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衿》白鹭吹吹

72、柒拾贰 “砸场子啊

　　“醒了？”
　　万伏城，妖王的行宫里，千觅秦缓缓地起身，还没看清楚眼前的人，耳畔便传来一个好听的声音，像铺了一层月霜。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他的身上缠了无数的绷带，看来这一次还伤得挺重。
　　陆清离虽说是来救人的，不过此时他却也很悠闲，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悠哉游哉地喝着茶，感受到了千觅秦的动静，于是顺便问了一句。
　　“你是谁？”千觅秦微眯双眼，有些警惕地看着这个陌生的人类，他不动神色地朝四周看了看，祁羽不在。
　　却见眼前的白衣男子放下手中的茶，呵呵笑了两声，说道：“你不是和我徒弟很熟么？”
　　千觅秦歪着头，看着这个人类，思考了一会儿，恍然大悟道：“你是陆清离？”
　　唐衿的师父，陆清离，虽然早就归隐了，不过千觅秦还是有所耳闻的。
　　白衣人类没有回答，算是默认了。
　　“所以……是你救了吾？”千觅秦问道，早就听闻陆清离不仅术法了得，还医术高超，现在来看果然是这样了。
　　“救倒算不上，”陆清离说道，“只不过是因为我们羲和国的事情而让妖王殿下受了如此重伤，当还个人情了。”
　　“……谢谢，”虽说如此，但千觅秦还是道谢了，他记得人类的礼仪就是这样的，“那么现在的情况如何？”
　　毕竟千觅秦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昏迷了多久，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他也一概不知。
　　“算是事情都告一段落了吧。”陆清离答道。
　　“那翊神殿呢？”千觅秦问。
　　“没有消息了，你觉得我们能主动抓住他们的把柄？”陆清离反问道。
　　“……”千觅秦没有回答，他当然知道翊神殿是绝对不可能那么快就露馅的，可是，这个巨大的隐患就在这里，真是让人很不安心。
　　一阵寂静。
　　像是想起了刚刚千觅秦说话很有人类口吻的声音和做派，陆清离轻声笑了出来：“你倒是和你们之前的妖王很不一样。”
　　“万俟渊？”千觅秦看着他，好像想起了什么。
　　“是啊，他就完全不屑礼法这些东西。”陆清离轻笑道。
　　其实，确切说来的话，历届妖王都挺不屑的，万俟渊那个神经大条的更多是完全没把这放在心上，他嫌那太麻烦。不过，千觅秦确实是很不同了。
　　千觅秦微微一笑：“陆大人和他很熟？”
　　“为什么这么问？”
　　“吾就……碰巧知道了些事，比如，和墨轶有关的那些？”
　　“哦？”陆清离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这些事，可不是‘碰巧’就能知道的。”
　　“这……您总不能要吾说是如何知道的吧？”虽然陆清离看不见，但千觅秦仍是笑着，看起来人畜无害，“这是秘密，身为妖王，吾有一些自己的手段好歹不过分？”
　　“不过分。”没想到，陆清离倒真的顺着他的话说下去了。
　　“不过，陆大人想知道吗？当年的事。”千觅秦问了句。
　　“那些事，没什么好知道的。”陆清离却很快地回答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难道会不清楚吗？就算不知道具体，可也能猜个七七八八了，他不想知道那么多了。
　　“吾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没想到，千觅秦没来由地说了这么一句。
　　他从来没跟万俟渊打过照面，也难怪会这么说。他对万俟渊的印象，也就从人们嘴里听个大概，无非都是些赞颂的话。
　　“是个笨蛋。”但陆清离很不客气地评价了。
　　“这样侮辱吾族先王不好吧？”千觅秦失笑道。
　　但陆清离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说：“从刚刚开始你就在四处张望，是想找你们家那个侍卫吗？”
　　“……你看得见？”千觅秦的目光不由聚集到了陆清离眼睛的位置上，不应该啊，那里分明用白布遮着了。
　　“这你就不用在意了，”陆清离却只是如此说道，“我本来也想让你们家侍卫守着你的，不过他不太愿意待在屋子里，说会有危险，自己跑出去了，估计在屋顶上守着吧。”
　　“啊……也是，早该猜到了。”千觅秦说着，眼睛却依旧没从陆清离脸上移开。这是看得见？没道理啊。
　　“那……需不需要我告诉他一声？”陆清离问。
