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衿》白鹭吹吹

39、叁拾玖 有什么绝对

　　墨轶醒来时，发现自己正处在一个昏暗的房间中，周围都是土墙，没有窗户，只有昏暗的火光摇曳着，似乎随时都会熄灭，这看起来是一个地下室。
　　看样子自己还没有死，墨轶心下不知为何松了一口气，至少，如果自己死了，想来应该不会看到这样一个昏暗的房间，除非地狱就长这样。
　　不过……如果自己没有死，那为何会在这个房间里？墨轶心下觉得奇怪，手想动一动，却发现根本动不了，他的手和脚全都被锁链缠住了，身体被绑在一个木头做的的十字架上，身上贴着奇怪的黄色符纸。
　　看样子是被人关起来了。墨轶有些发愁地看着那些黄色符纸，心想，要是小糖葫芦在就好了，他肯定能够很快解决这种东西。
　　但是说到小糖葫芦……墨轶的思绪飘了飘，眼神一黯，他似乎……想起来之前发生了什么事了。
　　昏迷前的最后一个场景，是他用手穿透的小糖葫芦的胸膛，记忆中一直温柔地笑着的少年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嘴角有鲜血溢出。
　　小糖葫芦一定会没事的吧……他在心里安慰自己，毕竟之前魏仲答应过他，会救下小糖葫芦。
　　只不过，他应该恨透了自己吧……
　　墨轶心里想着，突然觉得有点奇怪，按理来说，他应该被那天谴缠住，魂飞魄散才对，为什么现在那么清醒，而且什么事也没有？
　　正想着，昏暗的地板上突然出现了两个影子，有什么人正朝这边走来，一步，两步……火光摇曳着，似乎比之前更加昏暗了。
　　墨轶警惕地盯着那越来越靠近的影子。
　　“都安排好了吗？”过道里传来一个声音，在密闭的房间中显得格外清晰。
　　“安排好了。”另一个声音回答道。
　　他们一个转弯，两个身影便出现在墨轶面前。这两个人墨轶都没见过，其中一个身着华服，另一个则是书生模样，狐狸似的眼睛立刻便对上了墨轶那双澄澈的金瞳。
　　“呀，他醒了。”那书生模样的人说道。
　　“你们是谁。”墨轶冷冷地看着他们，手铐连着锁链泠泠作响。
　　“我们是谁？”那身着华服的人反问的一遍，而后说道，“你不记得了吗？可是我把你放出来的。”
　　“你……？”墨轶可真不记得，他只记得自己醒来之后就在桐厌山岭了，可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还是被别人放出来的。
　　“是啊，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会逃脱我设下的结界，不过没关系，反正我又找到你了。”那人微微一笑，说道。
　　“你要做什么？”墨轶隐隐约约觉得，眼前这两个人很危险。
　　“要做什么？你说呢……”那身着华服的男子凑近他，在他耳边说了一声，“你身上有天谴，这可真是一个了不得的发现……你说我要做什么？”
　　墨轶皱了皱眉，这个人类真讨厌。
　　可没再等他说些什么，只听那人类一声“开始吧”，那身后书生模样的孩子便催动了墨轶身上的符纸，一股剧烈的疼痛袭来，让他失去了意识。
　　他来到了一片满是荒芜的昏暗的大地，被锁链束缚着，动弹不得。而面前，一个黑影正蹲下身来看他，他只是一团影子，什么也没有，也看不清脸。
　　“哟，你来了？”那黑影与他打了个招呼。
　　“你是谁？”墨轶已经感受到了这黑影传来的不祥气息，似乎有点熟悉。
　　“姑且就是你们所说的天谴吧。”那黑影很是轻松地回答道。
　　“……”墨轶没有说话，而是充满防备地看着他。
　　“别这么看着我，我可没做什么，嗯……也就是刚刚从你的身体里醒过来时太兴奋了，不小心杀了几个人而已。”那黑影自顾自地说着，“没想到在那之后，我竟然就有自己的意识了，脑子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混沌了，嘿，你说神不神奇？”
　　“……不知道。”墨轶冷冷地答，原本没有表情的脸看上去更冷了。
　　“不过……”那黑影却并不在意墨轶那越来越冷的神色，犹自说着，“现在可碰上了不小的麻烦啊，比如，你这家伙的意识竟然这么强烈，害得我不能完全将你控制住，再比如——”
