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衿》白鹭吹吹

41、肆拾壹 “不理你了

　　虽然现在已经让栖契拥有了自己的身体，看上去确实是告一段落，但青溟却明白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只听他呵呵两声：“呵，现在还不是说真好的时候好吗。”
　　青溟虽在平湖自闭了很久，但毕竟是活了许久的神兽，一些大事件他还是明白得非常透彻，更何况，之前那个在平湖里的装置也很能说明什么。
　　于是，青溟对栖契说道：“小孩，你的事情该怎么解决，你自己知道吧？”
　　“我当然知道，”说到这里，栖契也严肃了起来，“此事不解，等到那个人发现事情不能任凭发展下去时，她就会自己下手的。”
　　“谁？”墨轶问。
　　“翊神殿圣女。”栖契说道。
　　“圣女？”唐衿有些惊讶，翊神殿的圣女是标准的传说级人物，有关她的事迹是少之又少，可现在，难道栖契的事跟她有关吗？
　　“就是她。”栖契肯定道，“翊神殿一直以来对山海界发生的事都是本着置身事外的态度，可是大多数事情都是他们在背后一手推动的，五十年前那场兵乱是，现在有关‘天谴’的事也是。”
　　“我是由人间怨恨组成的，是翊神殿有意创造出来的，他们在五十年前对外宣称接受到神将降下天谴的预言时，就一直在寻找与我契合的身体，伪装神明预言的实现。”
　　“所以……”唐衿似乎想到了什么，“我们在平湖里发现的那个装置，上面有翊神殿的标志，那也是他们安排的？”
　　栖契点点头，说：“恐怕他们早就和人族内部串通好了。”
　　一直以来山海界里发生的事件，都或多或少的有翊神殿的幕后操纵，这个表面上置身事外的种族，说不定藏着计划数年的野心……
　　而在平湖里的那个装置，是由“宿”看管的，“宿”又是姚世琰麾下的……
　　“莫非……姚世琰和翊神殿的人合作了？”唐衿猜测道。
　　“如果是这样，那就很严重了。”陆清离道。
　　“那种装置，很危险。”墨轶说。
　　“没错，”青溟也道，“如果那样的装置不止一个的话，恐怕这片大陆又要鸡犬不宁了。”
　　“现在，他们还没发现我虽由怨恨组成，却产生了怨恨之外的意识，如果被他们发现了，他们可能会强行让我占用唐衿的身体，”栖契说，“翊神殿的人信仰很重，信神，也信他们的圣女，所以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将所谓神的预言变成现实。”
　　“那他们这么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唐衿问。
　　“呵呵呵，天知道。”青溟冷笑一声。
　　栖契也摇了摇头。
　　其实原本，他只想着自己死了就可以阻止他们刻意去创造神预言成真的假象，可现在再仔细想想，他们的目的恐怕不止如此。
　　栖契非常庆幸遇到了墨轶和唐衿，也庆幸自己还活着，还能想办法做些什么，做些原本不应该他做的事。
　　“翊神殿有自己的目的，而姚世琰愿意和他们合作，显然是翊神殿那边开出了什么条件……”唐衿猜测道。
　　“其实五十年前的兵乱也是这样，”陆清离说，“翊神殿的人和羲和皇族内部做了交换，人类才得以掌握创造生命的方法。”
　　“还有……创龙计划，是他们提出来的。”陆清离顿了顿，最后说道。
　　“说起来，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唐衿问，他又想起了师父在谈起这件事时不寻常的语气。
　　陆清离叹了口气，最后缓缓开口道：“我和万俟渊，是故友。”
　　“那时候，他刚修炼满两千年，于是下山历练，我也正好外出游历，两个人都年轻气盛，一拍即合，后来，就成为了朋友。”
　　“那时，我们都抱着想要改变人和妖矛盾的现状这个理想前进，最后，虽然过程也很艰难，但我们成功了。”
　　“那时我正准备闭关修炼三年，约好三年后便一同归隐。可是，三年后，我只收到了他的死讯，以及他的‘灵’，与此同时，兵乱爆发了，皇族开启了创龙计划。”
　　“我有时候在想，如果那时我没有闭关，结局会不会不一样。”陆清离极其懊悔地说着，唐衿从来没见他这么失落过。
　　“……”一时间，众人都陷入了沉寂。
　　唐衿早就知道羲和皇族内部那些长老们的心狠手辣，可现在听了，心中却仍是震惊。
