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国情殇》寒夜秋蝉

22、乾清宫风波 加珍看一眼

　　日出日落，转眼已是中秋。

　　自登基以来，崇祯的字典里就不再有“节日”这两个字。

　　和平日一样，早上会见完大臣，用完午膳，崇祯便一头钻进乾清宫偏殿批阅奏章，不知不觉间，已到了晚膳时间。

　　李成提醒崇祯道，“皇上，该用晚膳了。”

　　崇祯这才伸伸懒腰，吩咐传膳。

　　李成又道，“皇上，今日是中秋，按规矩，皇上该去皇后娘娘宫中。”

　　提及皇后，崇祯颇有些伤怀，那永远是一张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脸孔。宫中其他女子看见他，皆是一副欣喜到骨头里的表情，不知道为何，只有她，面对着他，永远是一副淡淡然的表情，是她本性如此？还是这么多年来，她对那个人竟从未忘过情？

　　崇祯长叹口气，摇了摇头。

　　李成似乎也能体会到崇祯的心绪，他试探着说道，“皇上若不想去皇后娘娘宫中，还有其他娘娘，不知皇上……”

　　崇祯又一次摇了摇头。

　　田妃跋扈，还有其他嫔妃，不是懦弱便是做作，都不是他想要的。

　　“罢了，李成，用完膳，你陪朕到御花园走走吧。”

　　晚风习习，崇祯主仆二人缓步走至御花园门口，还未进得园内，便听见园中传来断断续续的琵琶声，虽已曲不成调，却也能听出其中的呜咽之声。

　　一个念头在崇祯脑中划过，是谁如此大胆？中秋佳节竟在此弹奏如此悲切之音？

　　带着这样的急怒，崇祯急急的跨进了御花园。

　　四顾张望间，一白衣素裙的女子落入眼中。

　　此时琵琶声已止，女子正坐于百花丛中的凉凳上，散披乌发，侧脸斜倚着怀中的琵琶。

　　月光似水如银般轻泻在她清秀的面庞上，微风起处，衣袂清扬，恍惚间看去，女子竟如同坠入凡间的月宫仙子。

　　崇祯有些看痴了。

　　李成讶然的低声自语道，“怎么是她？”

　　崇祯警醒道，“你认识她？”

　　李成脑筋飞快地一转，崇祯登基这几年间，宫里并未添过新的嫔妃或是宫女，那她就只能是……

　　他敛起满脸的惊诧，声色平静的说道，“回皇上，她便是吴三桂的未婚妻，袁杏儿。”

　　加珍出神过深，崇祯和李成的突然到来，她竟丝毫不曾察觉，连他们的谈话竟也不曾有一字落入耳中。

　　御花园门外，又匆匆闯进一捧着浅粉披风的女子。

　　见到崇祯和李成，她先是神色一诧，紧跟着赶紧跪下叩头。

　　即使她从未见过崇祯，可崇祯那身在夜色中都不曾黯然的织锦龙袍，是那么夺人眼目。

　　她再无知，也不可能不知道，这样的龙袍只能穿在一个人的身上。

　　女子见加珍仍是浑然不知地坐于花丛中，便扫一眼加珍的方向，大声说道，“奴婢小翠叩见皇上，皇上万岁。”

　　像是被谁当头一棒击下，加珍整个人呆如木雕。

　　圆月不知何时已被乌云遮蔽，黑暗中崇祯看不见加珍的脸，只远远的看见一模模糊糊的人影在那呆坐着。

　　李成冲着人影喝道，“袁杏儿，还不赶紧过来拜见皇上！”

　　人影凝滞了片刻，最终还是缓缓走出花丛，走到崇祯面前，屈膝跪了下去。

　　李成将手中灯笼向加珍靠近了些，崇祯终于看清了她的脸孔。

　　粉面樱口，清淡妆容，与宫里那些花枝招展的其他女子相比，她的美，更像是山间清风，林中浅溪，虽不明艳，却让人觉得清新自然，怡人肺腑。

　　不等她开口说什么“皇上万福，皇上万岁”之类他早已听腻了的话，他便温和的说道，“你起来吧。”

　　起身时，一个余光，加珍看到一旁提着灯笼站着的李成。

　　她身子往后退了退，脸上微现出惊恐之色。

　　李成见状却笑道，“袁姑娘，别来无恙啊！”

　　加珍紧张的神经缓缓松弛下来，他根本就没打算揭穿自己。

　　她也轻挑嘴角笑道，“李公公，别来无恙！”

　　低头站在一边的小翠觑着眼睛看看李成，又看看加珍，对于他们的相识，她有些惊讶。

　　崇祯盯着加珍看了一阵，说道，“御花园中，寒凉露重，袁姑娘若是想弹曲，不如到朕的乾清宫，那里雅致宁静，很适合姑娘弹曲。”

　　……

　　乾清宫有正殿和东西两座偏殿。

　　正殿是崇祯上早朝或是遇急事，大事，百官议政所用，东偏殿是崇祯批奏章，私下接见大臣的场所，而西偏殿则是崇祯的私人寝殿，不入后宫，他便在这里歇息。因崇祯喜静且多疑，他批奏章或是休息之时，除了王承恩和李成随身侍奉，所有的下人必须在殿外候着，没有他的特许，任何人都不得私自入殿。