　　“呃……他应该已经知道了。”千觅秦看着在窗外偷偷摸摸往里看，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祁羽说道。而祁羽在对上千觅秦的目光时，又匆匆忙忙地躲了起来。
　　而就在这时，两人眼前凭空出现一只纸鹤，千觅秦十分肯定，这是给陆清离的，毕竟他们妖族不太用这种小玩意儿。
　　果然，只见那只纸鹤停在陆清离的指尖，铺展开来，里面是一张白纸，但那其中的灵力却丝丝缕缕像细线一般从陆清离的指尖贯穿进入了，
　　陆清离眉头皱了皱。
　　“怎么了？”千觅秦问他，看陆清离这表情似乎是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墨轶和栖契貌似被翊神殿的人带走了，衿儿和青溟已经追过去了。”陆清离严肃说道。
　　“什么？看来翊神殿那群人开始动手了……”千觅秦说道，“那如今，你打算怎么办？”
　　“这还用说，”陆清离已经起身，“现如今羲和皇室会不会派增援还是未知数，我当然不能让我的徒弟一个人去涉险。”
　　“羲和国不去？那吾九曜去。”千觅秦也准备起身，但这个时候，祁羽已经进来了。
　　“王上。”祁羽虽没有多说，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现在千觅秦伤势未愈，当然不可能贸然前去。
　　只听陆清离轻声笑道：“妖王殿下这么重义气吗？还是先考虑考虑罢，况且，以你现在的状况，过去恐怕也帮不了什么忙啊。”
　　“这哪是重义气？”千觅秦也笑了，“你别忘了，他们翊神殿这次的目标是整个妖族。”
　　既然是整个妖族，那他这个妖王又怎么能安心呆在这里，让个人类去帮他解决这些事情呢？
　　“不过是小伤，”千觅秦转眼已经把外套披上了，这副样子可真不像是受了伤的，“祁羽，随吾点一批精英一同前去。”
　　毕竟，翊神殿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有进有出的，直接率领大军前去肯定不行。
　　“……是。”祁羽没有说什么，只应了一声，转身离去了。

　　“信徒们，你们忠诚于神吗？”翊神殿殿外巨大的广场，在中央的高台上，一个声音悠然响起。
　　那身影的来源是一个看上去只有十七八岁的少年，他身穿华服，头戴厚重的头饰，耳戴长长的耳环，脸上描绘着奇怪的纹路，串着铃铛，每动一下，身上的铃铛便铃铃作响，发出清脆的声音。
　　“忠诚！”底下密密麻麻的翊族们呐喊着。
　　而此时，站在高台上，身穿华服，头戴厚重头饰，端端正正站着的于子钦看着底下虔诚的信徒，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
　　自从上一次，圣女为他举行仪式后，每天这样的集会已经是必不可少的了。
　　按照圣女的说法，她需要一个灵力强大的，但还没有为翊神殿效力的“普通人”来伪装成神明转世，原本，她是选中了身为青鸾的萧灵的，但现在萧灵已死，自然是于子钦代替他了。
　　明明自己之前还是被万人唾弃的庸人，现在却成为了万人敬仰的“神”，这个中滋味，他一时半会也说不少来。
　　这时，就在台下的某一处，一个孩童的声音响起：“欸，他不是之前那个于子钦吗？那个资质平庸的……”
　　但这一声很快被他身边的大人给制止了，注意到于子钦望向这边的眼神，他的母亲朝于子钦虔诚地行了一礼，“童言无忌，望神明原谅。”
　　“神原谅你，”于子钦一挥袖子，身上发出了清脆的铃铛声，“神降福于你们。”
　　于是，台下的所有翊族都朝于子钦虔诚地行礼。
　　但于子钦的心思却不在这里，就在刚才，圣女凤凰带着两个外族人回来了，是他之前见过的，那两个黑色的身影。
　　按照他们原本的计划，他们应该是需要唐衿的身体的，于子钦不知道凤凰为什么突然变卦。
　　但凤凰只是回答说：“因为……没想到他体内竟然有那股力量，说起来还是神明大人的故友呢，应该会很好玩的。”
　　“你说呢？神明大人？”
　　说着话时，凤凰的目光落向了圣女殿内那尊巨大的雕像上，那尊太阳烛照的雕像。
　　“……”于子钦对于她的话云里雾里，不过现在，他应该在意的当然不是这个。
　　他应该做好目前他要做的事。
　　于子钦重新整理好严肃的神情，看向了台下的翊族人们。
　　“神预言，将要降下天谴，惩罚作乱的妖族，”于子钦说道，“若外族不从，如何？”
　　“杀无赦！”众翊族回答道。伴随着他们响亮的回答声，周围开始涌上一列整齐的，身穿银色铠甲的翊族战士，他们手拿银枪，带着威压的气势往前一站，似乎一切都神圣不可侵犯了。
　　一切都还在继续着，每天几乎都要重复着一样的内容，为的是让翊族们相信圣女所做的一切都是遵照神的旨意。
