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偶视界》一曲幽弦

150、保密协议 不近人情的

　　这是穆遥记忆中第一次听楚天阔唱歌。
　　与平时说话声音不同，与亲热时声音也不同，他的歌声里带着一股娃娃音，在性感的嗓音下别有魅力。唯一相同的就是他的眼睛，一如既往地含着笑，看着自己的时候，双目炅炅，犹胜千斛明珠。
　　“失败的时候微微笑/为自己鼓掌……”
　　“我要吃吃吃/我要变坚强/一定会实现心中的梦想……”
　　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地唱着，恍惚之间，好像回到了小时候——一个是寻着似曾相识的感觉在想象，一个是依着历久弥新的情景在回忆——他们相视一眼，不约而同放下话筒，摆动着跳起了儿童舞蹈。
　　长桌上的人再次被刷新了观感，无论是人，还是歌声。
　　花架前的他们，翩翩品流，净秀出尘，以最静逸的样子跳着最活泼的歌舞，声音和动作又奶又甜，还时不时来个深情对视。明明歌词那么励志，却愣是被他们唱出了情歌的感觉，里里外外全都是柔情蜜意。
　　然而就是这个反差，让每个人心里都不好受。
　　说归说，劝归劝，可是大家都明白，事情迟早要面对，到那时，他们还能像现在这样一笑而过吗？穆遥的经历和身世已渐渐浮出水面，而大家了解到的仿佛只是冰山一角。也许他们可以暂时忘却，甚至可以不去在乎，可是谁又能保证，在某个夜深人静的时候，悲伤不会卷土重来呢？
　　杨震龙无疑是最担忧的。
　　医者难自医，他发现这话还真对。他此刻就是开解不了自己，心里愁得不行，很怕网上那些事情会带来什么不可挽回的影响。
　　他知道，心理治疗不可能一蹴而就，更何况他和穆遥还没有过正式的系统的咨询。人的情感是最容易反复的，现在想通不代表以后，谁也说不准在事情发生之时还能否保持冷静。而穆遥和楚天阔，他们一个多愁善感，一个爱情至上，偏偏遇到这些常人难以想象的坎坷，结果会怎么样实在无法预料。
　　如果真有那一天的话，但愿，可以来得晚一些。他看着场上开心唱跳的穆遥和楚天阔，突然很希望时光能停留在这一刻——
　　岁月静好，红尘无扰。
　　此时，不知谁起的头，大家一个接一个地打起了拍子。
　　阳光房里一派和乐。
　　就在大家专心跟穆遥楚天阔互动时，向南雁悄悄拿起了手机——他不是要拍视频，他只是记挂着网上的动态，想看看那些人查到了什么。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进微博，就收到了女友的消息。
　　【雁你快看，帖子都被清空了！难道真被遥夜美人说中了？】
　　进去一看，果然，所有关于穆遥身世的话题都不见了，连闻舞识君的帖子也删了。超话里只有零星几个声音在讨论，一刷新又都没了。他非常纳闷，想给吴悦笙看，却发现他跟在李延明身边，不方便过去。他默默收起手机，虽然不知道是不是有人找麻烦，但这个结果，正是他希望看到的。
　　他不想穆遥再为了一个莫须有的帖子伤神了，想起楚天阔怀里闭着眼睛静默的他，再看看现在像孩子般快乐的他，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如果快乐是短暂的，那拿什么留住呢？向南雁越想越伤感，依次看过每一个人。此刻大家都在跟穆遥和楚天阔学舞蹈，连他爸也去了，还学得有模有样。多美好的画面啊。想到他们为同样的人伤悲，为同样的事欢喜，他有些感触，忍不住又拿起手机，退到角落，想把这一幕记录下来。
　　亲爱的小王子，你可一定要快快乐乐的呀！他看着视频里的穆遥，在心里说道，都没发觉自己已经把穆遥当英国王子了。
　　“不放弃最后的希望/雨后会有阳光——”
　　随着最后一句合唱，穆遥和楚天阔停下了动作。他们相视一眼，牵手一个鞠躬，完美谢幕。
　　“好！”大家欢呼鼓掌，气氛被彻底烘托起来。
　　“天哥哥，我看到当年春游时的你了。”穆遥摸了摸楚天阔的脸。
　　“小遥，你都想起来了？”楚天阔激动地抓住他的手。
　　“也没有，其他事情都很模糊，就只有你流泪的样子，在我脑中无比清晰。天哥哥，我当时就是这样逗你开心的吗？”
　　“是，一模一样……”
　　“那现在呢，你开心吗？”
　　“特别特别开心！”楚天阔拼命点头。
　　“那就好。”穆遥笑了。
　　“穆遥，我们也开心啊！”向乾琎笑道，“大家一起学跳舞真的太有意思了，我总算体会到‘广场舞’的快乐了，哈哈……”正说着，看见向南雁站在角落看着手机发呆，他叫道，“诶，南雁，你在那干嘛呢？”
　　“啊？”向南雁赶忙退出视频，扬了扬手机，“我刷微博呢。”
