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偶视界》一曲幽弦

115、针尖麦芒 你失忆，是

　　这话一问出来，大家不约而同看向他，都觉得他在开玩笑。但包括楚天阔在内，所有人都没想到，穆遥真认真回答了，不但再一次折服了他们，还引发了一个短暂的热烈的讨论。
　　“办法没有，想法倒是有一个。”穆遥很自然地接道，“植物人虽然没有高级神经活动，但脑波和记忆依然存在，如果能把两者利用起来，兴许有助于他们苏醒和康复。只是他们和一般的昏迷病人不一样，脑波没有规律，利用率不高。但记忆不一样，虽然也可能受损或消失，但那只是对人的意识而言，对于大脑本身，它是完整的，只是被储存在未知的角落，也就是说，人会失忆，但大脑不会。所以如果能有一个设备，把这部分记忆提取出来，再传输回去，刺激大脑释放脑波，再激发意识，如此双向作用，那他们就有可能苏醒过来并保留记忆。当然前提是大脑没有相关机械性损伤，而前提的前提是，我们能研发出这种设备。总而言之，我们需要一个媒介进入他们的大脑，而这个媒介，它可以是机器，也可以是人脑。”
　　“人脑？你是说通过其他人的大脑刺激植物人的大脑？”楚天阔问。在穆遥一说到记忆时，他就已经明白他的意思了。
　　“对，就像共鸣，所以相比机器，我个人更倾向人脑。当我们获取到记忆之后，我们可以进行筛选和重组，选取有利的部分反输回去，同时尝试与之交流进行唤醒刺激，一旦他们释放正常脑电波，我们就可以第一时间接收到，这样更行之有效。”
　　“确实，”楚天阔深以为然，“意识交流比代码交流要灵活多了。如果把‘人’变成‘人体电脑’，那就相当于一台大型移动BCI了。”
　　“嗯，”穆遥点点头，“其实那会儿我向你请教思路的时候，我就想研究一个全能的BCI，实现‘脑域互联’，既能实时传递意识，又能同步传输画面，还能提取特定记忆。”
　　“脑域互联？”众人齐齐重复，这个提法让他们眼睛一亮，好家伙，又有新的方向了。
　　“对，只是人本身有太多不确定性，我不知道能不能实现。”穆遥倒也没那么乐观。
　　“如果可以脑域互联，你就有把握唤醒吗？”桑宇又把上身探了过去，接上之前的问题问道。
　　“能不能唤醒，得看记忆能不能提取出来。”
　　“所以你的意思是，只要能提取记忆，就有希望？”
　　“我是这么认为的，但目前只是一个设想。如果真能实现脑域互联，我会把自己当作第一个内测对象。”穆遥笑笑。
　　“什么意思？”
　　“因为我……”桑宇探究的举动让穆遥有些不适，他下意识看向楚天阔，见到他鼓励的眼神，他抿抿唇，说，“因为我失忆了，所以我比任何人都希望能有这样一台设备。”
　　“什么！你失忆了？你忘记什么了？”桑宇脸色变了变。
　　“十二岁以前所有的事情，意外么。”楚天阔感觉他表情有点怪，于是抢先替穆遥回答了，还特意加重了“所有”和“意外”四个字。
　　“哈哈……”桑宇和他对视片刻，突然大笑起来。不过下一秒就止住了笑，对穆遥说，“啧啧，这么惨啊！不过要我说，彭星苏醒是因为心有所恋，而你失忆，是因为没有了心。”
　　穆遥没听懂意思，但这句话莫名让他觉得很不舒服。
　　“桑宇，你别太过分！”这小子说话口无遮拦阴阳怪气的，楚天阔真的火大。不止是他，其他人也都皱起了眉。
　　“表哥你别急，我没有别的意思。”桑宇大概是意识到自己有些过火，立马讨好道，“我就是觉得，一次任务确实说明不了问题，我们还需要进一步测试，你们说是吧。”
　　话题突然就绕回来了，大家看着面色不悦的楚天阔，不知道该不该“是”。
　　“好了表哥，我错了，你别生气。”桑宇挠挠头。见楚天阔扭头不搭理自己，他又放低语气，“表哥我真的知道错了。”
　　这委屈巴巴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欺负他了呢，楚天阔有点想笑。对于桑宇态度的一百八十度转变，他并没觉得他是诚心道歉，相反，他觉得他又在打什么坏主意，所以他还是没给他好脸色。
　　“天阔，”穆遥有点于心不忍，“桑总没有恶意的，你别放在心上。”
　　桑宇看了一眼穆遥，眼里闪过一丝惊讶。见楚天阔终于转过头来，他赶紧说道:“对啊对啊，表哥，我没有恶意的。”
　　“是吗？”许仲礼突然开口了，带着明显的讽刺的味道，“在你说别人没有心之前，最好先问问自己，你的心又在哪儿。”