　　那黑影好像是笑了，黑色的雾气露出了一条弯曲的缝，“很快，外面那两个人类就会将我唤起，到时候，你的身体就会完全属于我了，虽然要听从那两个人类的命令很麻烦，不过我终于可以好好地看看外面那个世界到底长什么样了。”
　　之后，那黑影再说了什么墨轶已经听不清了，他只感受到身体承受了一股巨大的疼痛，身上缠绕的锁链也越来越紧，像是要将他捏碎一般，好像灵魂就要魂飞魄散，他好像是醒过来了，又在那个昏暗的房间中，但又好像不是他，没错，不是他，是那个黑影，他借着自己的身体醒来了。
　　全身像是被一根一根骨头地剔除，很快，这个身体就将不再属于他，他将没有存在的痕迹，他将永远消失——
　　凭什么啊？脑海中突然闪过了这样的念头。
　　这可是他的身体，这具身体曾经做过很多事，看过那个最重要的人，念过那句最重要的诗，吃过太甜的糖葫芦，喝过不太苦的药，如果将这个身体拱手让给了别人——
　　他绝对不允许。
　　那种强烈的意念似乎催生了他体内某种巨大的能量，此刻在地下室中的墨轶，原本猩红色的双眸忽地瞪大，随后竟重新陷入了昏迷之中。
　　“怎么回事？”姚世琰皱着眉问着身旁的书生。
　　“不，不清楚……”公孙归宁翻阅着古书，“可能是那龙妖的意识太过强烈，天谴没办法顺利夺走他的意识，再试几次就行了。”
　　而与此同时，那片荒芜的大地上。
　　那团黑影郁闷地坐在地上，单手托腮，不满地看着眼前气喘吁吁，额冒冷汗，显然承受了巨大痛苦的墨轶。
　　“得，看来我们暂时要共用一个身体了。”那团黑影不满地说道。
　　“……什么？”墨轶刚刚耗尽了体内的灵力，一时还反应不过来。
　　“谁叫你那么拼命？现在好了，就算外面那两个人类再有什么动作，都只能让我取走你身体的主导权，你的灵魂依然会在这里。我说你何必呢？乖乖魂飞魄散不好吗？”
　　墨轶已经累得说不出一句话，也显然不想跟他说话。
　　那黑影也不再理会他，像是突然感受到什么，他呵呵笑道：“我又要醒了哦，那你就好好借由我的眼睛来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吧。”
　　随后，那团黑影便消失了。
　　墨轶能感受到自己在以另一个视角看外界，那明明就是他自己的视角，却又好像不是，因为他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心底里，那股不属于他的，嗜血的渴望在滋生。
　　他能看到自己发了疯一般地想要挣脱束缚住自己身体的枷锁，猩红的眸子瞪视着眼前的两个人类，在穷凶极恶的目光下，那锁链被扯断了。
　　但那两个人类丝毫不畏惧，只见那个书生模样的人往他身上贴了几份符纸，心中的焦躁再甚，但那锁链却又重新爬上了手腕，只不过这次，无论再怎么挣脱都无济于事了。
　　看来就算是天谴对付这种人类的小发明还是差了些。
　　只听那个身着华服的人类说道：“看来他还不愿意听我们的话啊。”
　　“没关系，殿下，等法阵开启后，他就不得不听我们吩咐了。”那个书生如此说道。
　　“对了，这东西，总不能一直天谴天谴地叫，”姚世琰看着眼前这妖怪如血一般殷红的眸子，顿了顿，说道，“就叫他瞳劫吧。”
　　……瞳劫？墨轶顿住了，这算什么，他明明不是什么所谓的“瞳劫”，那原本的，那个少年为他起的名字又该到那里去呢？
　　“瞳劫……”他可以听到自己的身体喃喃道。显然，那个天谴就算夺取了他的身体，却依然处于昏昏沉沉的状态，估计是刚才的符纸的效果吧。
　　可他是清醒的啊！他不是什么瞳劫，不是！他是墨轶啊！他拼命地想冲出去告诉所有人，可身体却被坚硬的锁链束缚。
　　那在地下室的姚世琰和公孙归宁二人就看到眼前这只妖怪又突然躁动起来。
　　“怎么回事？刚才你不是已经将他制服了吗？”姚世琰神色慌张。
　　“不，不知道啊……”公孙归宁赶忙又拿出几张符纸贴在妖怪的手腕处，那符纸顿时烧了起来，在手腕上炸开，让原本又重新取回身体支配权的墨轶昏迷过去。
　　而那在荒芜的大地上，被束缚住的墨轶的灵魂早已伤痕累累，视线模糊之际，他好像又看到了那个黑影……
　　很痛，手臂很麻，似乎动不了了，眼睛也好像睁不开……
　　他不需要睁开眼睛也能看到在此刻的现实中，他处于法阵的中央，灵力汇聚成丝线一般牵扯着他的手腕，这应该是某种傀儡术吧，墨轶想着，好像之前有谁跟他说过，是谁呢……
　　耳边传来一个讨厌的声音：“看来我们都被困住了。”
　　墨轶猛地睁眼，就见那团黑影站在他的旁边。
