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终身误 他的运气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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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场上有两棵树。一棵是菩提树，另一棵，还是菩提树。
以往行法事时，众善信的目光通常会集中于广场中央那棵菩提树。空海方丈与其弟子通常就坐在树下的蒲团上诵经布道，向众信传播智慧。
然而此刻，另一棵菩提树附近的人们显然忘了什么“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不约而同地只盯着树看。
树自然没什么特别，特别的是一个倚靠在树干上的男子。
他头戴一顶破草帽，双臂松松地抱在胸前，穿的灰色短褐再普通不过，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懒散气息。乍一看，就像名赶车赶累了的车夫、或是插秧插疲了的农夫忙里偷闲，在太阳底下小憩。
只恐怕，世间并没有哪名车夫长了这样一张多情的脸。
何谓多情面？何谓醉人酒？今朝人自醉，落花逐水来。
“小声些，”近旁一名落英宗女弟子痴痴望着，顺便斥责师弟，“你喘气声这么大，吵到人家怎么好？”
该师弟：“……”你怎么不干脆说我不配和他呼吸同一空气呢。
此处情状，自然没有逃过最关注沈沧之人的眼睛。
“做作。”不远处的一座莲台上，常墨冷哼一声。
广场上统共就两棵菩提树，沈沧就占了一棵，不是做作是什么？
肖矢，也就是赵真抛弃的另一名弟子闻言扭头，看了他两眼，说：“常师兄，你还好么？”
“什么意思？”
“你的黑眼圈比食铁兽还重。”
“……”常墨嘴硬，“我天生就这样。”
“噢，”肖矢恍然，“怪道你叫常墨呢！”
常墨：“……”你叫肖矢，能不能立刻从我面前消失？
黑眼圈当然不是天生。昨日赵真撂下那句狠话飘然而去后，常墨在金蝉寺客房冷冰冰的床榻上辗转反侧，翻来覆去琢磨的都是那句“打不赢就不要回谷了”，可谓抓心挠肝。
所虑者一，师父是说气话还是认真？
虑者二，沈沧用的究竟是何法宝他并无头绪，万一打不过呢？
虑者三，就算打得过──谁能保证他和沈沧一定能在比斗中遭遇上？
揪着头发想了半宿，一个头两个大。隔早起来，憔悴得像是被绑去山西挖了煤。
“常师兄，你说我们能撑进几轮？”肖矢那壶不开提哪壶，望着漂浮空中大大小小的莲台，突然说道，“不会第一轮就败在金丹修士之手吧？”
“金丹修士？”常墨疑惑地看他一眼，想起自己败在某练气士手上的往事，心说你想得还挺美，“你来之前没了解过盆会的规则？”
“没有。”
“那你如何来的？”
“师父问谁想去盂兰盆会，诸师兄弟都往后退了一步。我没来及，就被师父抓来充数了。”
“……”
常墨心累无比，但出于同门情，他还是耐着性子对肖矢解释道：“在挑战赛之前，我们都不可能碰上金丹修士。”
“啊？”
“金丹和筑基虽然都能参加盂兰盆会的大比，但赛事各自独立。否则任筑基修士再是惊才绝艳，境界压制下，又怎么可能打得过？所以是金丹和金丹打，筑基和筑基打。”
“这样啊……挑战赛又是什么？”
“盆会最终会决出十名优胜者，前八名从金丹组诞生，剩下两名从筑基组诞生。赛事流程结束后，淘汰者可向其发起挑战，若将其打败，便能顶替其位次。低位次者也能挑战高位次者。”