　　“你什么意思！”桑宇眼神变得犀利起来，“许仲礼，你敢用这样的态度跟我说话，你信不信我让我表哥开了你！”
　　“难道我说的不对吗，桑总？”许仲礼笑着反问，“在穆遥去洛杉矶之前，你说你会用你的命对他的安全负责，请问你负责了吗？虽然天阔说彭星是他们的朋友，但我们都心知肚明，他差点害死穆遥！你却还要拿他和穆遥比较，还弄什么欢迎仪式庆祝一夜成名，你想过穆遥的感受吗？你告诉我，你心在哪儿？”
　　“许仲礼！”桑宇气得脸都红了，“你凭什么质问我？我表哥都没说话呢，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我！”
　　“穆遥是我朋友，我当然有资格。”
　　“哼，我看不止是朋友吧，你这么公开护他，是别有居心吧？”
　　“我做事光明磊落，不像‘某些人’，只会暗地里耍阴招。”
　　“许仲礼！你别拐弯抹角骂人！”
　　“桑总，我说您了吗您就对号入座？”
　　“你！”桑宇起身一拍桌子，指着许仲礼的鼻子气鼓鼓地瞪着他。
　　杨震龙与何海平对视一眼，要不是时机不对，他就拍手叫好了。在这个团队里乃至整个创神，敢这么怼桑宇的，除了楚天阔，大概就只有桑宇了。那些话他也很想说，但身份摆在这，他不好开口。看到许仲礼这么仗义执言，他在佩服的同时也很讶异。
　　作为鸱吻之约的外聘顾问，虽然他和许仲礼已经参加过很多次会议，但他们跟其他技术员都不熟，跟桑宇更没打过什么交道。可打从天使任务里回来，他就发现许仲礼变了。以往看到桑宇他都是绕道走，甚至不敢抬眼看他，可如今，他不但敢跟他公然叫板，还把他怼得下不来台，一点都不给他面子，实在有些匪夷所思。
　　到底是什么改变了许仲礼？
　　杨震龙不懂，楚天阔也同样看不透。
　　在荷塘那次，他就感觉许仲礼不太对劲，当时也没细想，但今天实在有些明显了。他很怀疑是不是桑宇哪里得罪了他，不然以他的性格也不至于这么不分场合针对桑宇。且不管什么原因吧，许仲礼的态度他是喜欢的，那些话他自然也是乐意听到的，都是自己的心声啊！不过再解气，也不能忘了正事。
　　“好了，都冷静。”眼看事态不对，楚天阔说道，“言归正传，我们这次开会是要探讨视界共享的内测结果，别的以后再说。小遥，关于桑宇说的进一步测试，你有什么看法？”
　　经他开口，剑拔弩张的气氛终于被打破了。桑宇翻了个白眼，轻哼一声坐了回去。许仲礼也闭了嘴，懒得再跟他较劲。而此刻，穆遥也已从他们的针尖对麦芒中缓过来了。他很感谢许仲礼为自己说话，那句“穆遥是我朋友，我当然有资格”，让他既意外又感动。对于“朋友”两个字，他突然就知道了它新的意义。
　　“我认为有必要进一步测试，但还需要再改良一下。”他说。
　　“表哥，你觉得呢？”桑宇一听，掉头就问楚天阔。
　　“我同意穆遥说的。”这一口一个表哥的，楚天阔抬了抬眼，这小子今天真是太不寻常了。
　　“那好，”桑宇又恢复了往日的神色，“大家好好研究研究，早日把事情解决，有个任务对象可一直等着你们呢。”
　　“谁？”楚天阔没反应过来。
　　“就是那个从小双目失明的混血儿啊，你知道的。我先回家啦。”桑宇冲他眨眨眼，说完就自顾自地走了。
　　楚天阔当然知道。
　　这个混血儿叫罗森，父亲俄罗斯人，母亲中国人，今年18岁，患有先天性失明。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能亲眼感受这个世界，能回母亲的祖国看看，哪怕做个美梦也行。
　　但是大家都知道，先天性失明的人，不存在对视觉的认识。所以即使做梦，他们的梦境中也是没有视觉信息的，除了感知信息，别无其他。而由于梦境中的信息材料源于感官的采集和学习，所以他们的梦是静谧的，全无色彩的，事物形态也是支离破碎的。
　　也就是说，需要外界通过一定的手段给他的大脑植入一段梦境，他才能“看到”这个世界，“看到”他妈妈的祖国。
　　不得不提的是，他的父母正是黎旻的朋友。他们一听说“鸱吻计划”便从纽约马不停蹄地找来了。
　　楚天阔接到他们诉求的时候，就把该任务的考核者锁定了穆遥。当时大家的方案是给罗森构建一个有剧情的梦境以丰富体验，他当然也会加入这个任务，因为他想和穆遥一起充当故事里的人物，弥补心中的缺憾。那时候的他并不知道和穆遥的关系会突飞猛进，那是他从不敢奢望的事情。为了能让穆遥注意到自己，他还在潜入穆遥内测场景时暗搓搓“引导”他的思维，引导他“关注”自己，不过都没有成功。直到第十次，那个幕后黑手突然出现。他一连三次为了救穆遥都“牺牲”了，竟是歪打正着，成功吸引了他的注意。
