间谍，裴宁之所以追问发带估计也是出于职业敏感，反正他已经打消了他这方面的怀疑。他诚心诚意问道，“既然你那么不开心，为什么不离开公司呢？”
　　“我倒是想，可是合约在身，走不得。”
　　“合约？”
　　“你也可以理解为是卖身契。”
　　“哦。”
　　“不过也快到期了，解约后我立马走，不想在那受气了。”
　　“你是已经找到下家了？”楚天阔问道。
　　“没有，本来呢，我是想去创神碰碰运气，因为我最想去的就是鸱吻项目，但我估计他们不会收我，所以还是决定回国找工作。前天看到创神和大亨合作的新闻，我觉得是个机会，想到时候去大亨打听打听。”
　　“我……”穆遥刚想说帮他问问，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裴宁好像不知道自己在大亨上班。这也就意味着，他并不像罗森说的那般早就认识自己。
　　看来，裴宁的出现真的只是巧合了，可桑陌又怎么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