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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二章 因祸得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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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雷绽破,狂风席卷黑云翻墨,滂沱大雨如天河倒灌,砸得屋脊噼啪作响。
倏忽间,寒刃破扉,惨叫声裂帛般刺破雨幕,猩红溅上青瓦白墙,染透雕花窗棂,血水混杂着倾泻的雨水,在阶前汇成蜿蜒长河。
稚子的呜咽、老妪的哀嚎,尽数淹没在风雨催刀声中,待到喧嚣散尽,雨势渐缓,满院枝杈挂着碎布肉沫,惨淡月光幽幽探入,映着这一方死寂的人间炼狱。
泠泠秋水裹身,转眼已过三更,他是这场血洗中唯一的生者。
浸在水中的躯体早已失了知觉,彻骨寒意自四肢百骸钻噬而入,肌肤青灰,唇瓣乌紫,连呼吸都似带着冰碴般刺痛。
意识涣散之际,耳畔只剩自己沉重的、带着颤音的喘息,周遭静得骇人,只觉黑暗中似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一寸寸剜着胸口那缕微弱生机。
一声短促的惊呼破喉而出,他猛地自梦魇中惊坐而起,额上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窗外夜色沉沉,唯有稀疏虫鸣,可那心跳如擂鼓,吟诵着满门喋血的痛楚。
“太傅!”
侯在外间的逆川和缘笙听房中似有异声,立时便闯了进来。
龙阳阖眼倚着床柱,将汹涌的惊悸强压下去,指尖攥得发白,呼吸由急趋缓。待睁眼时,眸中已无半分慌乱,只剩沉寂的冷定。
“没事,只不过做了个噩梦,你们退下罢。”
“是。”
二人离开后,龙阳复又躺下,却再无困意。
那些蚀骨的过往,早已缠入血脉,挥之不去。他从未放下,亦不敢放下。
耐心蛰伏数年,就是为了等待时机,来日为亲昭雪,告慰苏家亡魂。可如今,楚顷襄王已死,他又该找谁复仇……
忽觉面上微凉,指尖轻触眼角,沾了湿意,才知泪盈。
此刻,他竟生出一丝疲惫——若就此罢手,或许还能寻回一点残存的自我。
他想放下。
可念头刚起,故人的身影便在脑海中浮现,那遍地尸横的赤色,像针一样扎在心尖。
龙阳喃喃自语:“若我就此退缩,他们在九泉之下,又怎能瞑目。”
心中似有两股力量相互拉扯,一边是理智的规劝,一边是执念的嘶吼,几乎要将他撕裂。
当此时,窗外雷声忽作,暴雨倾盆而下,那震天的轰鸣再次唤醒了沉睡的决绝,龙阳眼底的犹豫被冲刷得一干二净,只剩冰冷的坚定。
“不,我不能逃避,此仇不报,何以为人。”
骤然间,一道黑影自雨雾中疾射而出,只听一声低喝“谁”,下一刻,刀光乍现,驿站二楼尽头的房间爆发出巨大的轰鸣。
秦瑛满持百芒戟,与一个黑衣蒙面的刺客在雨中缠斗不休。
刺客携长柄钩枪,身形飘忽,招招狠辣,直逼要害。
秦瑛满步伐灵动,百芒戟大开大合,戟刃带起的劲气将雨点搅得四散飞溅,形成一圈圈旋转的水纹。
雨声如鼓,雷如战吼,只见戟影如龙,枪势如炼,铿锵之声此起彼伏。
秦瑛满横扫百芒戟,擦着对方肩头掠过,溅起一串血珠,被雨水瞬间冲散。
刺客不退反进,借着余力未消之际,枪尖如流星赶月,直刺他的胸口。
秦瑛满急忙侧身,避开这致命一击,脚下水花炸开。
天地苍茫间,惊雷划破夜空,借着一瞬电光火石的明亮,秦瑛满认出了那双眼睛。
纵然时隔多年,纵然黑布覆面,他也绝不会认错。那眼尾上挑,狭长幽深,带着无尽的锋芒。
秦瑛满认出了这个人,也认出了那柄枪:“魁鹤,定澜为何在你手中?”声音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不易察觉的颤抖。
炎魁鹤的杀气一滞,眼中闪过慌乱,随即是更深的警惕:“秦瑛满,别再装了,愚原以为你是个正义之士,却不曾想,也做了燕王的走狗。”
秦瑛满怔住,没料到他会这样说:“走狗?魁鹤,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哈哈哈哈,误会,”炎魁鹤冷笑道,“秦瑛满,王子囵待你不薄,你却投身奸佞,为虎作伥,是何道理!”