肖矢睁大眼：“被淘汰的金丹修士也能挑战？那九十名的筑基修士不就输定了？”
“金丹修士只能挑战前八名，对筑基修士则无此限制，”常墨一哂，“只是也无人以身试法罢了。”
肖矢点点头，又觉奇怪：“何以采取这种奇怪方式？都让金丹修士参加，或者都让筑基修士参加，岂不简便？”
看来他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常墨抽了抽嘴角，说道：“你可知盂兰盆会为何六十年一开？”
“六这个数字比较吉利？”
“……凡人三十年一世，而对我们修士而言，六十年可称一辈。例如庚子辈，就是从庚子年算起，前后三十年出生的修士。你我并今日在场的所有参赛者，都属庚子辈。”
“问题就在这里，”常墨顿了顿，反问肖矢，“今日参赛者，哪些是金丹？”
肖矢摸摸脑袋，嘀咕道：“这么多人，我哪认识……”
“你认识的呢？”
“我认识的？白玉京、谢绝、薛玉寒、君不殆、传凤仪、伍来思……”
“白谢二人属太清门，薛玉寒属血冥宗，君不殆属君子山，传凤仪属于合欢宗，伍来思是玄桓玄真人的关门弟子，”常墨冷笑，“他们中可有哪一个是出自我等小门小派的吗？”
肖矢“哦”了一声，想了想说：“那也无法。大宗弟子的天赋确实高过我们。”
“是吗？难道不是大宗先把持住了修炼资源，才引得天下英才尽入彀中？也是因为把持住资源，他们大宗弟子方能在修行路上势如破竹，早早地修成金丹，”常墨颇怀怨气地道，“我们这等小宗弟子，有多少不是弱在天赋上，却是卡在资源上！”
肖矢听到这里有些明白了，若有所思道：“所以第九、十名是专门为我等小宗弟子留的？”
“自然。否则以我等门派之寒酸，恐怕千百年都难能出一个打进前十的弟子，”常墨说着就有些唏嘘，“上届若非魔女生事，李师叔进前十本是稳妥的。”
提起李盼麟便想起沈沧，心情更差了。
“我来前打听过，参赛的筑基弟子中，这几人尤须注意，”为转移注意力，他强打精神，向肖矢传授，“落英宗汤秀文，宗主汤怀若之女。名字中虽带‘文’‘秀’二字，实则半点不文秀，性子极其生猛。一手刑天斧舞得叫人胆颤心惊。”
他扬扬下巴，示意肖矢看东南方的一座莲台。一名乌发梳成辫子的娇小女修正托着腮帮左顾右盼。突然，她盯住一个方向不动，眼睛也瞪得溜圆，脸上渐渐显露出痴迷之色。
常墨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她看到了谁，心下暗骂声“浮浅”。
“另一个是飞羽门的刘尚昆，”常墨又望向西边一处莲台，其上除了几名紫袍道人外，还有几头仙鹤盘旋，“据说与承运侯韩家有些关联，尤擅长御使灵禽……”
常墨还欲说些什么，却被肖矢扯了一把，正要甩脱，就见他兴奋雀跃，指着正前方叫道：“佛！”
“空海方丈出来了！”
盂兰盆会在金蝉寺大雄宝殿殿前的广场举行，由于广场周围可供设置看台的空间狭窄，金蝉寺便在广场上空多布云雾、莲台，使各派分别安顿其中，既开阔视野，也体现仙家气象。
但此刻，翻涌不止的云雾骤然凝滞，原本荡然无物的广场中央，竟凭空出现了一尊金身佛陀法相。该佛陀法相上顶天，下立地，佛陀意态安详，拈花而笑，佛光所至之处，一切阴云诡雾并修士身上掩饰法术尽皆如冰雪消融，还复本来；含苞欲放的莲台也一朵一朵地接连绽开，喜不自胜。
如佛陀一般慈眉善目的空海方丈就盘坐在金婆罗花的花心，对众人点头微笑。
诸修为其安然的情绪所感染，亦纷纷合十回礼，连素来对佛家不甚感冒的常墨都低头念了句“阿弥陀佛”。
袖手的，只有数人。
血冥宗处，白面中年人目光沉沉地望着盘膝金婆罗花内的空海，周身缠绕的血雾沸腾一瞬，又平息下来。
看了阵，忽开口问道：“有感应到什么吗？”