　　一直话很少的墨轶却突然开口道：“他说他不后悔，也不怨任何人。”
　　“嗯？”众人抬起头来看他。
　　“……他自己说他是我师父。”墨轶迎上众人询问的目光，于是只好解释道。
　　“这……怎么可能？”唐衿不可思议道，按理来说墨轶被唤醒的时候万俟渊早就死了才对，怎么还能当他师父？
　　“按理来说，也不是不可能。”青溟说道，“我们神兽灵力强大，可以将灵力保存在某个物件中，墨轶身上有万俟渊的骨，理应是保存有他的灵力的，再加上他们两个灵力相似，墨轶见到万俟渊也不是不可能。”
　　“嗯，”墨轶点了点头，“刚才也见到他了，融合‘灵’的时候。”
　　“是吗……”陆清离喃喃道。
　　“他从来没提过他的死因，只是说，反正都过去了。”墨轶说道。
　　“确实是像他会说的话。”陆清离淡淡地笑了笑，又陷入了沉思。
　　而其他人，也陷入了沉默。
　　墨轶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他从怀里拿出一支笛子，那是一支非常精致的玉笛，上面吊着穗，配的玉佩是翊神殿的双羽翼标志。
　　“你怎么会有这个？”青溟在看到那玉笛的第一眼便认了出来。
　　唐衿想起是之前看到的墨轶的记忆里的景象，恍然道：“这把笛子是不是可以找到那个人？”
　　那个受圣女之命唤醒栖契，最后却帮墨轶把栖契从唐衿身体里拿出来的那位老者。
　　“嗯，”墨轶点点头，“但是，可能会有危险。”
　　墨轶说的危险是什么唐衿当然也很清楚。翊神殿一直踪影无寻，只有他们自己找上门来，否则别人都无法找到他们，这样看来，这把玉笛确实是突破的关键，只不过，那老者也是翊神殿的人，他们这样，岂不是自投罗网？
　　“找到……哪个人？”青溟问。
　　“魏仲。”墨轶想起那位老者曾经说过自己的名字。
　　“他啊，”没想到，青溟松了口气似地笑了笑，“那说不定可以找。”
　　“嗯，如果是他的话，可以一试。”陆清离也道。
　　“嗯？他有什么特别的吗？”唐衿倒是很奇怪他们两个态度的突然转变。
　　“那个叫魏仲的，是人类。”青溟说道，“翊神殿里除了翊族，还有人和妖，他们大多是被翊神殿选中，从小就被送往翊神殿培养的，虽然现在翊神殿已经不允许外人进入了，但以前不是这样。魏仲这个家伙就是六百年前被选中的，我之前跟他打过交道，他不像其他翊神殿里的人不讲道理，很有原则，既然他把玉笛给了小墨轶，可能就是希望你们去找他。说不定啊——他还有事情要麻烦你们两个呢。”
　　人类……这一点唐衿倒真不知道，他在墨轶的记忆里看到过魏仲，那时候看他的灵力还以为是翊族，原来竟然是被翊族选中的人类吗？
　　陆清离点点头说：“嗯，我之前也见过他，他总是频繁地出现在山海界，资历又深，说不定知道些什么，可以一问。”
　　“是啊，资历挺深的，五百年前我就见过他了，进入翊神殿就是好啊，即使是人类也可以拥有漫长的寿命。”青溟感慨道。
　　说起来他五百年前见到魏仲时，还是魏仲自己来平湖找他，说是受圣女之命清除他们这些有可能为非作歹的神兽，他也是在那个时候才知道，多亏自己一直待在这平湖里，才逃过了一千年前那场天劫，而他的其他朋友们都因为那场天劫死了。
　　他那个时候并不多在意，要杀要剐随便，反正他还比其他上古神兽多活了五百年呢，不过，魏仲最后却并没有杀他，他们聊了会天，然后魏仲就离开了。总的来说，青溟对魏仲印象不错，至少觉得魏仲应该不像翊神殿其他人一样蛮不讲理。
　　“那……我们试试？”听了他们两个的话，唐衿转头看向墨轶，问。
　　“嗯。”墨轶点点头道。
　　“不是吧？你们真准备叫他过来，把自己直接送到敌人那边吗！”栖契还是不太相信青溟和陆清离口中的这个据说挺不错的魏仲，他就是生在翊神殿的，虽然除了圣女殿他没去过其他任何地方，那个时候也还没有意识生成，可他就觉得那里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人，明明自诩圣洁，暗地里会做什么还不知道呢。
　　“哈哈，放心吧，就算最后真的有危险，有我们几个，应该也不会团灭的。”唐衿笑道。
　　“别把本座算上啊，本座上次为了救你们，灵力没剩多少了。”青溟赶紧撇清关系。
　　“不会用到你的。”墨轶直接说道。
　　“嘿你这个小鬼！跟小唐衿学坏了吧！”青溟说道，墨轶什么时候变得和唐衿一样说话不饶人了，“陆清离你管管你徒弟，他已经要带坏我们龙族的后代了！”
