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山魇歌》笑说二三

4、第三章

　　游遍人间百余生，借凭百草医人心。
　　世人皆知有这样一位百神医，银发褐眸行天下，容颜十分年轻，一手医术能起死回生。都说医者仁心，可他却性情古怪得很，常年不露头面，医人也是全凭自己心情。
　　百凭生有五不医：荒淫无度者不医，愚善者不医，不肖者不医，背信弃义者不医，死人不医。传说曾有一位达官贵人掷千金求百凭生救自己那病入膏肓的儿子，而这位病榻之上的公子正是因为整日沉溺美色而导致肾气衰竭。据说是求了半月之余也见不到百神医一面，最后活活病死在府邸里。
　　此事一过，民间对这位百神医的评价可谓是褒贬不一，尊崇他的觉得这是有原则有风气，看不起的则骂他是个死讲究的庸医。无论如何，没人敢否认他的医术的高超绝妙，毕竟真正值得并且需要他的人把他奉为神明。
　　有了对生的极度渴望，就会有神明的出现，尤其是在这样一个生命易逝的年代里。
　　百凭生随性自由，一生本来是收了三个徒弟，最后还被自家师妹硬塞了一个进来凑齐了两对。大弟子名为楚沉柯，随性不羁的性子和这位老师如出一辙，不过多了一分风流，少了一点古怪，再加上三分谦逊，活脱脱是个姑娘们见了都会爱的类型；二弟子就是江珩，是百凭生捡回来养着的孩子，很是器重；三弟子是个可爱跳脱的小师妹，名为元乐。人如其名，笑起来极甜，说的话也是甜的，让人听了心里暖得很，也是百凭生最为宠爱的一个弟子。
　　原本以上三位就是全部了，一切只因这位百神医有一个同门的师妹。这师妹名为情悠悠，长得柔弱，内心则无比刚强。十五年前萧家喜得贵子，担心自家儿子被不成器的父亲带坏的情悠悠想到了自己那位靠谱师兄，于是“恩威并施”地把自己的宝贝儿子托付给了百凭生教导。
　　于是有好一段时间，萧家的日常是这样的：
　　萧邢：“嘤嘤嘤，那老头子哪儿有我靠谱。”
　　情悠悠：“人家文能医人武能揍趴下十个你，怎么就不靠谱了？”
　　萧邢：“... ...可是他十天半个月也见不到个人影！”
　　情悠悠：“人家那叫修行。”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闭嘴，再念叨今晚就别上床了。”
　　萧邢：“... ...。”嘤。
　　就这样，萧云玦成功挤进了百凭生原不在“收徒名单”里的一名外来人员。恰好那个时候百凭生还没有收下元乐，所以原本的“三弟子”应该是萧云玦。
　　只不过百凭生绝不能放任一个硬塞进来的臭小子，让他挤进自己宠爱的元乐前面占便宜，于是硬生生把萧云玦踢到了最末位。
　　元乐自然是对自家师父的恶趣味很是无奈，明面上暗地里还是一口一个“萧师兄”。
　　百凭生摇了摇头，把控制不住回忆的老年脑子拽了回来。
　　一番日常给某个徒弟“擦屁股”过去，百凭生才踏进了正厅歇口气。每次来萧府都像上朝似的，上头还是那位险恶嘴脸的情悠悠。
　　百凭生对此感到很是愤慨。
　　于是乎衣摆一掀，腿一翘，找了个坐的地方一屁股坐了上去，俨然一副大爷的样子。
　　“情悠悠呢？情悠悠你出来，你儿子又陷害我，我这一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了！”
　　“你还好意思说？”一个颇有气势的女声从旁边传来：“要不是你在云玦小时候教东教西的，他现在能是这个样子？”
　　情悠悠看着面前这位坐姿威严的大爷，满脑子都是小时候萧云玦被带坏的场面。
　　情悠悠：“你说说，他小时候那么乖巧可爱，见人就跟在后面求抱抱，要不是你成天给他做反面例子，他现在能是这个样子吗？啊？”情悠悠也是毫不逊色，双手叉腰冲着百凭生喊回去。
　　萧邢跟着情悠悠默默地走了出来，在旁边看着他们俩，小声道：“啊，果然是是兄妹。”
　　情悠悠瞥了萧父一眼，深吸了口气，道：“好在是有所成，不然老娘第一个把你废了！”
　　百凭生则是很嫌弃地挥了挥手，退后一点：“女子这么彪悍，不成体统，不成体统！”
　　萧邢小声嘀咕：“师门特色。”欸嘿。