　　完了没啊，穿这种衣服很累的……于子钦心累地想着，身上穿着这个每走一步都会叮当响的衣服真是很不方便。
　　可就在这时，人群的尽头却出现了骚动，一阵乱哄哄的。
　　“安静！不准惊扰神明！”穿银色铠甲的战士中，一个带头的首领吼道。
　　一瞬间，周围都安静了，与此同时，人群也极其默契地让开了一个空地，好让大家看看刚才引起骚动的究竟是什么人。
　　虽然周围已经安静了下来，但于子钦仍能听得见站得离他近一些的翊族的小声议论。
　　“天哪！那不是外族人吗？”
　　“怎么回事？我们这里怎么会有外族人进入？”
　　翊族子民们的惊讶声此起彼伏。
　　而于子钦往人群中间让出来的空隙中那站着的两人看去——那确实是外族人没错，有一个自己还挺眼熟。
　　只见现在站在那人群中间的，是一个人类和一只青龙，人类于子钦之前是见过的，那只青龙倒还是今天第一次见。
　　虽然有点远，不过那两个人的交谈还是清晰地传到了他的耳中。
　　只听唐衿一脸惊讶地说道：“为什么这次来就直接出现在这了，这不科学啊。”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青溟左右看了看这些聚集的翊族，有些头疼，“我这才第一次来好吗？”
　　“喂，你注意到没，我们出现的好像不是时候啊。”唐衿也看了看四周围着他们眼神极其不友好的翊族，说道。
　　“……傻子都注意到了。”青溟无奈道。
　　他们两个就这么插科打诨地说了几句，说得周围人听得愣愣的，竟然谁也没有上前。
　　“欸，你看，他们都一动不动的。”唐衿通过一小会的观察得出结论道。
　　“翊族人都这么奇怪的吗？”青溟表示疑惑。
　　“我们是不是可以当他们没看到我们然后安静离开？”唐衿提议。
　　“……应该可以。”青溟觉得还行。
　　但就在这时，那原本先喊话让大家安静的战士头领也终于反应了过来，“喂！你们站住。”
　　他朝唐衿他们的方向走去，“外族人为何要进我族领地？”
　　“嗯？原因这么明显你看不出来？”唐衿看着他，故作惊讶地问。
　　“回答我的问题！”翊族战士首领严肃地吼道。
　　“啧，翊族人真古板，”唐衿抱怨了一句，“话说，你看我们两个站在这里就应该知道我们是来干什么的吧？当然是——”
　　“砸场子啊！”唐衿话音未落，他和青溟就已经分别快速朝两个不同的方向跑去。
　　与此同时，那些原本就警惕地看着他们的翊族战士也兵分两路前去追赶。
　　一时间，人流逃窜声和兵器的碰撞声此起彼伏，台下乱哄哄地闹作一团，但就是怎么也抓不住那两个外族人。
　　“唉，看来不能悄悄潜入翊神殿了。”唐衿叹了口气。
　　青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他身边，就听到他说了这么一句话，差点吐血：“怎么着？你刚刚还真想趁他们不注意偷偷溜走啊？”
　　“不行么？他们看起来傻傻的，也不像是看见了我们的样子。”唐衿十分理所当然地反驳。
　　“你开心就好……”青溟无奈，刚刚那些翊族看着他们的时候明明一副要吃人的眼神好么！这哪是看不到啊？他刚刚也就顺嘴附和了一声，没想到这唐衿原来是当真的。
　　但不知不觉间，人群已经散了，那群翊族战士已经围成一个圈将他们团团围住。
　　“老头子，你行不行？”唐衿问了句。
　　“比你行。”青溟丢下了这一句，立刻冲上。
　　而唐衿也不再废话，取下腰间佩剑，向前。
　　从珫辰剑的剑身上飘下来几只黑灵，他们往各个方向冲击着，寻找突破口。
　　而于子钦则站在台上看着这一切。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只在电光火石之间，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思考接下来究竟是让战士们把这两个外族人杀了还是先去告诉凤凰，那把白玉似的剑身的尖端就已经抵在他的颈前。
　　“擒贼先擒王。”只见身着青衣的那人嘴里蹦出轻快的语调，脸上还依旧带着无所谓的微笑。
　　“咦？熟人啊，好久不见了，小朋友。”唐衿辨认了一会，在脸上奇怪的纹饰和厚重头饰的掩饰下认出了于子钦。
　　“你才小朋友！我年纪比你大！”即使是这种时候，于子钦仍反驳道，他想，这或许是因为他不怕死吧。
　　“你怎么画成这副样子了？”唐衿看着他脸上这些纹饰，问道。
　　“……要你管。”
　　“我当然不管。”没想到，前一刻还笑嘻嘻的唐衿却立刻变了脸，他转了个身站在于子钦的身后，一副挟持的样子将剑抵在于子钦的喉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