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国情殇》寒夜秋蝉

23、虞美人 只有他自己

　　已是翌日的清晨。
　　琉璃宫门外。
　　一圆脸少女正探头探脑的四处张望。
　　“请问袁姑娘在吗？”
　　小翠问道，“你是何人？”
　　来人答道，“奴婢是承乾宫田贵妃的侍女红娟。”
　　加珍自嘲似的苦笑道，“可真是，马上就轮到我了。”
　　小翠讶然道，“你在说什么？”
　　加珍淡然道，“没说什么，红娟，你有什么事？”
　　红娟不屑的看了一眼加珍说道，“贵妃娘娘近日心绪不宁，听宫里的人说，袁姑娘弹奏的琵琶最能安神，所以奴婢奉娘娘之命，特来请姑娘入承乾宫弹奏一曲。”
　　小翠道，“杏儿，我跟你一起去。”
　　红娟却说，“娘娘说了，只许袁姑娘一人前去。”
　　加珍道，“我一个人去，小翠你在这里等我。”
　　小翠还想说什么，加珍阻止住她，转身进屋拿了琵琶，微微梳妆一下便跟着红娟走了。
　　到了承乾宫，给田贵妃行过礼后，加珍侧身坐于田贵妃下首，未及多想，便轻动手指，凄婉的曲调从细嫩的指尖流出。
　　一曲弹完，田贵妃漫不经心的问道，“这是什么曲子？”
　　加珍随口答道，“南唐李后主的《虞美人》。”
　　田贵妃眉心一跳，喝道，“大胆妖女，竟敢弹奏亡国之曲！来人！拖出去给我狠狠的打。”
　　加珍一惊，弹琵琶之时，她心绪低沉，曲子只是随心顺手而出，并没有思虑，经田贵妃这么一喝，她才猛然记起，《虞美人》确是在南唐亡后，后主李煜被赵匡胤囚禁时所作的思念故国之词。
　　说它是亡国之曲并非完全没有道理。
　　大殿外已经有几名太监摆好了长凳，准备好了棍棒。
　　由不得加珍辩解，红娟抢过她手中的琵琶，两个太监拖着加珍拖到了殿外的长凳上。
　　田贵妃走至殿外，喊一声，“打！”，棍棒便如雨点般落在了加珍身上，加珍咬牙忍着，不叫喊也不求饶。
　　打了一阵，田贵妃喊一声“停”，缓步走到长凳前，厉声道，“说，你是何人？弹奏此曲意欲何为？”
　　加珍不发一言，昂首看着田贵妃。
　　田贵妃叫一声，“红娟！”
　　红娟答应一声，“奴婢在！”
　　“去，把她的琵琶给本宫砸了！”
　　“是！”
　　一听说要砸琵琶，加珍顾不得身上的疼痛，翻身滚下长凳，趴在田贵妃脚边，抓着她的裙角，一个劲儿的磕头。
　　“奴婢知错了，奴婢以后再也不敢了，这琵琶是奴婢家人留给奴婢的唯一念想，求娘娘开恩，不要砸琵琶！”
　　见加珍如此狼狈的求饶，田贵妃心下十分得意，摆手止住了红娟，恨道，“好啊，本宫答应你，把琵琶留给你，只是呢，本宫要废了你的手，省得你日后再弹奏这些亡国之曲来蛊惑人心！”
　　“来人，上夹棍！”
　　一个太监答应一声，迅速的离开了。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那个太监又折了回来，手里多了一副夹棍。
　　加珍顿时吓得脸色惨白，瑟缩着双手直往后退。
　　那个太监抓住加珍的双手，另两个太监利索的用夹棍套住了她的十指，分别扯起两头的绳子，用力的一拉。
　　钻心的疼痛由指尖蔓延到全身，加珍惨叫一声，大颗的汗珠从额上滚滚落下。
　　“住手！”一声断喝从不远处传来，众人一怔之下，纷纷跪下高呼，“皇上万岁！”
　　崇祯快步走到加珍面前，一脚一个踢翻了扯夹棍的太监，怒骂道，“狗奴才，谁让你们这么做的？”
　　两个太监爬起身跪好，各自拿眼睛看了田贵妃一眼，却不敢答话。
　　田贵妃却朗声答道，“是臣妾！”
　　崇祯怒气冲天，两步跨到田贵妃身前，一袍袖甩在了她的脸上。
　　“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宫里动用私刑！”
　　田贵妃顾不得脸上火辣辣的疼痛，抬头直视着崇祯的目光，振振有词道，“是这妖女弹奏亡国之曲蛊惑人心，臣妾不过是小小的惩戒一下。”
　　“小小的惩戒一下？”崇祯嗤鼻道，“手都快要废了，还叫小小的惩戒一下，你可真会强词夺理！”
