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叉》很懒很懒的云

4、四、医院怪谈

　　“医生，医生，快点啊，快……”
　　满面焦虑的青年男子候在病房门前，远远地甫一望见护士领着值班医生赶来的身影，便连声催促着他们进门，为他那深夜里忽又发病的父亲救治。
　　病房里，团团簇拥着病床的家属们，纷纷腾出路来让医护人员上前。院方早下了病危通知书，大家都心知肚明，亲人已病入膏肓，辞世之日怕就在这几天了，所以不分日夜地守着，只望能多聚些时候，亲人离世之时不至让他身畔寂寥冷清。
　　现代医学虽然号称先进发达，却也不能逆转时光，去起死回生。一个人若是病到了药石罔效的地步，医生能做的也非常有限。循例抢救了十几分钟后，陷入昏迷的病人悠悠转醒。医生心里却明白这只是回光返照，摇着头，吩咐护士撤下那些堆在病床边妨碍人靠近的医疗器械，用蕴含着遗憾和适度同情的眼神示意家属们近前去，珍惜这诀别的最后一刻。
　　几声微微的啜泣抑制不住地响起，多少追悔和遗憾、不舍一起涌出来。这位病人年纪尚不到五十，家庭和睦，事业顺遂，儿女刚长大成人，都孝顺能干。他或许也自知将去了，只是越幸福的人生越令人留恋，虽然因为病重言不能成语，弥留之际他却仍勉力睁着双眼，眷眷不舍地挨个看着围在床前的家人们，挣扎着想动一动他那双在医学上早被定义为瘫痪的手，也许想抹去爱妻脸上的眼泪，或者再摸摸儿女的头，拍拍兄弟的肩膀，道声“珍重”，托付心中那许多的放不下……
　　家属们齐拥在床头，紧紧抓着他手，仿佛真能抓住亲人生命不让其逝去般用力。几双眼里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只因模糊视线，又反复被擦了去。其实真正至亲永诀之时，很少有像电视电影上那样还能互倾情愫讲台词一大篇，多的是辩才抵不过心痛，唯有一声声唤着亲人名字，苦苦央求他别走，仿佛人世去留真能由他自己决定似的……
　　满室戚戚哀哀的气氛，这种生离死别的场面委实也令人为之动容。好在后排站着的医务工作者们都身经百战，免疫力极高。尤其是事不关己且又看得多了有些麻木的时候，唏嘘同情之余就不免生出些冷漠厌倦的感想，但是出于职业道德都默默地等待着，直到有人终于看不下去。
　　“你们还要多久才完？”
　　这声不带感情的问话，立刻触怒了悲痛中的众家属，几道目光一起恨了过来。原本站在那里等着对病人做最后一次检查鉴定其死亡并收拾善后的医护人员们，连忙惶恐四顾，你看我我看你——是哪个口无遮拦的冒失家伙，也不看看场合，居然大逆不道地，当着病人家属的面说出这等不近人情不合时宜的话来？！
　　“看我做什么？你们不继续了？”一名女子排开护士们站出来，丝毫不觉自己失言，似乎也没有感受到众人的怒视，犹奇怪大家为何突然转而都看着自己。
　　病患的儿子，刚才那青年男子年轻气盛，先沉不住气，擦擦眼角，一手扶着老父的肩，一手指着她质问：“你刚才说什么？怎么会有你这种人，还有没有人性？！你也配做医生？！”
　　女子看他一眼，觉得这项指控莫名的冤枉：“我只是问你们还要多久才完。”
　　“你、你……”她不以为意地复述，把青年男子气得说不出话来，忽然化悲痛为愤怒，转头朝旁边的值班医生叫道，“你们医院怎么有这种人？！我要跟你们院长投诉！把你们院长叫来！！”
　　大半夜的上哪儿去叫院长？值班医生皱着眉头疼，却没顾得上安慰怒火中烧的家属，反而奇怪地上上下下打量那女子，问道：“小姐，你是谁吖？”
　　刚才进门时没看见她吖，虽然穿着同一间医院的医生长袍，却是个生面孔，莫非是新来的实习生？可是她衣襟上也没别姓名牌。再说了，最近院里没听说新进了实习医生啊，要真来了这么个年轻漂亮的美女，院里那帮毛头小子还不早闹得炸了锅吗……值班医生正琢磨，忽觉围绕身旁的三个护士都躲到后边去了，正哆哆嗦嗦地拉他衣服。
　　“诶？你们干吗？”
　　“南、南……南医生，她、她……她是那个……是那个……”
　　“那个？”
　　那个是哪个？南医生甩甩一头雾水，突然灵光一闪，想起近日里盛传的那个，关于自家医院惊现美貌女鬼医生，夜班护士撞见过医院保安撞见过吃了药还不乖乖睡觉的病人等等都撞见过的传闻，不觉脱口叫道：“是那个女鬼？”
　　“啊~~~~~~！！！！”
　　听他说破，一名护士惊叫着逃了出去，途中狠狠撞上挡道的多功能推车，把上面放着的药盘药罐等物洒落一地，弄出惊天动地的可怕声响，害众人不由得分神片刻。回头再看那疑似女鬼的俏丽女子，她已不见了踪影，只剩下一袭白袍诡异地躺在地板中间……
　　这虽然不是青天白日里，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就这么凭空消失不见的，看来“疑似”二字可以取消了，又是几声惊叫出炉：
　　“鬼、鬼吖~~~~~~~~~~~~”
　　与此同时，病患家属们猛地发现病床上的亲人不知何时没了动静，显然已经悄然离去了，终于也不再抑制大声哭喊出来：
　　“爸！爸爸~~~~”
　　“老公呀~~~~~~”
　　“薇薇！薇薇！”