　　所以当穆遥真的来美国后，他简直欣喜若狂。他给穆遥安排的每个任务都全程陪同，当时看到罗森的时候，他其实还有一个想法。他想让罗森回中国，真正实现他的愿望，这样他就能和穆遥一起回国，并肩于祖国的土地上，而不是远远看着无处靠近。
　　现在，有了“视界共享”，他们的愿望都可以实现了。最重要的是，还能帮穆遥寻找记忆，真是一举三得。
　　当然，前提是，能解决那个隐患，他可不希望再出现之前那样的不可控情况。尤其那个幕后黑手还没找到。
　　幕后黑手……
　　楚天阔看着桑宇离开的身影，眯起眼微微咬了咬牙。
　　“天阔，你没事吧？”穆遥问道。
　　“没事，”楚天阔收回眼神，摇头笑笑，“就是想到了那个双目失明的男孩子，等这边弄好我带你去看他。”
　　“好啊。”穆遥突然有些期待，新的任务又要来了吗？
　　“我都很好奇是什么任务了。”许仲礼也开始憧憬了。
　　“许大哥，刚才谢谢你。”想起许仲礼为自己说的那些话，穆遥的感激之情又澎湃了。
　　“嗐，谢什么啊，我就是看不惯他。”许仲礼笑着摆摆手，不过还是觉得自己那样做有失分寸，于是对大家说，“我有点冲动了，耽误了大家讨论，对不起，下次我会注意的。”
　　“不要紧，我还得谢谢你呢，我的‘代言人’。”楚天阔竖起大拇指。
　　“许医生，你今天好像跟平时不太一样啊。不过有些话说得还是挺对的，朋友就应该这样。”付一邢说，眼里有些许羡慕。
　　“仲礼，我们佩服你的勇气。”何海平笑道。
　　“你们太抬举我了，我那就是鲁莽。”许仲礼受之有愧。
　　“许医生，你别这么说。”陆勤说，“刚刚确实是桑宇做得不对。他不该那样说穆遥的。不过你才来一个月，对他不太了解，他这人就是这样，经常说些奇奇怪怪的话，当不得真，我们都见怪不怪了。”
　　“可我觉得是真的。”杨震龙抛出观点，“他当时的样子可不像开玩笑，眼球不动焦点集中，说话时刻意停顿，语气非常笃定，很明显就是要吸引穆遥注意，我可以肯定那就是他的心里话。而且他在听到穆遥失忆时的反应前后太过矛盾，我推测，他应该是在影射什么。”
　　“我也觉得，桑宇好像话中有话。”穆遥说出了心中感觉。
　　“怎么说？”楚天阔立马问道。
　　“嗯……”穆遥不知道怎么说，见大家都关心地看过来，他摇摇头，“没什么，可能是我太敏感了吧。”
　　“不管怎么样，穆遥，我代他向你道歉，对不起。”陆勤说。
　　“不用不用！”穆遥忙转头看他，不知怎地又想起了那本旧刊。
　　“陆勤，你干嘛要代他道歉？说错话的又不是你。”楚天阔也想到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发觉今天陆勤似乎有点袒护桑宇。
　　“楚总，我是他朋友，替他说声对不起是应当的。”见楚天阔疑惑，他解释道，“您大概不知道，其实我们一直是朋友。他虽然有时候不近人情，但心肠不坏，这几年他对我帮助不少，我挺感激他的。”
　　这几年……
　　楚天阔很内疚，他发现自己真是枉为朋友。
　　陆勤，还有付一邢和何海平，他们已经跟他十年了。自《王子与骑士》结识，后奋斗于《鸱吻之约》，三年前又随他一起来创神致力于改造计划，一直到现在，已经整整十年。他们一直对他敬重有加，在生活上也没少关照，是他最信赖的工作伙伴，也是他最可以依靠的朋友。然而这几年，他一直专注于穆遥的事情，除了工作交流，他对他们的生活几乎没有过问过。哪怕这次看了高警官发来的档案，得知了他们的事情，他想的依然是他们有没有疑点，从没想过去关心问候一下。特别是陆勤，他竟然让付一邢去暗中调查他，直到此时此刻他还在怀疑他的动机，实在太对不起他了。
　　或许，那本旧刊是一个误会吧，毕竟谁都可以买到……
　　等等，桑宇和陆勤关系交好，如果陆勤有《全球新视点》，那桑宇完全有可能去找他借。或者桑宇自己就有，他放到他办公室书架上就是要让穆遥看见……
　　“你失忆，是因为没有了心。”
　　“我推测，他应该是在影射什么。”
　　两句话浮现楚天阔的脑海，他心提了提。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桑宇那话的背后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