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丫头》慨当以慷

1、入府 那年入府，

　　那年入府，是一九二七年的盛夏。

　　二丫头挎着篮子，穿一身乡下来的粗布衣裳，屏气凝神地跟着个管家婆子跨进了慕府大门。

　　一路上绕着回廊拐了七八道弯又穿个院儿，不时有婆子迎面过来会笑呵呵道“呦来新人儿啦！”

　　那管家婆就喜气洋洋地说“可不是嘛，给东房二小姐做粗使丫头的”

　　最后绕到了东房。

　　婆子立在廊下冲那水墨画儿似的圆窗道“二小姐，人来了，您要过一眼吗”

　　不一会儿，那窗就跟会应声儿似的朝两面敞开，一双推窗的手正缓缓收回去。

　　二丫头听见声儿瞄了一眼，心里新鲜，忍不住暗暗道：不愧是大户人家的姑娘，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养的水灵，哪像自己似的。

　　她望向自己恭敬握在身前的手，心里顿时不是个滋味。

　　“多大了？”

　　窗台东家发话了，她这头还在自怨自艾。

　　“啧！”管家婆子一回头道“少教的东西！二小姐问话呢”

　　二丫头慌了神，一抬头讶然地望了望，又赶紧垂下头，羞怯道“十…十六了”

　　“你抬头我看看”

　　二丫头一直守规矩的脑袋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可以抬起来四遭看看了。

　　隔着回廊，黑白的窗扇，里面坐着她的东家二小姐。

　　仙儿似的人物，白净脸庞，如烟眉眼，直直一管鼻子，薄薄一张唇，好看，但她娘说过这样的面相薄命，红颜薄命的薄命。

　　“叫什么”

　　二丫头这次反应快，粗着嗓子高声道“二丫”

　　管家婆子“噗”得先笑出来，半嘲笑半劝导着教她规矩，“进这大宅院儿里头可不许这么高声讲话，你以为还是你家乌篷子渔船里头呢？”

　　二丫头顿时脸红了，有些无所适从地重新低下头。

　　“贺妈妈，规矩日后慢慢地教，你先带她去换洗，认了住处，午后就叫她上我这儿”

　　“哎是！”

　　二丫头重新被领走了，这次贺妈妈路上同她攀谈起来。

　　“二小姐相中你，你算是有福的，她脾气在府里数一数二的好，你跟着她，日后说不定肚子里还能装点墨水儿”

　　二丫头大着胆子问道“我瞧她梳个髻，就拿根木簪子挽着，怎么像……像个道姑”

　　最后两个字直接咽了声。

　　贺妈妈却见怪不怪道，“谁说不是，那位主子没别的毛病，就是身子忒弱了。从小药罐子泡大的，老爷一个好歹留洋读过书的人，到底把她送进道观里静养了三年才接回来，日子久了可不就像嘛”

　　接着又交代了些杂七杂八的活计儿，最后带她领了东西，认了住处，又好好搓洗了一番才又干干净净地送回了二小姐的地方。

　　进门，第一件差事要沏茶。
　　这事儿放在乡下茶铺那，不过是个人人做得的粗活，然而放在大户人家这儿就是个精细工。
　　热的，夏天喝着烫，冷的，喝了又胃疼，晾到五六分才端上桌。
　　二丫头可算是学了好久。

　　书桌上熏着香凝神，里面放两片干橘片，开窗透风，一个屋子清清爽爽，格外敞亮。

　　“会研墨吗”

　　小姐又问话了，声音有点沉但温和。

　　二丫头便不紧张了，“我瞧村里教书先生磨过”

　　说着自发走过去绕到漆木书台的后面，往砚台里润了点水抿唇便磨了起来。

　　二小姐全程看着，也没说她对，也没说不对，只是突然握住她的手背，带着她换了个方向由里到外地划圈。

　　这手可真长啊，二丫头心想，能把自己的手整个包住。
　　就是太凉了，盛夏暑热，指尖却跟冰渣子一样冻的人哆嗦。

　　“为什么叫二丫头？”

　　“啊？”

　　望了眼垂下的浓密眼帘，小姐还在专心看墨呢，二丫头咽了咽道“我上头有一个大哥，所以叫我二丫头”

　　“怎么想到我家来的”

　　“底下弟弟妹妹要吃饭，我爹就把我卖给人牙子了”

　　二丫头说的平静，她确实平静。
　　在他们那个渔村，这事儿正常，能去大户人家做工，是福气；能伺候到个好主子，更是福气中的大福气，她显然是捡到大福气了。

　　“卖？”二小姐轻轻问了句，好像觉得这丫头是自个儿拿腿走过来，自愿上门来当下人似的。

　　随即她笑了笑“报上说外头早变天了，我还以为这世道就不一样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