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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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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客车吱嘎一声刹车,司机一声吼道:“到了!下车!”
于是车上的昏昏欲睡的乘客们纷纷起身,或从高处的架子上拿下自己的行李,或从座位底下扯出袋子,呜呼哀哉地一瘸一拐慢慢下车。
方逢晨等人走的差不多了,也站起来,从座位底下抽出自己的行李箱,提着它下了车。
潮湿的空气铺面而来,这是这个小县城秋天特有的味道,带着点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方逢晨以前很讨厌,因为这样的味道就代表着家里的衣物几天都干不了,还会有霉味。
但经历了长达三个小时在密闭的空间里被方便面味、辣条味、烟味、槟榔味和脚臭味充分腌渍过后,方逢晨突然觉得潮湿的空气变得好闻起来。
他深呼吸了几口,试图将肺部的乌烟瘴气替换成干净的空气。
这时,突然一个老太太在旁边问:“这...... 星星?”
方逢晨一顿,他转过身,看见一个包着头巾的老太太,佝偻着背,手里拖着一个掉色的针织袋。
看着老太太的眉眼,方逢晨突然想起来,这是住在他家隔壁的李老太,小时候经常给他红薯干吃。
方逢晨难得露出真心的微笑,他上前笑着说:“是我,李奶奶。”
李老太哎哎两声,“星星啊,长这么大了。小时候才那么一丁点儿。”
方逢晨上前提起她的针织袋,笑道:“您是一点都没变老。”
李老太摆了摆手,“老了,老的动不了了。”
方逢晨读小学的时候,李老太的儿子说不读书了,跑去大城市打工,李老太没办法,只能由着这个儿子去,时不时把自己省吃俭用省下来的钱寄给儿子,她大字不识几个,只好让读小学的方逢晨帮她寄,每次方逢晨帮她寄信,都能得一两片红薯干吃。
后来,这个只有初中文化水平的儿子还真靠着李老太接济的一点钱,在大城市混出了名堂来,由打工人变成了大老板,在大城市城郊的城郊开了个木头厂,生意做的风生水起,每年回来都是开着某马5,一后备箱的保健品。
再后来啊,方逢晨读初中时,李老太儿子娶了个城里媳妇儿,很快生了个孙子,李老太就被接过去带孙子了,方逢晨直到初中毕业都没再见过李老太,然后方逢晨也离开了这个小县城,去明德读高中了。
方逢晨刻意放慢了脚步,跟在李老太身边,问道,“您怎么突然回来了?”
李老太脚步一顿,然后乐呵呵地说:“诶呀,孙子带大啦,不用我带了,还是小县城好,过得自在。”
方逢晨一下子就听出这话里的许多无奈与心酸来,却并未点破。
他笑着说:“咱们这小县城好,空气好,水质好,又安静。”
李老太慢慢走着,慈爱地看了一眼方逢晨,“咱们这小县城适合我们老人家住,养老,星星啊,你怎么回来了?你是不是还在读大学呀?”
方逢晨想了一会儿,才说:“我都工作了,大城市待不下去,太累了,每天都活得很累。”
李老太听了只是叹了口气,说:“我有时去我儿子那木头厂,给他送饭,看到尽是你这么大的年轻人,都是瘦瘦高高的,吃饭了就蹲在地上扒盒饭,那时我就想啊,小星星是不是也这么大了,是不是,也这么辛苦呢,回来了好,回来了有口热饭吃。”
在李老太絮絮叨叨中,方逢晨的眼睛竟是有些热,他认为自己铁石心肠肮脏冷血,这么多年了,竟会因为一个老太太的唠叨,内心有了些许波澜。
方逢晨一路没再说话,只是像个尽职尽责的保镖似的,提着自己的行李箱和李老太的编织袋,把李老太送回家。
走到小巷时,两边尽是打牌唠嗑的老人们,他们一下就看到了这个身形修长,面容英俊,手上却提着一个不伦不类编织袋的男人,老人们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他们大声的窃窃私语是一字不落地传到了方逢晨耳朵里。
方逢晨早就习惯了,这就是人的天性,爱八卦,爱多嘴,爱多管闲事。
“这不是李老太吗?”
“是的吧?老了啊。”
“旁边那个是谁?”
“李老太儿子?”
“不可能,李老太儿子膀大腰圆的,好多年前回来时我看过,怎么会有这么瘦?年龄也对不上啊。”
“诶哟哟......”