　　※ ※ ※

　　深夜里，本应宁静的住院部顿时纷乱起来。五楼死了个重病病友的消息倒不足为奇，但是511病房闹鬼了的新闻却迅速传播开去。从住院部传到值班门诊再传到急救中心，到早上医院食堂开门营业的时候，各科各室基本都已家喻户晓了。
　　于是，早上九点，当谭其雷准时踏进医院大门，穿过底楼大厅去搭电梯的时候，便见到颇为意外的一幕，院里的医生、护士、病人及病人家属们，各自三五成群，神情各异地在低声探讨着。
　　谭其雷心里犯嘀咕：怎么着？又出台了什么重大的医改新政策？他怎么不知道？
　　当然，为了避免漏怯，他也没去打听，心想待会儿先把他的秘书林安安叫来问问。谁知刚到办公室，林秘书已经侯在门口了，陪同在侧的还有副院长邓星吉和住院部李主任。
　　如果说谭其雷这个学金融管理出身，却因为家族关系临时被空降到此的代理院长，摆在这儿只是当个花瓶装装样子的话，那在此工作了二十几年，勤恳敬业成绩斐然的邓副院长则正好相反，是仁辉医院不可或缺的灵魂人物之一。所以，一看见他，谭其雷就感觉到莫名的有压力，连忙问好让座。
　　“哎呀，邓叔，这么早您怎么上我这儿来了？来，先坐先坐，安安快去泡茶。”
　　“不用不用，”邓星吉摆摆手，拉着谭其雷坐下，“二侄子，有件事很古怪啊！”
　　二侄子？谭其雷眨眨眼。邓叔叔可不是倚老卖老的人，虽然私底下两家交情甚好，但是在医院里，他老人家从来都坚持叫这个“二侄子”为“院长”的，今天这是怎么了？
　　“呃……邓叔，您别着急，有什么事情？”
　　“其雷……”邓副院长欲言又止，大概也觉得自己现在的精神状态不太适合客观讲述吧，“你还是先听老李讲。”
　　李主任一脸的为难：“院长……其实，前几天我也跟您提过……”
　　谭其雷很茫然地回忆了一下，没有什么特别的映象。
　　“到底什么事情？”
　　“……就最近有个女的，半夜三更老在咱们医院转悠的事儿……”李主任越说声音越小，一大早的拿“闹鬼”这么荒谬的小事来打扰上任以来就对下属无比信任的院长，他内心有愧吖。
　　不过他一说，谭其雷倒真想起来了：“哦~~对了！我记得！”
　　他还记得最开始是一个小护士失心疯似地嚷嚷来着，出于对女同事柔弱心灵的爱护，他亲自出面好言相慰，并给她放假两天，以缓解繁重工作带来的精神压力。后来一个五大三粗的医院保安也跟着瞎闹，就被他毫不留情地严肃批评了一顿。再后来好像还有两个精神不太稳定的病人还是病人家属什么的，两针镇定剂下去也就没事了。
　　“怎么？这次又是谁？”谭其雷满不在乎，医院嘛，就这点好，镇定剂多的是。
　　“是南医生他们。”
　　“他们？还有谁？”
　　“呃……还有三个护士，四个病人家属一起都看见了。就在住院部五楼病房里，一转眼就不见了，只留下件衣服。”其实当时还有个病人在场，不过他已经成为过去式了，李主任心想不提也罢。
　　谭其雷听了拧拧眉毛：“……几个人？”
　　“八个，院长。”林秘书适时接腔。既然邓副院长不喝茶，她乐得动也不动，好整以暇地挨边坐下来，听几位领导畅谈医院八卦。
　　谭其雷回头瞪她一眼：“我知道。”
　　他只是不太敢相信而已。八个人同时看见啊，这想必不是子虚乌有的了！但是居然有人三番五次地半夜闯进医院里瞎逛，社会治安何时降低到如此水平了？再说这医院有什么好逛的？
　　“查过没有，有没有丢什么东西？”
　　李主任摇头。半夜他闻报后急赶着来稳定人心，稍早也粗略的清点了一下，和前几次一样，没发现丢什么。
　　“那就好。看来是要加强医院安全措施了，咱们不能就这么放过那个莫名其妙的家伙！”
　　谭其雷来劲了。家里人把他弄到这医院里来，美其名日是帮爷爷代几天班顺便学习经营管理，实际上他除了呆在办公室里玩股票没什么事情好做。医院的日常运作他不感兴趣，有邓叔叔他们在也用不着他操心。现在可好，总算出了点激动人心的事儿。
　　“安安，去打电话报警！”
　　“不是吧，院长，”林秘书略为踌躇：“叫警察来抓鬼？”
　　谭其雷端出老大架子：“鬼什么鬼？抓贼！快去！”
　　“是！！”
　　“等等……”邓星吉还想拦着，奈何林秘书动如脱兔，话音刚落，人已经窜回自己办公室了，看样子除了报警之外，还准备向同事姐妹们爆料最新动态。他只好拉着“二侄子”苦劝：“其雷啊，这件事可能还另有些蹊跷！”
　　“嗯，”谭其雷郑重点头，“所以更有必要请警方介入调查清楚。”
　　如果有什么地方比学校更枯燥乏味的话，那就是医院了！到底这儿有什么好逛的，他真是百思而不得其解。
　　“唉，其雷，昨晚病房里留下的那件衣服……”
　　“衣服怎么了？”
　　邓星吉叹口气，从李主任手里接过一件白袍，翻出内里，指着洗标给他看。这是医院专门为每个医生分别定制的外袍，那白色的布标上，有用银线绣着的主人名字——“谭其侠”。
　　“这……是你大哥的。”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