　　“说说正事吧，”百凭生收回了开玩笑的散漫，正色道：“前段时间我去了北海一趟，虽然没什么事发生，不过倒是听说了一件怪事。”
　　情悠悠知道对于百凭生来讲，能算得上是怪事的一定不是什么平常之事，自己也没插嘴，果然听到他似自言自语地说了下去：“有位中年男子，一开始说是有发热头痛之状，大家皆以为是风寒之症，都没太过在意。”
　　“只是后来症状一直没有变好的迹象。而且某个夜里他家里的人跑到邻家敲门求助，说是看到那个人把家里养的鸡杀了，跪在院子里生吃了。等街邻赶到的时候，那人满眼呆滞，嘴里沾了一嘴的鸡毛和血。”
　　说到这里，情悠悠的神色有些变化，抬眼看了看百凭生。百凭生也感觉到了什么，看向她，神色复杂，说不清是怎么个回事。
　　萧邢走到情悠悠身边，一手扶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揽着没说话，默默安抚着怀里人令人难以察觉的细微颤抖。
　　百凭生也想到了她在想什么，用一种很是笃定的声音回复她：“不会的。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他已经死了。”
　　顿了顿，又用一种很坚定而安慰的语气补充道：“死人是不会复活的。”
　　情悠悠听到这句话才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似的，用手捂住了头，有些自嘲，又有些无奈：“也是，只是很像而已，怎么可能活过来呢...”
　　萧邢看着她，神色平静又心疼：“悠悠，事情都过去了，这件事凭生也会调查清楚的。无论是因为什么，都不可能再发生那样的事情了，现在我们是在府城，过着平静的生活，有云玦，有我，这才是现实。”
　　情悠悠微微叹了口气，道：“我都明白的。”说完借机轻轻抱了一下萧邢，然后正了正身子转向百凭生：“这件事不能不管，但是一定要小心为上，我...”本来想说会帮他的情悠悠突然感觉到了身后人的微微用力，顿了一下，在心里做了决定。
　　“我不会和你一起去，现在的我不是一个人了，我有云玦，有萧邢，如果我义无反顾地跟你走的话，是对他们的不负责。”
　　“我现在折腾不起了，我不是一个人了。”
　　听到这句话，百凭生也是松了口气。毕竟他也希望情悠悠能从当年的事情里彻底走出去后安安稳稳地生活，这是他师门里唯一留下的师妹。
　　萧邢听到也是松了口气，他知道自己的夫人如果真的去做，他也会尊重她，保护她；但是有了这个家之后，少年少女就不再只是少年少女了，他们还是另一个生命的父与母，他们不能再一腔热血地拼在最前头。
　　这是一种爱的牵绊，也是保护。
　　“不过，”情悠悠认真地看向他，眸子里闪着些很光亮的东西，“如果真的有什么力不从心的地方需要我，我一定会去帮你，萧邢也是。”
　　萧邢道：“当然。”
　　百凭生听闻微微愣了一下，从他的眼睛里能看到一丝错愕，不过这抹细微的东西很快就被他掩盖过去了。百凭生笑了笑算作是回应：“知道了。不过你师兄我还没有那么菜鸡，这点事我一个人还是可以的。只不过云玦这小子这段时间就让他回来和你们一起吧，至于明卿他们，我事先安排了一处住处，也有人能照顾到他们。”
　　说到这里，百凭生“咦”了一句，疑惑道：“明卿没有到吗？”
　　站在门口的某青伦听到这激灵了一下，正打算默默溜走，只听见屋内传来一个很是夸张的声音道：“哎呀，这不是小青伦嘛，快来快来，好久没见到你了，让老头子我好好看看！”
　　青伦打心底里想哭。
　　情悠悠也看过去，惊讶道：“哎呀，小青伦也在呀，进来坐呀”。
　　青伦心里苦，但青伦不说。
　　挣扎不过的青伦默默转过身进了屋，向他们行了个礼，道：“小的见过萧城主、萧夫人，见过百神医。”
　　“都说了不用行礼，这孩子！”情悠悠连忙扶起他。
　　百凭生抬了抬眉，问道：“怎么没和那死小子在一起啊？”
　　青伦冷汗道：“小少爷他让我不要跟着他。”
　　“哦，”百凭生道：“因为他要拉着个人当垫背，明卿那孩子不喜声张，倒是个好人选，然后再顺理成章地溜出去。”
　　末了又补上一句：“原来如此。”
　　“罢了罢了，年轻人都是个贪玩的性子，我那几个徒弟都这样。”
　　青伦在心里爆哭，大喊少爷不是我说的！是他全猜到了！！！
　　一旁的情悠悠自也是知道自家儿子脾性的，也看不下去一个“老年人”欺负人家孩子，随便找了个事儿给青伦支走了。
　　只听刚才没说话的萧邢说：“咦，你们都不知道吗”
　　暴躁师门两人组看向他。
　　萧邢咽了口吐沫，试探地说道：“我看见他俩跑了，顺着房檐跑的。”
　　“我以为你们都知道呢。”欸嘿。
　　果不其然，情悠悠一听这话一记手刀劈了过去，嘴里念叨着“你成天帮着那小子瞒天瞒地我和你拼了”。
　　百凭生无奈地看着这一幕，表示早已习惯。
　　这么一闹起来，百凭生不知怎的，脑子里突然想到了刚才情悠悠的那个眼神。
　　很久很久之前，也有一个有着和这个眼神很像的一个人，尽管和情悠悠性格截然相反，不过如果那个人活到现在的话，说不定自己和她也会像是眼前这对夫妇一样吧。
　　你掐我一下，我怼你一句。不同之处只不过是自己更喜欢欺负那个人而已。
　　然而没有什么如果，人活着就是最大的胜利，不需要去奢求别的什么了。
　　而这场战役，百凭生败得一塌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