李老太眯着眼睛看了看这些以往的邻居,也没主动去和他们说话,只是和方逢晨沿着小巷默默走到了自己家门口。
“行了,你也快回家吧,你妈肯定在家等着你了。”
李老太站在门口要去拿方逢晨手上的编织袋,方逢晨没给,只是说:“您先开门进去,很久不回来住了,里面肯定全是灰尘,我帮您搞下卫生。”
李老太拗不过他,只好先开了门,然后说:“行了,我做事麻溜地很,一下子就搞清楚了,你还是先回去,啊,别让你妈担心。”
方逢晨还是给李老太把行李拿进了院子里,然后被李老太连推带赶地送出了门。
“星星,明天中午过来吃饭啊。”李老太站在门口说了这句话。
方逢晨打着哈哈道,“还要先问我妈有没有什么安排,没安排我就来吃,明天我来吃的话就提前来告诉你啊,不然你就别煮我的饭了。”
“行行行,快回去了。”李老太点着头。
方逢晨推着行李箱就走了,他拐过一个弯,就看到了自己家,内心突然不安起来,心跳加速,感觉自己有些喘不上气。
当年他离开时可以说是被张晓玉赶出来的,张晓玉也就是他妈,张晓玉本来是个要强的北方女人,家境优越,可是瞎了眼,看上了方逢晨的渣爹,为了和方逢晨的渣爹在一起,张晓玉和父母断绝关系,义无反顾地跟着自己男人到了这个偏僻的南方小县城,生下方逢晨后,发现自己老公已经搞了一年多外遇,于是又义无反顾地离婚了,独自带着方逢晨生活,方逢晨的渣爹也在他们离婚后带着小三离开了这里,方逢晨从来不知道自己爹长什么样,只能从别人的闲言碎语里拼凑出一个风流浪子的形象。
张晓玉文化水平挺高,到了这小县城便在初中教书,一教就是很多年,她教出了一个优秀的儿子,去了大城市的明德高中免费读书,可是她始终觉得,自己这个儿子在读完高中,读完大学,就应该回来,回到这个生他养他的母亲身边,进入母亲教书的初中,和她呆一辈子。
但是方逢晨毕业时,一个电话断绝了她所有的美好设想,方逢晨要留在那个大城市,方逢晨要向他那该死的爹一样,离开她。
张晓玉以死相逼让方逢晨回来了一趟,可是不管她是恶毒地咒骂也好,把碎了的碗砸到方逢晨脸上也好,方逢晨都是死不松口。
最后张晓玉同许多年前一样,就像她与父母断绝关系,与方逢晨他爸断绝关系,也与方逢晨断绝了关系。
每年方逢晨都给张晓玉寄东西回去,但是全部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包裹都未打开,别说里面的信用卡和礼物了。
方逢晨看着紧闭的院门,他深呼吸了几口,然后敲了敲门。
半晌,里面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谁啊?”
方逢晨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一个男人打开了门。
方逢晨僵住了,那个男人也愣住了,男人微微眯起双眼,看了看方逢晨,然后有些诧异地对着屋内道,“小玉啊,你快来,是不是你儿子回来了?”
屋内玻璃杯打碎的声音,然后方逢晨看见张晓玉走了出来,双手还湿着,看来是在洗碗,她就这样半抬着手,走到了方逢晨面前,她眼角多了许多皱纹,眼睛却依旧是那么明亮。
方逢晨鼓起勇气,喊道,“妈。”
张晓玉转了转眼珠,然后低下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冷漠道,“什么风把您吹回来了?”
男人看出这对母子僵硬的相处方式,打着哈哈道,“诶哟,先进屋去,这大包小包的,提着多累啊。”
方逢晨抓着行李箱的手指动了动。
张晓玉却说:“有什么事吗?”
方逢晨的手握紧了,“我......”
男人还想打圆场,张晓玉却半分不让道,“没事你就走吧,我们这忙着呢。”
然后张晓玉也不等方逢晨说话,拉着男人进了屋子。
方逢晨在院子里站了许久,听见屋内男人劝解张晓玉的说话声,张晓玉只是回一句话:别说了,我没儿子。
胸口顿顿地痛,这痛从心脏开始,全方位蔓延,到了喉咙,到了胃里,搅得方逢晨想吐,这是这么久第二次,方逢晨感受到难受。
第一次还是在陈宥钦办公室,陈宥钦对他说:你能不能离我远点。
方逢晨低头拿出手机,搜索了一下县城里的酒店,然后出了自家院门,他把行李放在李老太家看不到的拐角,然后敲了李老太的门。
“来了!”
李老太打开门,看见是方逢晨,笑眯眯地说:“见到你妈妈了?明天一起过来吃饭?”
方逢晨礼貌地说:“我妈还说请您吃饭呢,只是最近家里有点事,得过段时间才能请您来我家了,我现在也有些急事,明天就不来了。”
李老太挽留几句,看见方逢晨时真有急事,也不好说什么,只是要他一定记得提前来报餐。
方逢晨离开李老太家门口,从拐角处拿出了自己的行李箱,怕行李箱拖地的声音太大,只得提着出了小巷,一路上打牌唠嗑的人们还在猜测他是谁,可惜一个都没猜对。
方逢晨按着手机导航,找到了一个看上去还不错的酒店,他在前台办理了入住,然后拿着房卡进了电梯。
方逢晨有些疲惫地垂着头,一抬眼,又看见自己颓丧的脸,他偏开头,不想再看自己一眼。
到了相应楼层,方逢晨很快找到了自己的房间,他滴地一声刷开了房门,里面飘出一股老男人的烟酒气味,他皱了皱眉,拖着行李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一个人住刚好,进去左手边便是浴室,直走是一张办公桌,左边是单人床,看上去比较整洁,但和方逢晨以前跟着陈宥钦出差住的五星级酒店,真的差的不只是十万八千里,他还真是被陈宥钦养叼了。
可是方逢晨也清楚,这就是一个小县城,什么酒店都不过是私人开的,哪里都不会有以前住的舒服,只能将就住下,他待会出去买几条一次性毛巾,垫一垫枕头那些接触皮肤的地方。
最后,弄完一切已经是深夜,方逢晨仰躺在床上,缓慢地闭上了眼,左手没忍住搭上了自己的胸口,他决定,今晚的结束从想念陈宥钦开始,先从第一次在陈宥钦公司见面的开始回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