　　暗夜中，乾清宫外笔直的站立着一脸端肃的守门侍卫。

　　入了宫门，侍卫更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守卫的极其严密。

　　曾经那个豁出性命也不曾踏进乾清宫半步的加珍只怕怎么也不会想到竟会有这么一天，自己会由皇帝引着，大摇大摆的走进这座看似尊荣无比的宫殿。

　　进入西偏殿，加珍本想着该找个什么借口让李成离开，没想到崇祯却先加珍一步，以沏茶上点心为名，将李成调离开了，小翠也被崇祯调到了门外。

　　借着墙角及桌面案几的琉璃灯光，加珍四处打量了一下崇祯的栖身之殿。

　　殿内的装饰陈设极其简单，简单到与殿主人九五至尊的身份一比，竟显得有些寒酸。

　　床，书桌，几案，全是清一色的红木家具，只有离窗户不远的红木衣架上展挂着的一件明黄色龙袍，彰显着殿主人至高无上的身份。

　　移目至衣架旁边，家珍的心脏突地一跳，那里的墙壁上挂着一柄金鞘金柄，坠着明黄丝绦的佩剑。

　　她进入紫禁城之前，那柄她一直随身携带的匕首便被守城侍卫搜了出来，不仅如此，守城侍卫还严肃警告他，除了皇上的寝殿，以及他从不涉足的后厨，任何人生活居住的宫殿内，都绝不允许出现诸如刀剑之类的利器。

　　她从不知道崇祯竟会小心谨慎到如此程度！

　　她正揣着十万分的小心，试图不被察觉的朝衣架靠近，偏在这时，殿外传来了一阵嘈杂喧闹之声。

　　李成慌慌张张的一头冲进殿内，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皇上，贵妃，贵妃娘娘来了！”

　　崇祯怒道，“朕又没宣她，她来做什么？宫外的侍卫呢？他们为何不拦一下？”

　　李成道，“娘娘一路横冲直撞的，侍卫们怕伤到娘娘，根本不敢阻拦。”

　　崇祯道，“一群废物！”

　　话音刚落，门口便传来两声清脆的耳光声。

　　“狗东西，见了本宫还不跪下！”

　　紧跟着，便是小翠温弱的声音传来，“奴婢小翠见过娘娘！”

　　两记耳光如同打在加珍的脸上，火辣辣的疼，她咬牙忍着，怒火在双眼中燃烧。

　　门被推开了，因这里毕竟是皇上的寝殿，田贵妃多少还是有些顾忌，推门的动作也收敛了不少。

　　门开处，田贵妃抬头撞见的是崇祯铁青的面孔。

　　田贵妃忙敛衣跪下，其余人也跟着跪下，门外立刻乌乌压压地跪了一地的人，密密麻麻的灯笼点亮了整个乾清宫。

　　崇祯阴沉的目光直逼田贵妃那张娇俏的脸庞。

　　“说，你深夜擅闯朕的寝殿，想做什么？”

　　田贵妃被崇祯逼视得头都不敢抬，说话的声音也低了许多。

　　“今日中秋佳节，臣妾只是，只是想请皇上到臣妾宫中饮宴。”

　　“胡说！”崇祯盛怒道，“你这架势是要请朕饮宴的吗？朕看你倒像是捉奸的！”

　　田贵妃低垂着头，一副气鼓鼓却又不敢发作的委屈模样。

　　“是谁告诉你的？”崇祯的眼神步步紧逼。

　　田贵妃猛的抬头，明媚的大眼睛左忽右晃。

　　“皇上在说什么？臣妾听不明白。”

　　崇祯冷笑一声，并不说话，阴着脸看向田贵妃身后。

　　与田贵妃隔着一排，身着浅绿宫装的一个小宫女，她在崇祯扫视的目光中瑟瑟发抖。

　　崇祯手指着她对李成道，“把这贱人拖到宫外，乱棍打死！”

　　小宫女一听，脸刷的一下白了，捣蒜般的直磕头哭道，“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

　　崇祯背过身去，负手而立，连看都不想再看她一眼。

　　李成心内暗叹：邀功到此种结果，算是笨到家了，手上却毫不留情的拖起小宫女便走。

　　小宫女一路的哭喊，一路的哀求，却依然无法挡住李成拖行的脚步。

　　不多久，宫外便传来了小宫女凄厉的惨叫声，一声接一声，如鬼哭狼嚎般响彻整个夜空，渐渐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弱，到后来已完全没了声息。

　　加珍看一眼崇祯，他依旧负手而立，面色沉静如水，波澜不惊，再看一眼田贵妃，容色依旧明艳，眼眸依旧抚媚。

　　人命，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在他们眼中，竟是这般的云淡风轻！

　　崇祯转过身，凛冽的目光扫视着众人。

　　“今日之事你们都看到了，朕生平最厌恶的便是多嘴多舌之人，对于此种人，朕是绝不会手下留情的。”

　　众人惊慌到只是一味的唯唯诺诺的答应着是。

　　崇祯扫一眼仍跪在地上的田贵妃，道，“你好自为之吧！”

　　田贵妃虽蛮横无理，却也是知进退之人，崇祯话已至此，她也不敢再闹腾了，只得软语道，“是，臣妾知错。”

　　崇祯看着低眉顺耳的田贵妃，长长的舒了口气，折腾了这么久，他已是心神俱累，实在是不想再折腾了。

　　于是，他无力的挥一挥手。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你们都回去吧。”

　　田贵妃拿眼尾扫一眼崇祯，答应一声“是”，便带着众人离开了。

　　见加珍和小翠还分别立于旁侧，崇祯疲惫道，“你们也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