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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橘子是三人行的第三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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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子最喜欢吃橘子,而且不要甜的,要那种青绿青绿,往死里酸,酸里有一丝甜的,这样,一口咬进去,她就觉得生活没有这么苦了。
初初是她在2班认识的第一个朋友,那个女孩很活泼,圆圆的脸蛋,笑起来很讨喜,就是冒着一股傻气。再配上五大三粗的身材,更傻了。
“这叫长得安全。”初初身边的女孩叫晓晓,煞有介事道。
初初附和:“对对对,我长得安全,坏人都不敢欺负我的。”
橘子在心里嘀咕:她在说你丑吧。
晓晓掏出一本杂志砸在桌上:“你不懂,她属于阳光可爱型,邪魔不侵。”
橘子顿时来了兴致,赶紧测测自己,手指一道题一道题划拉,最后得到答案C:忧郁文艺型,这类女生气质很好,但娇弱自卑,面对侵犯,属于最不安全的类型。
“诶,怎么样怎么样,测出来没有?”
“……没呢,我不信这个的。”
一个人究竟是慢慢长大的,还是突然长大的呢?
橘子的家庭并不和睦,她有个电视剧里经常出现的早出晚归的爸爸,电视剧里他们通常在外面有别的女人。她还有个喜欢歇斯底里的妈妈,最大的爱好就是给橘子立各种各样的规矩,然后在橘子犯错的时候对着她的耳朵吼叫。
六年级,母女俩为了去哪个初中展开了史上最大的争吵。
“去树枝中学!我就在那里教书,方便督促你学习!”
“我不要每时每刻看见你!”
“你知道你上初中之后成绩有多重要吗?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女儿!”
“我也不要你这样的妈妈。”
妈妈鼻子都气歪了,左手握住方向盘,右手发狠地推橘子:
“下车。你给我滚下去。我没有你这样的女儿!”
刚好交通堵塞,橘子像一只受伤的小鹿,在挤满一堆车的马路中央出现,往和家相反的地方走。
那里是一条河。
橘子一个人蹲在水边,静静看着水面下的青石板阶梯。她在想,这时我有一个选择,慢慢走下去。水面晃啊晃,不刺眼,很温柔,像她死去的奶奶。
那条阶梯不断向下延伸,然后就看不见了,这条河流的中心像一个深渊。
橘子探出一只脚,鞋湿了,她又缩回来。
“你、你在干什么?”
橘子回过头,面庞白皙的男孩子是余月。
橘子耸耸肩:“没什么,想死而已。”
余月:“可、可你在哭。”
橘子低下头,果然看见自己的眼泪啪嗒啪嗒掉进水里,一圈圈打乱波纹。
余月怯怯地,但他最后做了一个伟大的决定:
“你是在看落日吧,那我陪你看完好不好?”
到了六年级,男孩的力气能堪堪比得上女孩了,余月觉得,万一有那个时刻,他能拉住橘子。
说起来,橘子暗恋余月的历史可比初初长多了,因为余月和橘子是邻居。橘子只有初初一个朋友,可只要她想,可以有无数个暗恋对象,这么一来,三年级的橘子大度地在心里把余月让给了初初。
只是每次听初初讲余月如何如何,都觉得吃到了很酸很酸的橘子。
不免有点可笑,眼泪汪汪的橘子咧开嘴。
“我没事了,你快回去吧。”
“不行,我觉得你还有事。”余月很严肃地盯着她。
夕阳很快来了,染着涟漪,竟然还有这么点美丽。是橘子喜欢的伤感的美丽。
一个人究竟是慢慢长大的,还是突然长大的呢?
刚上初中的某一天,橘子一个人去上学,走那种偏僻的田野小径,因为这条路最短。
离校门口不远了,突然有个男人迎面走过来,大光头,棕色皮甲,橘子盯着那人的□□:他好像没拉拉链儿。社会书上说这是不对的。
橘子的心里突然劈开一道雷,她突然想起一个拉着窗帘的小黑屋,想起她叔叔闭着眼笑的样子,想起撞进来的姨不对劲的表情,想起她叔叔惊慌失措拉上拉链的动作。
这样,好像也是不对的。
橘子一晃神,那个男人擦肩走过去了,她还是没看清他有没有拉拉链。
大概率是没有的。
那这叫性骚扰,这种人是要受到惩罚的,必须受到惩罚,必须。
那天傍晚,初初和晓晓帮她报仇。一个拉链换三个巴掌,可以了,差不多值了。
但是那天晚上,橘子告诉爸妈之后,两个人竟然沉默了。
爸爸低着头,把橘子搂进怀里:“橘子啊,爸爸的生意还要你叔叔照顾呢。”
妈妈第一次在橘子面前放软了姿态:“你以后,可千万不能在叔叔面前表现出来啊,就装作小时候的事情,都忘记了。”
橘子跑进房间,狠狠甩上门,嚎啕大哭。
那天之后,橘子就变了。一颗水果从里面发酸、化脓。纵使外表再甜蜜,橘子自己知道,它是烂的。
“原来自己讨厌的人,只能自己来对付。”
最后初初、晓晓和橘子一起上了石头初中,三个女孩子的班级都离的很近,约定还要做好朋友,一直做好朋友。
橘子从没把晓晓当好朋友。
为了离间初初和晓晓,橘子可动了不少脑筋。
美术课,橘子动手拆掉自己的发箍,抠下上面的水钻,用透明胶粘的棒子做了超级精美的手工,是类似《咕噜噜小魔仙》里的魔法棒一样的粉红色的小玩意。
她首先把魔法棒当面送给初初,初初开心的收下了。
课间,橘子趁她不在,又把魔法棒偷出来,再去送给晓晓。
橘子想,初初发现魔法棒在晓晓那里,一定会觉得是晓晓偷了自己东西。
但她没想到晓晓会说:
“咦,你做了两个?”