秦瑛满的衣衫已被雨水浸湿,紧贴在身上,却依旧站得笔直。
他看着他,带着几分疲惫和难以言说的悲伤。
“我没有。”
“没有?”炎魁鹤猛地向前一步,定澜枪尖再次抵在胸口,“还在狡辩,愚今日就用你的血,祭奠他们!”
话音刚落,长□□出。
那招式并不快,甚至带着犹豫,然而,对面的人,却没有躲闪。
秦瑛满静静站定,雨水顺着脸颊滑落,眼神极为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
枪尖刺入皮肉,染红了那抹素白。
炎魁鹤愣住:“为何不避?”
秦瑛满望着他,只有近乎悲悯的无奈:“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若这样,能让你心里好受些,也值得。”
炎魁鹤的身体微微晃动,一时失了神。
“还记得,那年的北境吗?”秦瑛满声音嘶哑,“那时,我们肩上扛着同样的旗帜,在雪地里作战,挡住一波又一波的敌人。”
“你比我年长,总是冲在我前头,说让我做你的后盾。”
记忆如潮水翻涌,炎魁鹤忽而想起,那次他和燕王子殷囵中了埋伏,被敌人围困在山谷,是秦瑛满驰马独行闯入,长戟翻飞,杀出一条血路,将他们从尸海中拖了出来。
炎魁鹤手腕失力,慌忙收了枪。
“你方才说,要以我的血祭奠他们,如果指的是公孙操之死,他并非我所杀,”秦瑛满又道,“的确,燕王指派我来追查公孙操,可我赶到之时,他已经死了。”
“哼,巧言令色。照你的说法,一切都是巧合,恰逢你出现在大梁,公孙操就死了,而后,你挖坟掘墓,如今,又要去往楚国,你叫我如何相信?”
“魁鹤,公孙操孤冢的所在之处,是信陵君告知的,你如果不信,我可当面对质。掘坟确有不妥,可也是为了验明身份回去复命,实为无奈之举。”秦瑛满只觉耳畔嗡嗡作响。
炎魁鹤定定地看着秦瑛满,喉间发苦。
他到底是真无辜,还是趁机做戏,想借自己的手拿到那封密诏。
“罢了,”炎魁鹤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某种决心,“你曾救我一命,这份恩情,我铭记于心。但今日之事,我实在无法完全相信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我们,便两清吧。下次再见,是敌非友。”说罢转身,冒雨离去。
秦瑛满的视线渐渐模糊,剧痛在胸腔里翻滚,他拄着百芒戟,勉强稳住身形。
“秦将军,你……”
即将倒下的刹那,一只有力的手臂从旁伸出,稳稳揽住他的肩膀。
“多谢。”秦瑛满艰难地吐出两个字,痛得晕厥过去。
三日后。
“哎哟我的天菩萨,少爷,你可算是醒了,吓死我了!”闫夙的眼泪一颗接一颗,怎么也止不住,“你要是死了,我可怎么办啊。”
秦瑛满费力地眨眨眼,胸口仍在隐隐作痛。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那个闯进来的刺客是谁,竟然能把你伤成这样。”
“炎,炎魁鹤。”秦瑛满张了张嘴,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闫夙惊呼:“炎魁鹤?殷囵的侍从?他跟你不是生死之交吗?亏你还救过他,他怎么恩将仇报啊!”
“算了,你刚醒,需要休息,别说话了。这次真是太险了,还好遇到那个龙阳,帮咱们赔偿了驿站的损失,还请了大夫,我兜里可是一个子都没有了。”
“不过你还别说,那人看着弱不经风的,还挺有力气,把你抱在怀里,步伐稳稳当当的,显得你都小鸟依人了。” 闫夙淌着鼻涕,没说几句又把自己逗笑了,“我去厨房拿点吃的来,你先喝水。”
秦瑛满的脑子里仍是混沌翻涌,只觉得闫夙的脸一会儿清晰,一会儿又糊作一团。
“嘿嘿嘿,刚做好的,香得不得了。”
半刻后,闫夙捧着一大摞菜肴费劲地抵开门。
“你也太夸张了。”
闫夙随口一句:“哪里夸张了,总不能空手而回吧。”却无意破解了问题的关键。
秦瑛满联想起近日发生的种种,所有线索像散落的珠子被无形的线串联。
唐世伯嘱咐的话,公孙操无端被杀,以及炎魁鹤的反常举动。
原来如此。
秦瑛满缓缓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清明。
“闫夙,再休养几日,我们就,启程。”
“启程?不用这么急吧,你差点都被捅穿了啊!”
“迟了,就来不及了,”秦瑛满皱眉道,“我们去,去楚国。”
“啥玩意儿?虽然他是救了你一命,也不至于千里迢迢追过去道谢吧,”闫夙满脸疑惑地探了探他的额头,“是有点烫,难道烧糊涂了。”
秦瑛满胸口微微起伏,钝痛难忍,不再言语。