　　“瞧瞧我们小墨轶，他以前多么乖巧多么懂事，但自从遇到了唐衿——”青溟装作痛心疾首地说道。
　　“戏真多，”唐衿用手肘捅了捅他，“闷葫芦是你养大的吗？你和他才认识几天啊。”
　　“我当然要对我们龙族的未来表示一下关心。”青溟还想继续说，结果就听墨轶“呵呵”两声，直接让他闭了嘴。
　　“你看，你们龙族的未来不领情。我们先走了，外面地方大，到时候如果真打起来也方便。”说着，唐衿拉着墨轶就要往外走，栖契也跟着跑了出去。
　　“我们就不跟你们瞎掺和了，来来来，老陆咱们喝茶，那些小事情就交给年轻人做吧。”青溟说道，两位养老人士依旧坐在屋子里，惬意地喝着茶。
　　而另一边，墨轶，唐衿和栖契三人来到了院子里，唐衿四处看了看，说：“这里视野不错，不过如果到后面打起来了可能会毁了师父这个院子，不过没关系，他不会介意的。”
　　“呵呵，我看他那个样子最介意的就是这院子了吧。”栖契呵呵笑道，他真想不懂这个人类为什么每次都要在作死的边缘来回试探。
　　而墨轶把笛子交给唐衿。
　　“干什么？”唐衿问。
　　“我不会。”墨轶说道。
　　好像也是……墨轶这只深山野妖，哪里有学过吹笛这种东西啊。
　　唐衿接过墨轶手中地玉笛，放到嘴边，吹起几段旋律，几乎是下意识般的，但他似乎不太记得这究竟是哪首曲子的旋律了。
　　墨轶听到这笛声，嘴角却不知不觉地扬了起来，是一个让人难以察觉的弧度，这分明是之前唐衿做噩梦时墨轶唱给他的不知从哪学来的歌谣。
　　随着琴声悠扬，迎天落下一个白色的身影，他身着白袍，白袍上有着一个双羽翼标志，头戴兜帽，面戴白色面具，整个人遮得严严实实，但墨轶和唐衿一下就认出了来人。
　　来人落地之后就摘下了面具，几年不见，他的模样一点变化也没有，他捋了捋白胡子，笑道：“又见面了，很高兴看到你们还活着，还有……这个小家伙。”说罢，他看向栖契。
　　“我们有事找你。”墨轶直截了当地说明。
　　“呵呵呵，我知道。”魏仲点点头，“是关于翊神殿的事情吧，现在，翊神殿的动静越来越大，想必你们都注意到了，而这个小家伙——”
　　魏仲看向栖契：“如果圣女知道了你产生了自我意识，她可能要自己动手了吧。”
　　“我当然知道，”栖契说，“所以墨轶才把你叫过来不是吗？”
　　魏仲眯着眼，似乎时刻都在笑，他道：“其实你们已经知道了很多事情了不是吗？我应该帮不上你们。而且，你们如果要解决这个小家伙的问题的话——这可就不只是关于一个人的事情了。”
　　翊神殿对这一切计划已久，栖契不过是这环环相扣的计划中的一环，具体的，其实魏仲也不太清楚，只知道一切都是圣女计划的。更何况，他是翊神殿的人，就算想帮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翊神殿的所有人都不能违背圣女，他也实在是不能做什么。
　　唐衿当然也明白他的处境，于是说道：“你只需要告诉我们——通往翊神殿的钥匙在哪里？或者，你给我们一把？”
　　翊神殿的位置一直以来都是迷，除了身在翊神殿的人，没有人知道他们究竟在哪里，也没有人知道通往翊神殿的道路，因此后来一直传说翊神殿在另一个空间里，或者是在他们触而不及的高空中，只有钥匙才能进入。
　　魏仲又重新带上了面具，脚一蹬，漂浮在了半空中，说话时声音浑厚有力，带起阵阵回音。
　　他说道：“通往翊神殿的钥匙，只有圣女才能将它赋予他人，而现在的山海界，就遗留了几把钥匙，其中一把离你们很近，算是在你们的熟人那里，究竟在哪里，你们一定能找得到。”
　　话音刚落，他便消失在了天际。
　　“这算什么？什么也没说吧？”栖契抱怨着，他感觉这个魏仲没什么用啊！
　　“也不算没什么用，他已经竭尽所能了。”唐衿说道，他虽然没见过圣女，却也听过不少传说，魏仲这样，其实已经越界了，如果被圣女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而这个时候，苏睿闯进了院子里，就撞见了站在院子里的唐衿三人。
　　“陆大人！陆大人！哎，公子？你回来了！”苏睿原本还在匆忙地找陆清离，看见唐衿的时候立马停了下来。
　　自从唐衿接到任务离开百灵山后，他也离开了百灵山，跟着陆清离来到这里。原本，他还在庭院的另一处地方煮茶，一点也不知道唐衿在这个时候回来了，刚刚要进来是因为收到了一封帖子，这才急匆匆地跑到院子里，于是便看到了唐衿。
　　然后，再看唐衿旁边的那个妖怪——