原来初初第一时间和她分享了自己送的礼物。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橘子开始在初初耳边吹耳旁风。三人组里,橘子是第一个说另外一位成员坏话的,她自认为先发制人。
“初初,你别和晓晓走太近啊。”
“为什么?”初初疑惑。
“你看,人家成绩这么好,和我们不是一路人。”
初初傻笑:“余月成绩也好,我就觉得我和余月是一路人。”
突然,晓晓从背后冒出来,死命拉开初初,质问橘子:
“你为什么讨厌我?”
橘子笑眯眯:“我没讨厌你呀。”
晓晓:“我掏心掏肝把你当朋友,可你呢,为什么这么恨我?”
橘子突然来劲了,横了一把:
“那你为什么长得好看,头发又长又柔顺,成绩还好?你凭什么事事比我强?”
晓晓冷笑:“你长得不好看,成绩不好,为什么还不努力?为什么还有空在这里问为什么?”
一甩柔顺的长发,扭头就走,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初初留在原地,两头为难,不知如何是好。
绝交信第二天就送到了晓晓手上。橘子想着,先发制人,不能等着她给我难堪。橘子语文还算不错,提起笔,洋洋洒洒一大篇。
晓晓气笑了,她拿着信找上门来,当着橘子的面,一点一点撕碎:
“我顾晓晓的朋友,必须是一辈子的朋友!”
“你要是心里没把我当朋友,哪里去绝交?”
初初终于插话:“对不起,橘子,是我们忽略你了,以后我们会多陪陪你的。”
橘子哑口无言,心里有点感动。
中考,压力很重很重,压的人喘不过气,橘子有时候会旷课,躲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在漆黑的操场上,望着对面万家灯火和头顶一样漆黑的天空,橘子才觉得呼吸到了自由的空气。回来的时候,身边的同学们还在写写写,根本没人问她一句。
语文老师讲作文,提到“救赎”这个词。他语重心长:“同学们,一个装睡的人是叫不醒的,一个自甘堕落的人,只有自己能救自己。所有的救赎,都是自我救赎。”
男老师戴着厚厚的黑边眼镜,横扫一遍班级。
橘子心里咯噔一下,但很快想起来:她是这个班上最没存在感的人,从来没有一个老师留意过她。这话不该是什么指路明灯。
“绝交”事件过后,虽然两位朋友嘴上这么说,还是因为各自面临中考,更多时间放在了学习上。橘子不怪她们,她很清楚,像自己这样还有空哀伤的人才是另类。
眼看人生第一个重大审判就要来临,橘子的成绩却是一掉再掉,橘子的爸妈只能采取行动。爸爸随手操起手边的碗砸碎在橘子面前,大理石地板砸出几个凹凸的小坑。妈妈还是咆哮战术,吼累了就哭,哭哑了,心也凉了。
橘子心里也明白,就这样的成绩,未来没有什么前途可言。
过年了,一大家子团团圆圆吃着年夜饭,只有橘子悄悄端着碗筷回房。家人们见怪不怪,还是乐呵呵的装作不知情。橘子的爸爸为了缓解尴尬,主动向那个男人敬酒致辞,男人满意地回敬。橘子这样做已经好几年了。有一年那个男人拉住她劝她好好吃顿饭,橘子忍住那一巴掌,甩开手,去厕所吐了半个小时。
离中考还有一个月,余月向初初表白,两人终于在一起。
骆驼死的时候,它会记恨最后一根飘摇的、金黄的稻草吗?
橘子哼着歌,在天台上感受呼啸的风。
漆黑的夜空,和那天潋滟着光的水面截然不同,只有一点点的温柔和体面留给将死之人。
最后一刻,橘子想起的是语文老师对“救赎”的注解,以及一种水果。
和别人的绰号不一样,橘子这个绰号是橘子自己起的。因为她喜欢吃橘子,不是那种金黄金黄的,而是那种青绿青绿,往死里酸,酸里有一丝甜的。这样,一口咬进去,她就觉得生活没有这么苦了。
当时的她没想明白,小时候的自己,对未来还抱有希望。因为橘子其实是一种果实,柔软酸甜的口感中,裹挟着属于生命的种子。
而腐烂,只是种子融入大地的过程。
来年春风起的时候,那只不幸跌落、被人遗忘的种子,会奇迹般的发芽。又过了数年,长成一棵亭亭玉立的橘子树。
只可惜,这个道理,橘子懂的太晚太晚。
她迎着风,掏出电话,自豪地说出了这番见解。
余月在对面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言毕,橘子张开双手向前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