　　田贵妃反唇道，“明明是这妖女犯错在先，皇上却一味的指责臣妾，丝毫不提惩戒这妖女之事，皇上有意袒护之心也太过明显了吧？”
　　“住口！”崇祯怒道，“词是她写的吗？曲是她谱的吗？”
　　田贵妃咬牙道，“不是。”
　　“既然此曲并非她所谱写，她有何过错？”
　　“什么亡国之曲？难道朕的江山仅仅因为一女子弹奏了一首曲子便亡国了？朕看你是无事生非，想来定是贵妃之位坐久了，坐腻了，李成，”
　　“奴才在！”一直侍立一旁如看热闹般暗笑不语的李成这时才说话。
　　“传朕旨意，田贵妃田秀英以下犯上，由贵妃黜降为嫔，即刻搬出承乾宫！”
　　“皇上！”直到此刻，田贵妃才发现皇上是打算动真格的了。
　　“皇上！”田贵妃哭着抱住崇祯的双腿，声泪俱下道，“臣妾错了，您不能因为臣妾犯了一次错，就忘记臣妾之前对你的好啊，皇上难道忘了我们儿时的事吗？”
　　话到此时已无需再点明，崇祯长吸一口气，他当然明白田贵妃口中所说的儿时之事是何事。
　　他五岁那年，父亲还只是个太子，一个在百官重压之下被逼而立就的太子，一个被皇上厌弃的太子，一个时刻担心着地位将会不保的太子，偏是这样的太子被不知变通的母亲惹怒了，因此父亲下令将母亲杖杀，而自己也连带着被这样的太子父亲所厌弃，在父亲和养母极其挑剔的眼光中过着战战兢兢的日子。
　　没有父亲的庇佑，没有母亲的疼爱，他虽贵为皇子皇孙却受尽欺凌，连地位低下的太监宫女都不曾将他放在眼里。
　　一次，他因不小心踩死了几个太监饲养的两只蛐蛐，正被那几个太监围殴。
　　田贵妃碰巧路过那里，那时的她还只是大臣田弘遇之女田秀英，因聪明伶俐为当朝皇后所喜，时常被召入宫中陪伴皇后。
　　田秀英见他被打，上前厉声阻止道，“你们几个好大的胆子，竟敢以奴欺主！”
　　几个太监听见喝声赶紧停手，但眼见仅仅是一个几岁的小丫头片子，便强词夺理道，“主子怎么了？主子也得讲道理，他们踩死了我们的蛐蛐，便该赔我们！”
　　田秀英道，“好啊，既然这样，不如你们跟我一起到皇后娘娘跟前，请皇后娘娘评个理，如何？”
　　几个太监一听这话，顿时大眼瞪小眼，没了话说，心想，这小丫头连皇后娘娘都搬了出来，定是来头不小，这件事若是真被她闹到了皇后跟前，那还了得？朱由检他再怎么不受待见，总还是个主子，他们如此殴打主子，以下欺上，不掉脑袋才怪！
　　几个太监见势不对，贼眼一转，一溜烟便跑得无影无踪。
　　田秀英却并不追赶，只是笑着喊道，“你们都别跑啊，你们是哪个宫的？不是还要赔你们蛐蛐吗？”
　　此时的崇祯忆起当时那几个太监的狼狈相，还有田秀英喊着，“你们别跑啊……”那些话时的调皮模样，心中的怒火竟逐渐消散。
　　这就是田贵妃口中小时候的事，这些年，正是因为她口中这些小时候的事，他才会那样毫无章法的宠她纵她，由着她胡闹，由着她和她的家人肆意妄为。
　　几乎所有的臣民都认为，作为皇上的他，之所以如此的宠她，是因为她那美艳不可方物的容颜，只有他自己最清楚，他宠爱她，仅仅是因为在这冰冷的皇宫里，除了母亲和王承恩，她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给他温暖的人。
　　罢了，她是做的过了点，好在杏儿也没有受多重的伤。
　　“李成，”崇祯叫住正准备去传旨的李成，“不必去传旨了，刚才是朕欠考虑，杏儿也有过错之处，秀英处罚杏儿虽说重了点，却也自有她的道理。”
　　田贵妃见他如此说，忙松开抱着崇祯的双手，拭泪道，“臣妾谢皇上。”
　　崇祯没有理会她，只是径直走到加珍跟前，加珍默默的跪在地上，撑在地上的双手已是十指青肿。
　　崇祯躬下身子，伸手想去扶她，加珍却如躲瘟神般，迅速的躲开身子，跪行着后退了几步。
　　崇祯尴尬地收回手，扫了周围的众人一眼，包括田贵妃和刚才还站着的李成在内，所有的人都俯首帖耳的跪在地上，并没有人看到他的窘态。
　　崇祯松松的吐出一口气说道，“李成，送袁姑娘回宫，传太医好好的给她瞧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