　　“啊！是你！”苏睿惊讶地看着墨轶，说道。
　　“嗯？我才刚想介绍呢，怎么，你们认识？”唐衿好奇地看着他们。
　　“……咳。”没想到，墨轶神情十分不自然地咳了咳。
　　“呃……”苏睿对上了墨轶的眼神，一时间不敢再说下去了。
　　“嗯？到底怎么了？”唐衿依旧再问。
　　苏睿刚要开口，结果又被墨轶直接打断：“没什么。”
　　“你不准说话！”唐衿对墨轶这样说道，“这里面肯定有事！苏睿你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呃……就是之前……我在百灵山见过这位公子……”苏睿有些害怕地瞄了瞄墨轶，结果见他别过了脸，最后终于说道。
　　“百灵山？”
　　“对啊，你忘了吗？”栖契插嘴道，“我之前不是说过嘛，那个家伙好不容易从我这里抢走了自己的身体，结果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偷窥啊。”
　　“好像……是说过这件事来着？”唐衿想了想。
　　“那个时候……”苏睿继续说道，“我看到这位公子在院子外看着公子你，但好像没有恶意，本来犹豫着要不要通知公子，结果这位公子不要我说……”
　　唐衿这下明白了，他转头看墨轶，可墨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别过了脸。
　　“……墨轶，我们打一架吧！”唐衿最后说道，朝墨轶扑了过去，把他扑倒在地上，挥起拳头就要打，墨轶没有躲，但拳头落下却是软绵绵的，一点力道也没有。
　　墨轶的神情略显惊讶，但还是故作淡定地问：“怎么了？”
　　“你还问我怎么了？你来看我都不跟我打招呼，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唐衿说着，又朝墨轶身上砸了一拳，这次墨轶依旧没有挡，可拳头软软地敲在了墨轶身上。
　　在明白着整件事时，他第一时间想的就是，自己那个时候竟然没有注意到，比起怪墨轶，他更多的，是怪自己。
　　真是，都不知道要揍谁才好了。
　　而墨轶仍是惊讶着：“我以为……”
　　我以为，你不愿意再见到我了。他没有把话说出口。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各怀心事，谁也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唐衿放下了拳头，站起身，背过墨轶，说道：“不理你了，接下来的三秒钟都不理你！”
　　而墨轶也很乖巧地跟在唐衿身后，很诚恳地说道：“对不起。”
　　“……”唐衿没有回答。
　　“我……买糖葫芦补偿？”墨轶问。
　　“……”依旧没有回答。
　　“三秒过了。”最后，墨轶说。
　　唐衿立刻转过头，说道：“糖葫芦，说话算数！”
　　有时候真不知道他们两个谁更容易被拐一些。
　　而在旁边目睹了这一切的栖契转过头悄悄地对苏睿说：“我怎么觉得……这很像小两口吵架？”
　　“啊？”苏睿被这个说法吓了一跳，“不会吧……”
　　“嗯……我觉得很像。”栖契越想越觉得两人有问题，总觉得关系不一般呐。
　　而此时，苏睿也终于想起来自己匆匆忙忙跑来的原因，忙道：“哎呀！我差点把请帖的事情给忘了！”
　　“什么请帖？”唐衿问。
　　“是太子殿下的请帖，据说是太子殿下生辰那天要在定阳府举行晚宴，寄来了给陆大人的请帖。奇怪……为什么他没有给公子寄？”苏睿想了想，觉得不应该啊，按理来说也应该给唐衿寄一份的。
　　“当然不可能给我寄了，”唐衿一副安然的样子，“他现在正忙着追杀我呢。”
　　“追杀？为什么要追杀公子？”苏睿吓了一跳。
　　“这件事情说来有点复杂……”唐衿挠了挠头，“总之，虽然他没给我寄请帖，不过我们也可以自己过去啊，这是个好机会。”
　　“什么好机会？他把你们一网打尽的好机会？”栖契讥讽道。
　　“钥匙可能在他手中。”墨轶很快就明白了唐衿的意思。
　　唐衿打了个响指，赞同道：“不错，所以这次晚宴刚好是接近他的大好机会。”
　　“不过，他设这个晚宴，还专门邀请了陆清离，本来就是想引你出来吧？”栖契问。
　　“对啊，”唐衿眯着眼睛笑道，“所以，就只能随他的愿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