　　“南雁，是不是网上查出什么了？”吴悦笙问道。
　　“没有。”向南雁摇头。这时罗伊阳和向妈妈刚好端来雪梨汤，他帮忙端去桌子，一边给大家盛汤一边说，“热搜撤了，话题没了，帖子也删了，什么都搜不到了。好像根本就没这回事一样，挺奇怪的。”
　　“什么？！”
　　大家顾不得喝汤了，连同穆遥在内，纷纷拿起了手机。
　　楚天阔看穆遥一眼，也点进了微博，发现首页已经被两个新话题霸屏——
　　#王子与骑士#
　　#鸱吻之约创始人#
　　他皱皱眉，没管自己的话题，直接去搜“穆遥英国王子”，却被提示“你所搜索的内容不合规，请检查关键字后重新搜索”。再看闻舞识君和那几个媒体的微博，居然已是关闭状态。双仙超话里也不见人讨论，最新内容全是他和穆遥的同人文。一通搜索下来，别说帖子了，一个相关字也没有。
　　清除得这么干净……
　　啄木鸟……
　　楚天阔心里咯噔一下，一种很不好的预感窜上心头。
　　他返回首页，点进那两个话题一番查看，发现源头竟是“创神中国”五分钟前发布的一篇帖子——《关于鸱吻之约思维重塑项目的答记者问》。创神中国是他们公司的微博账号，而这一问一答的两个人，正是安妮和桑宇。
　　在回答项目的初衷问题时，桑宇多次提到楚天阔，不过是以“首席技术官”代称，说这个问题应该由他回答，因为他是鸱吻之约创始人，也是项目发起人，他最有话语权，只是他最近有要务在身不便接受访问。在安妮的追问之下，桑宇终于透露说，他们首席技术官所有初衷都是为了爱情，一场青梅竹马的爱情，包括他最先的《王子与骑士》，也是爱情萌芽的产物。可以说，他走上IT这条道路并有今天，都是因为那个人，是他成就了他。
　　网友永远是最容易动情的，这段话成功引发了大家对浪漫爱情的憧憬，以及对《王子与骑士》的怀旧热潮。然而网友也是最聪明的，在穆遥的话题被压下去之后，他们也多多少少明白了其中的“暗势力”。既然穆遥的身世聊不得，那创始人身份总可以讨论吧，于是他们便默契地调转了方向。
　　由此，当年倍受关注的“保密协议”也再次被抬到公众面前。
　　楚天阔很不满桑宇的多嘴，下意识看了一眼手表。
　　美国时间，凌晨五点十分。
　　他想不通，桑宇一大早的不睡觉，又是以自己私号威胁别人，又是以公司名头发布微博，仅仅是为了帮穆遥转移视线以表决心吗？可为什么又要提他的事情把他推上热搜呢？桑宇到底意欲何为？
　　突然屏蔽的话题，突然空降的热搜……
　　难道都是桑宇做的？他也写了一个类似啄木鸟的程序？不，不对。事发突然，他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除非他早有准备，或者——
　　或者怎么样，楚天阔没有想下去。
　　因为这个时候，不明就里的万仕豪和向南雁已经不淡定了。
　　“啊！”向南雁一声感叹，“《王子与骑士》可是游戏天花板啊，我小时候就靠它满足探索欲了。鸱吻之约更绝，让我们可以在线上高效率演练，解决了我们不少问题呢。这创始人太厉害了，简直跟神一样！”
　　“是很厉害。”万仕豪接道，“鸱吻之约是当之无愧的‘灵魂桥梁’，对我的工作帮助很大。这些年，我正是利用里面的模板进行多样化情景模拟，才得以更快更准地帮助孩子们化解心理问题。也是他的游戏让我遇到了小舟，我挺感激他的。只不过，他虽然厉害，却也有些不近人情。”
　　“怎么说？”向南雁问。
　　“因为情景模拟需要根据不同的心理问题创建，要花费很多时间，也需要经常更新，然后我就找到他想跟他合作，但他拒绝了我。后来我听说他拒绝了很多人，他的合作方都是他自己找的，而且还需要签什么保密协议。我没办法，就找那些在平台里专门做游戏出售的人帮我做了。”
　　“万医生，他也拒绝我了呀。”冉穹宇看了一眼楚天阔，笑道。
　　“你看，我就说他不近人情吧？”万仕豪一副果不其然的样子，“这么利己利人的合作都能拒绝，还搞那么神秘……”
　　“对不起。”楚天阔咳嗽一声。
　　“啊？”万仕豪没反应过来。
　　“对不起，两位叔叔。”楚天阔郑重道，“我那时候跟团队忙着准备思维重塑项目，没精力兼顾平台，怠慢你们了，不好意思。”
　　“什么？你，你就是……”万仕豪和向南雁同时捂住了嘴巴。
　　“对，是我。”楚天阔点点头。
　　“嗐，这有什么！”冉穹宇摆摆手，半是佩服半是调侃地笑道，“以前不理解，现在理解了，一切都是为了穆遥，为了爱情嘛，哈哈。”
　　“所以签保密协议也是为了穆遥？什么内容啊？”万仕豪没管住好奇。
　　“……”楚天阔心虚地看了看穆遥，没回答。
　　“老弟，你何必多此一问。”一旁的向乾琎赶忙朝万仕豪使了个眼色，觉得这老弟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缺根筋，让人头疼。