　　“别看我，这又不是我想的。”黑影摊摊手，“对了，我叫栖契，你叫什么？”
　　“我……”墨轶张了张口，他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得这么沙哑了，“墨……墨轶吧……”
　　他有一阵心慌，有那么一瞬间，他竟然想不起来自己是谁。
　　这，就是灵魂不久于世的前兆了，他会忘记有关这个世界的一切，慢慢消散……
　　可是，好像，有什么绝对不能忘记的东西，是什么呢……
　　“衿……”几乎是下意识地唤出这个字。
　　“什么？”栖契回头看他，刚刚在现实世界中，墨轶的身体竟然也不受他控制地喊了这个字。
　　“没什么……”墨轶没再说话，他低下了头，他现在已经很累很累了，想睡一觉。
　　梦里，名为“瞳劫”的那只妖怪似乎经常待在地下室里，又或者被带到镇灵山上，身上总是带着锁链，那些场景并不明晰，唯一清晰的，只有心底那不属于他的追求杀戮的疯狂。
　　直到他再次醒来时，竟发现“瞳劫”此时正在外面晃悠。
　　“哟，醒了？”栖契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回音，想必现在就是他在控制自己的身体了，“我还以为你永远都不会醒来了，唉，意志太强真是不好。”
　　“你在做什么？”墨轶问，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似乎已经很久都没有说过话了。
　　“被迫执行任务啊，虽然杀人是我的爱好，但只能杀那么一两个真是不爽，说起来，你知道你已经睡了三年了吗？”栖契的声音传来。
　　“……三年。”墨轶似乎已经累得连惊讶都不想惊讶了，只是隐约想起什么，他说，“把身体还给我。”
　　“你想做什么？就算还给你，现在你也不能按自己的意识行事了，身体被下了傀儡术，你没办法。”
　　“我想……去找人。”墨轶轻轻地说。
　　“找谁？”
　　“……不记得了。”
　　“……离预定回去的时间还有一段，暂时把身体还给你吧。”没想到，栖契竟意外地答应了。
　　像是没想过这个天谴那么好说话，墨轶不可置信地抬起了头。
　　“时间可不多喔。”栖契只留下了这一句话，下一秒，墨轶便发现自己又重新走进了这个充满光亮的世界。
　　刺眼的阳光惹得那双金色的眸子眯了眯，但很快就适应了，他动了动手臂，现在四肢似乎还有些僵硬，不过他顾不得这些，很果断地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他可以肯定这个地方他没来过，周围的一切是那么陌生，可是，有一股力量似乎指引着他过来。
　　他坐在一棵树上，隐蔽了气息，从这里往山腰那看去，可以看见那穿着一袭青衣的身影，那个人……好熟悉，墨轶想去见他，可潜意识里好像有一个声音告诉他，那人已经不想见你了，他恨透了你。
　　那少年正坐在别致的院子里，似乎在读一本书，阳光照得他身上的一处竟也发着亮光，那似乎是别在他头发上的发环。
　　那个发环上有着自己的灵力，墨轶很快便确定了，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这个人类身上的东西有着自己的灵力，墨轶不记得了。
　　“他是谁？你要找的人吗？”栖契透过墨轶的视角看到那坐在院子里的身影，说，“还是个长得很好看的人啊……”
　　“应该是……”墨轶看着那个身影，目光竟一刻也不愿离开，可是，他是谁呢？
　　这种想要想起什么，但却什么都想不起来的痛苦，一瞬间笼罩了墨轶全身，他陷入了恐慌之中。
　　有什么绝对不能忘记的东西，被他忘记了。
　　他陷入沉思中，直到一声惊呼把他拉了回来。
　　墨轶朝下看去，只见一个书童模样的人类看着坐在树上的自己，惊讶地张大了嘴。
　　“哎呀，被发现了。”栖契虽这么说，语气却显得很兴奋，“要不我们杀了他吧？”
　　“公子——”那书童刚想往回跑，却被墨轶挡住了去路。
　　就在栖契一脸期待地想看着墨轶杀了这个孩子时，却见墨轶只是轻轻地跟他说了句：“不要告诉他。”
　　语气很轻，但不知为何却带着不可违背的气势。
　　“嗯，嗯……”书童捂住嘴点了点头，而后就见那只黑色的龙妖一个转身，便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