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西行记

1、第 1 章

　　十一月八日，立冬。
　　陆方亭照旧提前半个钟头走出了办公大楼，迎面而来的冷风让他不由的打了个寒噤，他把毛衣的领子提了提，耸着肩膀小跑进车棚。他的座驾—一辆半旧的黑色电动车被挤在成排的车子中间，在他把它们一一移开的时候，各式报警器此起彼伏的响了起来，尖利地刺耳，他有些猝不及防，心虚的左看右看，一阵烦躁莫名的涌上心来。
　　发动车子，冲进寒风中，陆方亭依然不痛快。
　　从公司到附小要经过两个红绿灯口，通常只需要骑行十多分钟，今天他却用了半个小时。原因是他在第一个红绿灯处走了神，绿灯亮时，他却没看见，后面一辆电动车极不耐烦，从他身边呼啸而过，狠狠的撞了他一下。是挺狠的，腰上顿时一阵麻痹，然后才慢慢感觉到疼痛，火烧火燎的，仿佛一根钢钉，深深的钉进骨肉里去。他只得支住车，在路边蹲了下来，一辆又一辆的车从他身边过去，他低着头，只看到或粗或细的车轮。
　　陆方亭想起刚才主任急匆匆的来到办公室里：“陆工，小方今天早上突发阑尾炎住院了，DT公司的员工培训他是去不了了。这个项目一直是你们俩负责的，现在只有你去了。”他一愣，没有说话。
　　“当然了，你的情况我还是知道的，孩子还小，你一个人也不方便。可现在这情况是我派不出别的人了，你看能不能想想办法，克服一下？”他看着手里的杯子，茶已经没有什么颜色了，主任在和他说话，他不能装作没听见。抬起头，看到主任那焦急的眼神，他不由地嗫嚅道：“好吧。”
　　他能怎么说呢？安云离开这三年里，他就没有出过差，不仅如此，每天他都比别人要早走半个小时，要去学校接孩子，要买菜做饭。大家体谅他，分担了他很多工作，这个情他不能不记，况且现在小方生着病，他只能应承下来。
　　可是，小虎怎么办呢？他走了，他怎么生活？小虎，才七岁。
　　陆方亭扶了扶眼镜，慢慢的站起身来，发动车子，朝学校骑去。
　　拐上学校所在的那条路，远远的他就看到宽敞的学校门口，一个小小的身影孤独的立着，是小虎。七岁的小虎耷拉着脑袋，背上那个硕大的书包称出他又瘦又小的身子，像一粒豆芽。
　　小虎，我的小虎! 陆方亭的心狠狠的揪了起来。

　　已经是冬天了么？虽然这太阳依然照着，却丝毫感受不到温暖，风裹着刺骨的寒意，钝钝的扑到脸上。
　　陆方亭拿起他的书包，放在车的踏板上。“对不起啊，公司有点事，我来晚了。等着急了吧，快上车!”他似乎从没有这样温柔的和孩子说过话，听起来声音竟然有点抖。
　　小虎依然低垂着头，没有吭声。
　　他在孩子身前蹲下，伸手抬起孩子的脸，看到额头上有一个鲜红的肿块，嘴角一片淤青。
　　“你跟人打架了？”他差点跳起来。
　　“疼吗？”他的手轻轻的抚上那片红肿。
　　“咝—”小虎偏过头，轻哼一声。
　　“怎么回事？”声音再不复刚才的温柔。
　　小虎眼中闪过隐隐的恨意，“没事儿。”声音石子般生硬。
　　“到底是怎么回事？”陆方亭捏着他小小的肩膀，努力压制着火气。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得孩子说“今天上体育课，打球出了汗，我把校服脱了，穿着毛衣，让他们看到了，笑话我。”
　　陆方亭一把搂过孩子，紧紧抱着，不该问的，不该问的，他暗暗的自责。那件毛衣，还是安云织的，虽然当初故意织得大些，可毕竟孩子正在长个的时候，三年来他学着接长，胡乱配的线、胡乱扎的针，怎么不让人笑话呢？
　　“走吧，我们去买菜，再晚就买不到了。今天想吃什么？”他收拾起情绪，牵起孩子，让他坐在车子上，帮他戴好帽子。
　　多少个傍晚都是这样过的，在漫漫的车流里，陆方亭就这样载着小虎，从学校到菜场，慢慢的前行。孩子紧紧的搂着他的腰，额头抵在他的背上，那份亲密将他的心填得满满的，让他觉得所谓的世界、所谓的人生不过就是如此，他，和孩子，这就就够了，其他的都和他没有关系，甚至于就这样老下去吧。
　　可是今天，他的小虎竟因为没有像样的一件毛衣受到同学的嘲笑…
　　对不起，我的小虎!爸爸竟让你过这样的生活!
　　对不起，安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