　　“哦，那个，我是想说他用心良苦。”万仕豪赶忙找补。
　　“对，内容不重要，重要的是情谊。”李延明开口。要说协议，他作为合作方之一，自然是最清楚的。不过看样子，楚天阔并不想让穆遥知道。
　　“天阔，谢谢你。”穆遥道，什么都没问。对于楚天阔不想说的事情，他至始至终奉行一个原则——不多猜、不多问。其实想想老师们和董事长对自己的特殊关照，不用问他也可以猜到大致内容。楚天阔已经为他做了太多太多，而那协议，也定然是因爱而生，只要知道这一点就足够了。
　　“小遥，我……”楚天阔倒不是想隐瞒，只是那份协议有点上不了台面。那时候他们还没有现在这层关系，他让学校和公司以合作为条件保护穆遥本没什么，但暗地里收集他的心理状况和行为表现却多少有些难以启齿。因为说好听点是为了爱情为了穆遥，说难听点，那就是侵犯隐私。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我懂的。”穆遥安慰道。
　　“谢谢你，小遥。”楚天阔抱了抱他。
　　“天阔，那如果现在找你合作的话，你还会拒绝么？”冉穹宇又一半调侃一半认真地问道。既然他们已经说开了，那也就不用顾忌了。
　　“不会，我们正需要，尤其是新项目。”楚天阔笑笑。
　　“思维重塑吗？求之不得啊。”冉穹宇又惊又喜。
　　“我准备在北京建个项目中心，设备材料全部选用国产，到时候，还要麻烦冉董和向主任多多支持。还有万医生，您的心理诊疗其实和我们思维重塑在意义上相类似，我也很期待和您的合作。”楚天阔正式道。
　　“太好了！那是我的荣幸！不，是孩子们的荣幸！”多了一个解决青少年心理问题的有效途径，万仕豪很激动，忍不住抱起李箜转了个圈。
　　由于机会难得，又在兴头上，一说起合作，几个工作狂就开始讨论后续事宜了，直接把一场朋友聚会变成了商务会谈。
　　穆遥是当中最积极的一个。
　　一来，他对材料科学本就感兴趣，现在有两个专家在场，他自然不会放过。他一直记着要给罗森一双眼睛，而这双“眼睛”，肯定要用到先进材料，至于是什么材料他不知道，要怎么呈现也不知道。他只是隐约有一个设想，所以问了好些关于芯片和结构的问题，想尽可能多了解一点以便早日实现。
　　二来，他很享受参与项目的过程，之前他就好奇鸱吻项目的发展历程，而现在能和楚天阔一起从头开始，一步一步打造新项目，他觉得很有成就感。思维也异常活跃，提了好几个参考意见，从前期调查到后期跟踪，从情景优化到人物设定，每一个意见都很有建设性，听得大家直叫好，对这个项目更期待了。但也许是说得有点多，期间他咳嗽了几下，被楚天阔逼着喝了两碗雪梨汤。当然说逼也不合适，因为这可比苦茶好喝多了。
　　三来，他看了微博心里有点乱，想借此赶跑不经意闯入脑中的关于自己话题消失的猜测，还有被清空的网友私信和那条奇怪的消息——
　　【我终于找到你了！】
　　消息是置顶的，他刚点进去就自动删除了。对方也没留下任何痕迹，没有昵称没有头像，弄得他想告诉楚天阔都不知道怎么说。他不懂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是什么意思，只有那个感叹号，似乎在传达着某种信息。
　　他不想被这些无端的事情左右心情，所以他不给自己停下思考的机会。直到楚天阔提醒说时间不早了该回去了，他才放松下来。
　　此时，是晚上十点十分。
　　考虑到明天还要赶飞机，大家便起身告辞了，当然也没忘相约着回来再聚。与他们一同走的，还有决心要跟张则琰回家的向南鸿。
　　一小时后，苏从君把罗森他们送回了酒店，楚天阔则带着穆遥回了自己家，那个他几年来一直渴望有穆遥在的家。
　　而穆遥，压抑了一晚上的情绪，终于有了突破口。
　　当他站在客厅，看见墙上自己从小到大的照片；当他站在窗前，看见对面自己家黑漆漆的房子；当他站在卧室，看见床侧他们鸢尾花丛喂兔子的油画；当他拉开窗帘，看见与自己家一模一样的阳台，他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抱住楚天阔，和他吻了个天翻地覆。
　　滚烫的泪水滑进唇缝，混着彼此的唾液，融化在交缠的舌尖。
　　……
　　两人从洗手间出来，刚上床，方书田就发来了短信。
　　【老大，我到了。明天一路平安哦。】
　　会平安吗？穆遥自问着，心中一阵惆怅。他躺进楚天阔的怀里，耳朵贴着他的脖子，感觉着他脉搏的跳动，想睡，却迟迟不敢闭眼。
　　因为，一旦闭眼，今天就结束了。
　　而今天一旦结束，明天就是新的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