站在他旁侧的是一名大腹便便的马脸男子，闻言忙回道：“搜魔盘并未感应到半点气息。”
“一点都没有？”他忍不住蹙眉。
马脸男子为难地说：“确实没有……宗内所藏对付魔头的法宝中，数搜魔盘最为灵敏。千里之内，哪怕只残留丁点魔气，都绝逃不过它的感应。这般久了都没反应，说明是真没有。”
白面中年人默然无语。
其人自然就是薛玉寒的四叔，薛如海。此次血冥宗参会，依旧是他带队。
然而，他此来却并非要率弟子与各宗争个高低，而是受薛玉寒之母所托，要探明一事。
——在天地阁杀死薛玉寒的人究竟是谁？
话说薛玉寒神识归位后，血冥宗可谓是上下剧震：须知薛玉寒修为比白玉京也相差无几，又是素以攻守兼备称的剑修，还是在只限金丹修士进入的天地阁内，如何就被人杀了？薛玉寒刚一醒转，便被其母召去相询。
薛玉寒不喜说雅言，宗内交谈只话方言，因是还闹了个乌龙。他母亲木清婉搂着他哭骂了半天，才听清他回答的是“真魔”“莫是”，而非“怎么”“麽事”。但再要问那名上古真魔长何模样、是何来历时，薛玉寒却打死也不说了。木清婉无法，只得又遣了弟弟出来，搜寻伤害自己儿子的“上古真魔”。
至今无有头绪。
“等便是，”薛如海沉吟半晌，说道，“这魔头若真是针对我血冥宗，盂兰盆会这么好的机会，它不可能不现身。”
说到此处总觉哪处有些别扭，仔细一想，才意识到问题出在“魔头”二字：平日里都是血冥宗的人被人叫做魔头，今日竟是他如此称呼别人。不知算不算风水轮流转。
“……望诸位同道，所愿皆满足。”
就这一会儿工夫，简短的开场祝词已然到达尾声。空海方丈说完此句，再次微笑颔首，便任由金婆罗花的花瓣将自己包裹，眨眼间和佛陀法相一起消失不见。这时，法会真正的主事人，了尘大师方步出众僧之列，按惯例颁布斗法的相关事宜；大体与上届无甚差别，唯有一事——
“此回参与比斗的筑基期选手共一百二十七人，故八轮赛事中，第一轮会有一人轮空。按照成例，该轮轮空选手可直接晋级，以顺天道气运。”
了尘郑重其事地拿出一个棕色木钵，肃然道：“此为‘应天钵’，可根据气机流转，随缘生成‘应天佛牌’，随机分发给选手。因气机变化复杂难测，故用此物安排比赛最是公平。贫僧现在要用它排出筑基组第一轮大比的次序。”
“一至六十四号佛牌，拿到同号者即为该轮比赛之对手，同号佛牌会互相呼应。独号佛牌会发出一道七彩霞光，拿到独号佛牌的选手即为该轮比赛轮空者，直接晋级下一轮。若诸位无有异议，贫僧就着手了。”
了尘言罢稍等了阵，确认没人反对，便将真气注入应天钵。应天钵得了真气，微一颤动，就暴射出几百道白光，纷纷寻觅自己的主人。
这几百道白光中，有一道七彩的尤为显眼。连同参赛选手在内，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随着这道代表“免试晋级”的特殊佛牌，想知道谁是今日的幸运儿。
夜狮马打了个喷嚏，掀起的云帘下，伸出一只如玉的手。帘内昏暗的光线中，若隐若现一张完美的脸。
白玉京的目光也位列其中。
──除修炼外，白玉京很少对其他事物感兴趣；运气算是其中一个。
他的运气太差了。
故此刻，当他随意而隐隐带着好奇的目光，沿着七彩霞光的轨迹，如同一片小叶，轻轻落到一顶破旧的草帽上时，白玉京不禁愣了愣。
还不及反应，就见草帽的主人像是感觉到他的视线，蓦地仰首。
白玉京猝不及防，正好对上沈沧徐徐睁开的双眼。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终身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